手机震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儿子刷那双白球鞋,鞋边蹭的黑印子用肥皂搓了三遍还没下去。
屏幕上跳出来一串号码,没存名字,可那八个数字我背得比自个儿身份证号还熟。
接起来那边先笑了一声,跟以前在公司走廊里撞见我时一个调调,鼻子里哼出来的。
“小周啊,最近忙不忙? ”
我把鞋刷子搁进盆里,水溅到膝盖上。
赵大强,我前老板,去年这时候我递辞职信他连头都没抬,拿笔在报销单上签完字才说了一句“想好了就行”。
“赵总,有事说事。 ”
“公司这边吧,接了个新项目,人手实在倒不开。 ”他那边有翻纸的动静,哗啦哗啦的,“你之前那摊活别人接不上手,甲方点名要你。 回来帮三个月忙,工资这块咱们商量着来。 ”
我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你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,公司效益比不了从前。 你原来两万八,现在回来先按两万算,等这项目结了再说。 ”
我笑了。
真的,蹲在那盆肥皂水里笑出了声。
“赵总,我去年辞职的时候您说过什么还记得吗? 您说离了谁公司都转,让我别拿辞职要挟您。 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。
“此一时彼一时嘛。 小周,做人要讲情分。 ”
我还没接话,客厅里我媳妇喊了一嗓子:“老周,爸把那张卡送过来了,说让咱明天就去交首付! ”
赵大强耳朵尖:“买房了? ”
“嗯,看了套学区房,我爸把老家那套门面卖了,凑了九十六万,让我自己再添点,写我媳妇名。 ”
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。
过了能有五秒,他才开口,声调明显降了半截:“九十六万……你爸挺有钱啊。 ”
“赵总,您刚才说降薪八千让我回去帮忙三个月。 ”我把刷子从盆里捞出来,甩了甩水,“我现在去新公司当总监,人家开的年薪是六十万。 您这电话打得挺是时候。 ”
挂完电话我蹲那儿把鞋刷完了,清水过了三遍,拿卫生纸包上搁窗台控水。
我媳妇走过来倚着门框看我:“谁啊? ”
“以前那老板。 ”
“他还敢给你打电话? ”
“让我降薪回去救火。 ”
我媳妇拿毛巾擦手,擦了两下停住了:“你咋说的? ”
“我说我爸刚给我九十六万让我当总监。 ”
她扑哧笑了,毛巾甩我肩膀上:“你就吹吧,那钱是给咱闺女的学区房。 ”
我也笑了。
可笑着笑着,心里头那点东西翻上来了。
三年前我进赵大强那公司的时候,他租的居民楼办公,一共五个人。
我干技术,从早八点干到晚十点,有回服务器崩了我在机房地上铺纸壳子睡了两宿。
项目做成那天他拍我肩膀,说小周啊,以后公司有你一半。
后来公司搬到写字楼,人多了,规矩也多了。
赵大强把他外甥弄进来当副总,中专学历,连Excel都使不利索,工资开一万八。
我找他说涨薪,他给我倒茶,说小周你现在格局要打开,别盯着眼前那点钱。
我媳妇生闺女那天我请陪产假,赵大强在群里@我,说客户方案今晚必须出。
我在产房走廊拿手机改PPT,改到凌晨三点,闺女第一声哭我都没听见。
第二天他发了个两百块红包,备注:辛苦了。
真正让我走的是去年那档子事。
我熬了四个月做出来的项目,甲方验收那天赵大强把我名字从核心成员名单里划了,换成了他外甥。
我去找他,他往椅背上一靠,说小周你要理解,公司要培养年轻人。
我说那是我做的。
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:“你做的? 你拿什么证明? 代码是你一个人敲的? 服务器是你一个人扛的? ”
当天晚上我写的辞职信,第二天交上去。![]()
赵大强看了一眼,拿笔签了,连句挽留都没有。
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外甥站在茶水间门口跟人打电话,说那个傻子终于走了,早该走了。
这些事我媳妇都知道。
所以她刚才笑完,伸手把我肩膀上的毛巾拿下来,说了一句:“你要是真想回去,我跟你没完。 ”
我没想回去。
可那通电话之后的两天,赵大强没消停。
第一天他发微信,说小周你再考虑考虑,两万不行的话两万二,你回来带带新人,三个月后你想走随时走。
我没回。
第二天他托了以前的同事老李给我打电话。
老李在电话里支支吾吾,说赵总最近确实难,甲方那边催得紧,那项目当初是你搭的框架,别人接不动。
我说老李,你实话告诉我,公司是不是出事了。
老李沉默半天,说赵大强外甥把项目款挪去炒币,亏了三十多万,甲方那边要追责,赵大强正满世界找钱填窟窿。
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。
老李叹口气:“小周,赵总说你要是不回去,他就得把公司关了。 ”
“那就关呗。 ”
话是这么说,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。
不是心软,是想起一件事。
三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,赵大强请我吃拉面,多加了一份牛肉,说小周你好好干,咱兄弟以后有福同享。
那碗面我吃得挺香。
后来公司起来了,他换了宝马,我涨了两千工资。
再后来他外甥来了,我连那两千都没了。
第三天赵大强亲自上门了。
他拎了一箱牛奶,一兜子苹果,站在我家门口,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,西装还是那套藏青色的,袖口磨得发亮。
我媳妇开的门,堵在门口没让他进。
“嫂子,我跟小周说两句话。 ”
“就在这儿说吧。 ”
赵大强搓了搓手,往屋里瞟了一眼:“小周,我知道以前有些事对不住你。 这项目真顶不住了,甲方那边说了,下周五之前方案交不上去,不光尾款拿不到,还得赔违约金。 你就当帮哥一回。 ”
我走到门口,靠着门框看他。
“赵总,去年我走的时候,您外甥说我什么您知道吗? 他说早该走了。 我四个月做的项目,您把我名字划了,我一句话没多说。 现在您站我家门口说帮哥一回,我问您一句,我闺女生那天您@我改PPT,那回您怎么没说帮弟妹一回? ”
赵大强脸白了。
他把牛奶往地上一放,苹果兜子搁牛奶箱上,从兜里掏出一张卡。
“这里面有五万。 你先拿着,回来上班,工资按两万八算,不降了。 项目结了给你分红。 ”
我看着那张卡。
五万。
我闺女学区房一平米六万八。
“赵总,您知道我现在干什么吗? 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新公司让我带团队,年薪六十万,期权另算。 我爸把老家门面卖了给我凑了九十六万首付,让我媳妇当户主。 您这五万,留着给您外甥填窟窿吧。 ”
赵大强站在楼道里,声控灯灭了又亮。
他弯腰把那箱牛奶和苹果又拎起来,转身往楼下走。
走了两步停住了,没回头。
“小周,你变了。 ”
“嗯,变了。 以前我拿您当哥,现在您就是我前老板。 ”
他下楼了。
皮鞋声在楼道里磕磕绊绊,到三楼拐角那声最响,像是绊了一下。
我关上门,我媳妇正蹲在地上拆快递。
闺女从卧室跑出来抱着我腿喊爸爸。
我弯腰把她抱起来,她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往我嘴里塞。
手机又响了,新公司HR发来的信息:周总,下周一入职,您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,朝南那间。
我回了个好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打来电话,问首付凑够了没。
我说够了,明天就去交。
我爸在电话那头说:“那门面卖了也好,省得我跟你妈天天惦记着回去收租。 你好好干,别老想着以前那些破事。 ”
我说知道了爸。
挂完电话我扒拉着碗里的饭,我媳妇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:“想啥呢? ”
“想赵大强那五万。 ”
“你还真想回去? ”
“回个屁。 ”我把肉塞嘴里,“我就想,他拿五万来请我,当初我走的时候连五千的遣散费都没给。 ”
我媳妇把碗往桌上一墩:“所以你笑什么? ”
我抬头看她,闺女正拿勺子敲碗边,当当当的。
“我笑他到现在都算不明白一笔账。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两万八就能买一个月的小周,他不知道我爸把老家门面卖了给我凑了九十六万,我媳妇马上要当户主了,我新公司年薪六十万。 他拿五万来请我,这账他算错了。 ”
闺女把勺子扔地上,咣当一声。
我弯腰去捡,后脑勺磕桌角上,疼得我龇牙。
我媳妇赶紧过来扒拉我头发看有没有破皮,闺女在宝宝椅上拍手笑。
我揉着后脑勺坐直了,看见窗台上那双白球鞋,卫生纸包着,在夕阳里泛暖光。
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,赵大强那公司楼下的拉面馆,去年我走那天去吃了一碗,加了一份牛肉,十六块。
今天那碗面估计得十八了。
我媳妇拿创可贴往我后脑勺上贴,我说没破贴什么。
她说你懂什么,防感染。
闺女伸手要够创可贴,我递给她一个,她往自己脑门上拍。
拍歪了,粘在眉毛上,急得直哼哼。
我把她抱下来,她趴在我肩膀上,口水蹭了我一脖子。
我媳妇收拾碗筷,厨房水龙头哗哗响。
窗外楼下有人喊收废品,喇叭声一长一短。
我抱着闺女站在阳台往下看,收废品的老头正把一摞纸壳子往三轮车上捆。
我忽然觉得,那摞纸壳子比赵大强那五万值钱。
因为那老头捆的是自己的日子,赵大强那五万,捆的是别人的命。
第二天我去交首付,售楼部人挤人。
我媳妇拿卡刷的时候手有点抖,输密码输了两遍。
我站在旁边看她,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,眼睛弯成月牙。
九十六万。
我爸卖门面的钱,我妈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,我媳妇的嫁妆钱,全在这张卡里。
刷出去的时候机器滴了一声,清脆得很。
我忽然想起赵大强那五万。
他要是知道这九十六万是怎么凑出来的,估计得把那箱牛奶拎回去自己喝。
回家的路上我媳妇问我:“你那个前老板,还会给你打电话吗? ”
“打也不接了。 ”
“为啥? ”
“他算不明白的账,我替他算明白了。 我周明辉现在的时间,按年薪六十万算,一个月五万,一天一千六,一小时两百。 他拿五万来请我三个月,折下来一小时三十五块。 三十五块想让我回去给他救火,他这账算得连收废品的都不如。 ”
我媳妇拿胳膊肘怼我:“你贫不贫。 ”
闺女在后排安全座椅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个粘眉毛的创可贴。
我把车拐上高架,夕阳正好照过来,前挡玻璃金灿灿一片。
我媳妇调低了空调,把外套搭闺女身上。
手机蓝牙连着车载音响,正放一首老歌。
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碗拉面,多加的那份牛肉赵大强一口没吃,全夹给我了。
那会儿他可能真拿我当兄弟。
可后来他把兄弟当成了耗材。
车下了高架,拐进小区那条窄路。
路边水果店喇叭喊着西瓜一块八一斤,我媳妇说买一个。
我靠边停车,她下去挑瓜,敲敲打打半天挑了个小的。
老板说三斤半,六块三。
我媳妇扫码付了六块五,说不用找。
她抱着瓜上车,我接过来放后座脚下。
闺女还睡着,口水淌到下巴。
我拧钥匙打火,发动机嗡嗡响。
我媳妇忽然说:“你刚才说那话不对。 ”
“哪句? ”
“你说赵大强算不明白账。 其实他算得明白。 他就是觉得你还会回去。 ”
“为什么? ”
“因为以前你每次都回去。 ”
我没说话。
前面路口红灯,我踩刹车停住。
斑马线上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过马路,轮椅上坐着老太太,手里攥着一塑料袋药。
老头走得很慢,红灯还剩五秒的时候才走一半。
后面的车按喇叭。
我没动,看着我媳妇。
“那是以前。 ”
绿灯亮了,我松开刹车,车往前滑。
闺女在后排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我媳妇把空调出风口朝上拨了拨。
“明天你去新公司,穿那件蓝衬衫。 ”
“那件领子磨了。 ”
“再买一件。 你现在是总监了。 ”
我笑了笑。
车拐进地下车库,坡道两边墙上刷着黄漆,轮胎轧上去吱吱响。
车位对面停着一辆旧面包车,车身上贴满了防水补漏的广告,后视镜用胶带缠着。
我熄了火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
我媳妇没催我,抱着西瓜先上楼了。
车库灯管一闪一闪的,有股子潮味儿。
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赵大强又发了条微信,就一行字:小周,再考虑考虑,两万八,不降了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
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回过去:赵总,我现在一小时两百。
您这五万够买我两百五十个小时,折下来三个月每天得干满八个钟头,中间不能吃饭不能上厕所不能接闺女电话。
您算算这买卖合适吗?
发完我把他删了。
上楼的时候我媳妇正在切西瓜,闺女醒了蹲在茶几边上拿勺子挖。
我换鞋进门,闺女举着勺子跑过来,西瓜汁滴了一路。
我弯腰接住她,她拿勺子往我嘴里塞,甜得齁嗓子。
我媳妇说:“删了? ”
“删了。 ”
“以后他再换号打呢? ”
“换号也不接。 他打一次我拉黑一次。 ”
闺女在我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去,我蹲身把她放地上,她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跑去够茶几上的西瓜。
我媳妇拿抹布擦地上的汁水,嘴里念叨着明天得拖地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她们娘俩蹲在那儿吃西瓜。
窗外天黑透了,对面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。
楼下有小孩哭,被大人吼了一嗓子,立马没声了。
手机搁在茶几上,屏幕又亮了一下,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小周,我是赵大强。
你不接电话没关系,我就问你一句话,你当初进公司的时候,我是不是请你吃过一碗拉面?
我看了那行字,拿起来回了五个字:那碗面十六。
然后把那个号也拉黑了。
我媳妇抬头看我:“谁啊? ”
“卖保险的。 ”
她哦了一声,继续吃瓜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闺女爬过来往我肚子上坐,拿手拍我脸。
我抓住她的小手,软乎乎的,指甲缝里全是西瓜汁。
这日子,比什么都实在。
拉面会涨价,门面会卖掉,老板会变脸,可你脚底下踩的这块地,得自己一寸一寸挣。
别人给你的,随时能收回去。
自己挣来的,谁也拿不走。
那碗十六块的拉面我记了三年,今天总算把账还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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