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安卡拉做工程翻译那年,认识了一个叫哈桑的土耳其小伙子。他在中方食堂帮厨,切菜、揉面、擦灶台,手脚麻利,就是不爱说话。食堂大师傅老周嫌他笨,总说“这娃切个洋葱都能切出眼泪来”。可我看得出来,哈桑不是笨,他是太小心翼翼了,连擦桌子都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有天中午,食堂开饭。工人们端着不锈钢餐盘打饭,哈桑站在窗口后面递馒头。老周照例煮了一大锅红茶,用那种超市买的大号不锈钢桶,茶叶抓一把扔进去,开水一冲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工人们拿搪瓷缸子接满,有的还兑点白糖,端着就回宿舍了。
哈桑盯着那桶茶,眼神直勾勾的。老周喊他:“愣啥?想喝自己接。”哈桑摇摇头,继续擦灶台。等人都走了,他才小声问我:“那个……那个茶叶,一公斤多少钱?”
我说不知道,但估计不贵,食堂采购的都是大路货。他掏出手机算了算,说按今天的汇率,一公斤大概是他三天的工资。然后他又算了一下食堂每天用多少茶,算完之后嘴巴张得老大,半天没合上。
“你们中国人,”他说,“真的天天这样喝?”
我说是啊,工厂里哪个车间没个茶桶?夏天还发菊花茶和冰糖。哈桑说他们家里,茶是锁在柜子里的。他母亲只有周末才泡一壶,还得等有客人的时候。平时家里人喝水,就是白水,偶尔放两片干柠檬。
后来混熟了,哈桑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。他家在安卡拉郊区,一栋两层的小楼,楼下是父亲开的小修理铺。照片里有个玻璃茶几,上面摆着一套茶具,六个细腰杯子,一个铜质托盘,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锡罐。“这是我妈最宝贝的东西,”哈桑说,“那个罐子里的茶,是去年开斋节我叔叔从伊斯坦布尔带来的。我妈每星期只泡两次,每次捏一小撮,泡完的茶叶渣还要晒干,混在新茶叶里再泡一遍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们正坐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。我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绿茶,茶叶是老家寄来的,超市里三十块钱一袋的那种。杯子里的茶叶舒展开来,绿油油地浮在水面上。哈桑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低下头,手指在地上画圈。
“其实我不是羡慕你们茶便宜,”他忽然说,“我是羡慕你们不用锁柜子。”
这话让我愣了半天。
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哈桑的一些小动作。食堂每天剩的馒头,他从来不吃,说太白了,像棉花。他喜欢捡老周扔掉的茶叶渣,晒干了装在一个塑料袋里。我问他攒这个干什么,他说寄回家。“我妈会很高兴,”他说,“她说中国茶香,闻着就像过节。”
有一回老周看见了,骂他:“那玩意儿都馊了你还留着?你要茶我给你一斤!”哈桑吓得直摆手,说不用不用,真的不用。老周硬塞给他一包没开封的绿茶,哈桑抱着那包茶站在食堂门口,像抱着一块金砖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后来我回国了,哈桑加了我微信。他偶尔发语音过来,背景里能听见他母亲的说话声。有一回他发来一张照片,是他在自己家里泡茶,用的还是那个细腰杯子,杯底躺着几片茶叶——就是我老家寄去的那种。他配了一行字:今天我妈没锁柜子,她说以后不用锁了。
我没回他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想起老周的大茶桶,想起车间里那些泡得发白还在喝的搪瓷缸子,想起我爸那个糊满茶垢的杯子。这些东西在哈桑眼里,大概就是“不用锁柜子”的自由。
可我们真觉得那是自由吗?还是只是习惯了,就忘了它有多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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