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65了,昨天晚上刚躺下,老伴像过去四十年一样,胳膊往我腰上一搭,腿往我身上一蹭,把我整个人圈进他怀里。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卧室门突然被敲得砰砰响——是儿媳妇的声音,隔着门板压低了嗓子,带着一股子嫌弃:"妈,你俩都多大岁数了,能不能注意点影响?孩子周末回来住,大半夜听见你们那动静,我这脸往哪儿搁?"
我愣在黑暗里,老伴的胳膊僵了一下,慢慢收了回去。
我盯着天花板,心里头那股火"噌"地就上来了。
这事得从头说。
我和老伴是1978年结的婚,那时候我二十二,他二十四,都是厂里的工人。他在机修车间,我在装配线上,每天下班铃一响,他就在厂门口的大槐树下等我,手里攥着两个烤红薯,一个热的给我,一个凉的他自己啃。那时候工资低,一个月加起来不到六十块,可他从来没让我冻着饿着。
八二年我怀大儿子的时候,反应大,吐得昏天黑地。他每天五点起床,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,去三站地外的早市给我买酸黄瓜。冬天路滑,他摔过两回,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。我心疼他,说别去了,他说:"你馋这口,我摔十个跟头也值。"
八六年厂里分房,我们排了三年队,终于分到一间十二平米的筒子楼。搬家那天,他扛着个木头箱子爬四楼,累得满头汗,回头冲我笑:"媳妇,咱有家了。"那天晚上,我们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,他怕我掉下去,一整夜胳膊都搭在我身侧,第二天胳膊麻得筷子都拿不稳。
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。九二年他下了岗,摆了三年地摊,卖过袜子、卖过拖鞋、卖过小孩衣服,风吹日晒,人黑了一圈,瘦了二十斤。我那时候在食堂干活,每天给他带两个馒头,他舍不得吃,塞在兜里说留着晚上饿了垫垫。有一年冬天,他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,还在路口摆摊,我去找他,看见他裹着军大衣缩在墙根底下,脸烧得通红,手里还攥着零钱。我当场就哭了,他反过来哄我:"没事儿,就一点小烧,挣了钱给儿子买个新书包。"
九八年大儿子上初中,要交择校费八千块。那会儿八千块是天文数字,我们拿不出来。他一声没吭,偷偷去卖了血。我后来在衣柜里翻出献血证,日期是九月十二号,他名字底下写着"AB型,400cc"。我拿着那张纸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他回来还跟没事人一样,说:"碰见厂里老同事,帮了个忙,人家给了点辛苦费。"
我一辈子没跟他红过脸,不是因为他多完美,是因为他这人,笨,实在,把心掏出来给你看那种实在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儿子零三年结的婚,儿媳妇是城里姑娘,家里条件好,打心眼里瞧不上我们这种工人家庭。结婚那天,亲家母拉着我的手,笑得那叫一个客气:"阿姨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"可那眼神,跟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家具似的。
儿媳妇进门头一年,还算安分。第二年生了孙子,架子就起来了。坐月子的时候,我天天去伺候,熬汤、洗尿布、半夜起来冲奶粉,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。她倒好,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,刷短视频能刷到凌晨两点,起来还嫌我熬的汤油大了、盐少了、火候不对了。
老伴心疼我,说要不请个月嫂吧,一个月两千多。儿媳妇在屋里听见了,阴阳怪气来一句:"请月嫂?那敢情好,就怕有些人觉得花钱如流水,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倒舍得给外人开工资。"
我当没听见,低头继续切姜丝。
后来孙子上了幼儿园,我以为能松口气了,谁知道更大的事儿在后头。
一五年,我们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钱,加上拆迁补的二十万,在城东买了套小两居。六十平米,不大,但亮堂,两室一厅,我们住一间,另一间本来想留给儿子一家周末回来住。结果儿媳妇嫌远,说"开车过来都得四十分钟,谁大周末的跑那么远",一次都没来过。
老伴那时候刚查出高血压,医生让静养。我每天给他量血压、煎药、做饭,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,有时候拉着我的手,也不说话,就那么攥着。我问他想啥呢,他说:"想咱刚结婚那会儿,你扎俩辫子,穿件蓝布褂子,站在厂门口冲我笑。"
我白他一眼:"都老成这样了,还贫。"
他嘿嘿乐:"老了也是你老头子。"
去年冬天,老伴心梗,做了个支架手术。我在手术室外头等了四个小时,腿都是软的。他推出来的时候,麻药还没过,手却下意识往旁边摸,像是在找我。我赶紧握住他的手,他手指头动了动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从那以后,他变得格外依赖我。每天晚上睡觉,必须搂着我,手搭在我腰上,像怕我半夜跑了似的。我有时候翻身,他就醒,迷迷糊糊问一句:"你去哪儿?"我说上厕所,他才又睡过去。
我知道,他是怕了。那场病把他吓着了,也把我吓着了。
可就是这么个事儿,儿女们看不惯了。
先是女儿,有回带着外孙女来吃饭,小丫头七八岁,蹦蹦跳跳跑进我们卧室,出来大惊小怪喊:"妈妈!姥姥姥爷睡觉还抱在一起!好肉麻啊!"女儿没批评孩子,反倒冲我挤眉弄眼:"妈,你俩注意点,孩子都看不下去了。"
我没接茬,端着菜就进了厨房。
然后是儿媳妇,就是前天晚上那出。
那天是周六,儿子一家三口过来吃饭。我炖了排骨,蒸了鱼,忙活了一下午。饭桌上儿媳妇一直低头刷手机,儿子问她话她爱搭不理。吃完饭,老伴帮忙收拾碗筷,手有点抖,一个盘子没拿稳,磕了个豁口。儿媳妇"啧"了一声,说:"这盘子还是我买的那套呢。"
老伴赶紧说:"对不起对不起,我赔你一个。"
我筷子一放:"一个盘子,至于吗?"
儿媳妇翻了个白眼,没说话。
晚上九点多,他们一家三口睡在客房。十一点多了,我听见隔壁还有动静,儿媳妇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,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:"……老不正经的……大半夜的……孩子都听见了……"
我浑身血都凉了。
第二天早上,儿子单独来找我,坐在我对面,搓着手,一副为难的样子:"妈,我媳妇昨天晚上没睡好,说你们动静太大了,孩子也听见了。你看……要不你俩分房睡吧?反正客房空着,爸睡那边也行。"
我盯着儿子的脸,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这孩子,从小我给他洗尿布、喂饭、送上学、陪写作业、攒钱给他买电脑、凑首付、带孙子……我给他当了三十五年妈,到头来,他坐在我面前,红着脸跟我说——让我跟老伴分房睡。
我说:"什么动静?你听见了?"
儿子脸一红:"没、没听见,我媳妇说的。反正就是……你们年纪大了,注意点影响,对吧?"
我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心口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的笑。
"你爸去年才做的支架手术,医生说要心情平稳,不能受刺激。他睡觉就那个习惯,搂着我他踏实,我也踏实。你让我把他赶到客房去,他半夜醒了摸不着我,犯病了谁负责?你负责?"
儿子不说话了。
我站起来,端起他的茶杯给他续上水,手稳得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:"你回去跟你媳妇说,分房的事,免谈。"
儿子站起来,嘟囔了一句:"妈,你就是太惯着爸了。"
他走了以后,我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动。
老伴从卧室出来,手里拿着血压计,看我脸色不好,问:"怎么了?"
我把事情跟他说了。他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手里的血压计放下来,说:"那我睡客房吧,别让孩子为难。"
我看着他。
六十五岁的老头子,背有点驼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全是老年斑,眼睛也不如从前亮了。他站在那儿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小心翼翼等着我发落。
我鼻子一酸。
"你睡什么客房?这是你家。你睡自己床上,搂着我,谁爱看不惯谁看不惯。"
当天晚上,十点刚过,儿媳妇果然又来敲门了。这次不是隔着门说,是直接推门进来了——她居然没敲门,直接拧把手进来的。我老伴吓了一跳,胳膊赶紧缩回去,拉起被子盖到下巴。
儿媳妇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,一脸的不耐烦:"妈,我说了多少回了,你们能不能注意点?孩子就在隔壁,万一问起来我怎么解释?"
我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她。
"解释什么?"
"解释……"她卡了一下壳,"解释你们老夫老妻的,怎么还跟小年轻似的。孩子问起来我多尴尬。"
"那你跟孩子说,姥姥姥爷感情好,不行吗?"
她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
"感情好也不至于——"
"不至于什么?"我打断她,"不至于搂着睡觉?你告诉我,哪条法律规定六十五岁不能搂着老伴睡觉了?"
她被噎住了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我掀开被子下床,光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她面前,直视她的眼睛:"我跟你爸结婚四十二年,他搂了我四十二年。头二十年是因为年轻,后二十年是因为习惯,最近这两年,是因为他怕。他怕自己哪天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,他得摸着我在才踏实。你嫌丢人,我告诉你,我巴不得他天天搂着我。哪天他不搂了,那才是真出事了。"
儿媳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转身,把卧室门拉上,"咔哒"一声反锁了。
隔着门板,我听见她在外面站了几秒钟,然后脚步声远了。
我回到床上,老伴侧躺着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发抖。我伸手摸他的背,摸到一手的泪。
"哭什么。"我把他扳过来,他眼圈红红的,像个委屈的老小孩。
"我对不起你。"他说。
"胡说八道。"
我躺下来,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搭在我腰上,像过去四十年每一天晚上那样。他犹豫了一下,收紧了。
"搂紧点。"我说。
他搂紧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。他接起来,语气有点虚:"妈?"
我说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:"你爸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,他搂我睡觉,天经地义。"
第二句:"你要是觉得丢人,以后周末别来了,我不缺那顿饭。"
第三句:"哪天你爸不在了,你想让他搂都搂不着了,到时候你别后悔今天说的话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儿子说了一句:"妈,我知道了。"
过了大概有十秒钟,他又补了一句:"我昨晚跟我媳妇谈了。"
我没问谈了什么,挂了电话。
当天晚上,儿媳妇没来敲门。
第二天早上,她破天荒起了个大早,在厨房帮老伴煮粥。老伴站在灶台边上,有点手足无措,她低着头说了一句:"爸,昨天的事……对不起。"
声音很小,但我听见了。
老伴愣了一下,摆摆手:"没事没事,我理解,年轻人嘛。"
我坐在餐桌边上,端着茶杯,没说话。
有些事,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。但我也不打算记仇。人到了这个岁数,该放下的放下,不该放下的,谁也别想让我松手。
那天晚上,老伴又搂着我睡的。
半夜我醒了一次,发现他没睡着,眼睛在黑暗里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"想什么呢?"我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想咱刚结婚那会儿。"
"又想?"
"总想。"他说,"那时候你才八十斤,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抱起来。"
我笑了:"现在你抱不动了。"
"抱不动也搂着。"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抵在我头顶上。
窗外有风,吹得阳台上的衣服轻轻响。我闭上眼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稳稳当当的。
这辈子,值了。
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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