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我蹲在工位底下收拾纸箱,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抽出来一看,是去年年会大合影的相框,玻璃裂了一道缝,正好穿过我的脸。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,唯独我那个位置,像是被谁用指甲抠了一下。
“林晓,你的快递。”前台小周把一个烫金信封放在我桌上,眼神躲闪,“那个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信封上印着公司logo,拆开,年会请柬,烫金字体,背面写着“诚邀拨冗莅临”。我翻了翻,全公司五十三个人,唯独我的名字后面,印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因故取消参会资格”。
手机震了,闺蜜苏然发来语音:“晓晓,你们年会是不是今晚?我刚路过你们楼下,看见大巴车都走了。”
我盯着请柬上那行小字,突然笑了。
“苏然,”我打字的手有点抖,“月底我就办离职。”
“你疯了?年终奖不要了?”
“年终奖?”我抬头看了看办公区空荡荡的椅子,五十三把椅子,五十三张请柬,唯独我的那份,写着“因故取消”。“苏然,你说一个人得有多碍眼,才会让全公司都忘了通知她?”
微信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苏然说:“你在哪?我来接你。”
我没回。
因为我看见主管张姐的电脑没关,屏幕上开着一个微信群,群名叫“年会筹备组”,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姐发的:“林晓那个位置,安排给新来的实习生坐。”
而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,是今天早上八点。
我入职三年,加了六百三十七个班,替公司拿下七个大单,换来了三个字——因故取消。
我把请柬叠成纸飞机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打开招聘网站,开始写简历。
只是我没想到,三天后,公司会求着我回去。
更没想到,那个把我从年会名单上划掉的人,会在深夜哭着给我打电话。
故事,要从三个月前那个雨天说起。
第一章 雨夜加班
三个月前,滨城下了场大暴雨。
晚上十点,创意部只剩我一个人。窗外雨点砸得玻璃嗡嗡响,我对着电脑改第七版方案,眼睛酸得直流泪。甲方周总在电话里吼:“林晓,你们公司是不是没人了?这方案改来改去,到底行不行?”
“周总,您别急,我今晚一定改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揉了揉太阳穴。桌上放着凉透的盒饭,筷子还没拆。早上苏然给我塞的酸奶,保质期到今天,我拿起来喝了一口,酸得皱眉。
办公区灯全灭了,只有我头顶那排日光灯还亮着。影子投在墙上,瘦瘦长长,像棵歪脖子树。
“林晓,还没走?”
我抬头,是总经理方总。他西装革履,手里拎着公文包,看样子正准备走。
“方总,周总的方案还有点问题,我改完就走。”
方总走过来看了看屏幕,拍拍我肩膀:“辛苦了。这次项目要是成了,我给你申请特别奖金。”
“谢谢方总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对了,年会的事,张姐在筹备,你配合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我那时候不知道,所谓“配合”,就是把我自己从名单上配合掉。
方总走后,我继续改方案。改到凌晨一点,终于发给周总。他回了个“OK”,我趴在桌上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觉得累。
手机响了,苏然发来消息:“睡了没?我在你公司楼下。”
我下楼,看见苏然撑把红伞站在雨里,怀里抱着个保温袋。
“猜你没吃饭。”她把保温袋塞给我,“我妈炖的排骨汤,趁热喝。”
雨太大,我们俩躲在公交站台下。我捧着汤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
“晓晓,你图什么?”苏然看着我,“一个月六千五,天天加班到半夜,你们公司那个张姐,天天在朋友圈晒下午茶,你呢?你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我又喝了一口汤,“方总说这次项目成了,给我申请特别奖金。”
“特别奖金?去年你也这么说,结果呢?年终奖还不是跟别人一样。”
“去年是去年……”
“林晓。”苏然打断我,“你知不知道,你们公司那个张姐,在背后说你什么?”
我抬头。
“她说你‘死脑筋,不会来事,就知道傻干’。”
雨声很大,但苏然的声音很清晰。我捧着汤碗,手指渐渐收紧。
“她还说,”苏然顿了顿,“这次年会,她负责定名单,说你‘形象不好,别去给公司丢人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不可能。我去年还主持了年会。”
“去年是去年。”苏然看着我,“晓晓,有些人,你对她再好,她也觉得你碍眼。”
我没说话。雨点打在站台顶上,噼里啪啦响。我想起上个月,张姐让我帮她做PPT,我熬了两个通宵,她拿去汇报,连我名字都没提。我想起上上个月,她女儿生病,我替她值了三天班,她回来连句谢谢都没有。
“苏然,”我说,“我是不是特别傻?”
“你不是傻。”苏然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,“你是太好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到出租屋,已经凌晨两点。我打开电脑,看了看银行卡余额,三万七千四百块。这是我来滨城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。
我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那块水渍像只蝴蝶,翅膀耷拉着,随时要掉下来。
我想起我妈打电话说的话:“晓晓,实在不行就回来吧,家里给你找个稳定工作。”
我当时说:“妈,我再拼一年。”
现在想想,一年又一年,我拼到了什么?
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照常到公司。张姐看见我,笑着说:“林晓,昨晚辛苦了。周总那边满意了吧?”
“满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转身要走。
“张姐。”我叫住她,“年会的事,有什么需要我做的?”
她回头,笑容僵了一下:“哦,那个啊……不用不用,都安排好了。你专心跟周总的项目就行。”
“可是方总说让我配合……”
“方总那边我来说。”她打断我,“你忙你的。”
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突然想起苏然昨晚的话。我掏出手机,翻到张姐的朋友圈。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,九宫格照片,她在某个高档餐厅吃饭,配文是:“筹备年会真累,犒劳一下自己。”
定位是滨城最贵的日料店。
我点开大图,她对面坐着个人,只露出半张脸,但我认得那件西装。那是方总。
那天中午,我去茶水间,听见两个同事在聊天。
“哎,你收到年会请柬了吗?”
“收到了啊。你呢?”
“我也是。听说今年在希尔顿,自助餐人均五百。”
“这么大方?”
“方总拉到大赞助了嘛。对了,你听说没,林晓好像没收到。”
“不会吧?她不是老员工吗?”
“谁知道呢。张姐说她‘不适合出席’。”
我端着水杯,站在茶水间门口。那两个同事回头看见我,尴尬地笑了笑,匆匆走了。
我走回工位,打开公司群。群里在讨论年会节目,有人说要跳舞,有人说要唱歌。张姐发了个“大家踊跃报名”的消息,下面一长串“收到”。
我往上翻,翻到三天前,方总在群里发的消息:“今年年会,大家辛苦一年了,好好放松。请柬我已经让张姐发下去了,没收到请柬的同事,单独找我。”
没有单独找我。
我又翻到一周前,张姐在群里说:“年会筹备组名单:张丽、王芳、李静、赵敏……”一共十二个人,没有我。
我关掉群聊,打开和方总的微信对话框。上一次聊天是半个月前,他说:“周总的项目抓紧,年底给你评优。”
我打了一行字:“方总,年会请柬我好像没收到。”
然后删了。
又打了一行:“方总,我想问问年会的事。”
又删了。
最后我锁屏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日光灯嗡嗡响,照得我头晕。
那天下午,周总来公司签合同。他看见我,笑着说:“小林,这次多亏你。你们方总说要给你发奖金,发了没?”
我愣了一下:“周总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哎,你这姑娘就是太实在。”周总拍拍我肩膀,“我跟你们方总说过了,以后我的项目,都给你做。”
他走后,方总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“林晓,周总对你很满意。”他倒了杯茶给我,“这次项目提成,我给你申请了最高档。”
“谢谢方总。”
“对了,年会的事……”他端起茶杯,“张姐说都安排好了,你到时候直接去就行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收到请柬”,但最后说的是:“好。”
走出办公室,我看见张姐站在走廊尽头,正看着我。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早上我到公司,发现所有人桌上都放着烫金信封,唯独我桌上空荡荡。前台小周看见我,眼神躲闪。我打开邮箱,没有电子请柬。我打开微信,没有通知。
我坐在工位上,看着同事们兴奋地讨论穿什么衣服、几点集合。张姐走过来,笑着说:“林晓,你今天把周总项目的总结报告写一下,明天要用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对了,年会你不用去了。方总说,你那个位置,安排给新来的实习生坐。”
我看着她: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她皱眉,“这是公司安排。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。”
她走了。我坐在椅子上,听见周围同事的键盘声、说笑声、电话铃声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是只有我被排除在外。
中午,我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。排队时,看见方总从旁边餐厅出来,张姐跟在他身后,两人说着什么。方总看见我,点了点头,然后上车走了。
张姐没看我。
下午,我提前完成了总结报告。五点,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去年会。张姐在大群里发:“大巴车五点半楼下集合,大家别迟到。”
我坐在工位上,看着同事们一个个离开。最后走的是实习生小陈,她犹豫了一下,回头说:“林姐,你……不去吗?”
“你们去吧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还有点工作。”
她走了。整个办公区只剩我一个人,五十三把椅子,五十三张空桌。日光灯嗡嗡响,照得我眼睛疼。
我站起来,走到张姐工位前。她的电脑没关,屏幕亮着。我本来只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关掉电源,但屏幕上那个微信群,让我停住了。
群名叫“年会筹备组”,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姐今天早上八点发的:“林晓那个位置,安排给新来的实习生坐。”
下面是王芳的回复:“她不会闹吧?”
张姐:“闹什么?她又没收到请柬。她自己心里没点数?”
李静:“就是。天天加班给谁看啊,好像全公司就她努力。”
赵敏:“张姐,方总那边……”
张姐:“方总那边我说了算。你们放心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发凉。
然后我笑了。
我掏出手机,给苏然发消息:“苏然,你说得对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全公司五十三个人,唯独我没收到年会请柬。”
“卧槽?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打字的手在抖,“而且张姐在群里说,我的位置,安排给新来的实习生坐。”
苏然语音过来,声音里带着火:“林晓,你听我说,你现在就走,别干了。我养你。”
“不用你养。”我靠在张姐的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,“月底我就办离职。”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自己工位前,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,“苏然,你说一个人得有多碍眼,才会让全公司都忘了通知她?”
苏然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在哪?”她问,“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打开招聘网站,开始写简历,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我林晓不是非他们不可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公司待到十点。我把三年来的工作总结了一遍,把所有的项目文件整理好,把客户联系方式全部导出来。然后我打开方总的微信,发了一条消息:“方总,感谢三年来的照顾。月底我办离职。”
他秒回:“?”
我没再理他。
第二天早上,我到公司递交辞呈。张姐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你真要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年会的事?”她笑了一下,“林晓,你别小题大做。年会而已,明年还有嘛。”
“张姐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不是因为年会。我是因为,我干了三年,加了六百三十七个班,拿下七个大单,换来了三个字——因故取消。”
她脸色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把辞呈放在她桌上,“麻烦您转交方总。谢谢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走出公司大门时,手机响了,是周总。
“小林,我听说你要离职?”
“周总,您消息真快。”
“别走。”他说,“我正要找你们公司续约,你要是走了,这个项目我就不签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周总,您别……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他打断我,“小林,我跟你合作两年了,你什么水平我知道。你来我公司,我给你开双倍工资。”
“周总,我……”
“你先别急着回我。”他说,“你考虑一下,我等你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公司楼下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腊月的风刮在脸上,冷得刺骨。但我心里,突然热了一下。
三天后,我入职周总的公司,职位是创意总监,工资翻倍。入职那天,我发了条朋友圈,配图是新工牌,文案是:“新开始。”
张姐点了赞。
方总发了条微信:“林晓,有空回公司聊聊?”
我没回。
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。直到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张姐。
她哭着说:“林晓,我错了。你回来吧。”
第二章 反转
腊月二十九,晚上十一点。
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,苏然在旁边嗑瓜子。手机响了,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“林晓……是我,张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三天前我入职新公司后,就把她微信删了。
“张姐?有事吗?”
“林晓,我……”她声音在抖,“我出事了。”
苏然看我表情不对,凑过来听。我打开免提。
“张姐,你慢慢说。”
“方总……方总他跑了。”她哭出来,“年会那天晚上,他喝多了,跟实习生小陈……小陈她报警了。”
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?”
“方总跑了,公司账户被冻结,客户全退了。林晓,我知道你手里有周总的项目资源,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张姐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等等。你说方总跑了,公司账户被冻结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张姐说:“林晓,我知道你恨我。但公司三十多个人,都指着这个月工资过年。方总跑了,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到。你手里有客户资源,你回来,我把总监位置让给你。”
苏然在旁边冷笑,用口型说:“别信她。”
“张姐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你还记得腊月二十三那天吗?全公司五十三个人,唯独我没收到请柬。你在群里说,我的位置安排给实习生坐。你忘了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没忘。”我说,“张姐,我不是圣人。你让我回去救公司,那我问你,当初你们把我排除在外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什么感受?”
她哭了:“林晓,我知道我错了。我那时候嫉妒你,方总天天夸你,客户只认你,我怕你抢我位置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把我从年会名单上划掉?”
“我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对不起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苏然在旁边小声说:“晓晓,别心软。”
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张姐,小陈报警的事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方总被警察带走了,现在取保候审。公司没人管,客户全跑了。”
“周总呢?”
“周总说,他只认你。你要是不回来,他就解约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苏然拉我胳膊,小声说:“你别犯傻。”
“苏然,”我看着她,“你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?你说‘你图什么’。我图什么?我图的是这三年,我没对不起任何人。”
我拿起手机:“张姐,我不回去。”
“林晓……”
“但我会帮你。”我说,“周总那边,我帮你说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你把年会筹备组的群解散。第二,你在公司大群里,把腊月二十三那天的事说清楚。第三,”我顿了顿,“方总的事,你配合警方调查,别想着瞒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挂了电话,苏然看着我:“你真要帮她?”
“我不是帮她。”我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“苏然,这三年,我加了六百三十七个班,拿下七个大单。我离开不是因为我不行,是因为他们不配。但公司那三十多个人,他们不全是坏人。他们只是沉默。”
“沉默也是帮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想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。”
第二天,腊月三十。
我联系了周总,把情况说了。周总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林,你确定?他们这么对你,你还帮他们?”
“周总,我不是帮他们。”我说,“我是帮那三十多个等着工资过年的人。”
周总叹了口气:“行,冲你这份心,我续约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你来我公司,这个项目你负责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给张姐发了条微信:“周总答应了,年后签约。你让财务准备一下。”
她秒回:“谢谢你,林晓。真的谢谢你。”
我没回。
除夕夜,我和苏然在家包饺子。电视里放着春晚,窗外烟花炸得满天响。苏然包了个硬币进饺子,说:“谁吃到谁今年发财。”
我咬了一口,牙齿差点崩掉。
“你发财了!”苏然笑,“林晓,你今年肯定顺。”
我捂着腮帮子,看着窗外烟花。手机响了,是公司大群消息。张姐发了一段长文,把腊月二十三那天的事说清楚了。最后一句是:“林晓,对不起。全公司欠你一个道歉。”
下面是三十多条“对不起”。
我看了很久,然后锁屏。
苏然问:“你不回?”
“不回。”我拿起饺子,“苏然,你说一个人得有多强大,才能原谅所有伤害?”
“不用原谅。”苏然看着我,“你只需要往前走。”
正月初八,年后上班第一天。
我走进新公司大楼,前台姑娘笑着说:“林总早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早。”
工位上放着一束花,卡片上写着:“欢迎林总。周总。”
我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新公司比原来大,落地窗外能看到海。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手机响了,是张姐。
“林晓,公司这边……方总的事立案了。小陈撤诉了,但警方还在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公司重组,新老板想请你回来,做副总。你考虑一下?”
我看着窗外海面,阳光照得水面发亮。
“张姐,”我说,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这次是真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“但我想往前走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:“那……我们还是朋友吗?”
我想了想:“张姐,你记得腊月二十三那天,我蹲在工位底下收拾纸箱吗?我找到一个相框,去年年会大合影,玻璃裂了,正好穿过我的脸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那时候想,我到底做错了什么,让全公司都看不见我。”我顿了顿,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我没做错什么。你们看不见我,不是因为我不够好,是因为你们习惯了我不说话。”
“林晓……”
“所以我不回去了。”我说,“但我祝你顺利。真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邮箱。周总发来新项目资料,第一行写着:“创意总监林晓负责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工作。
窗外,滨城的海面波光粼粼。春天来了。
第三章 意外发现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新公司放了半天假,我难得睡了个懒觉。十点多才爬起来,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,全是陌生号码。
我回拨过去,那边接起来:“林晓女士吗?我是滨城公安局经侦支队的,关于方某涉嫌职务侵占一案,有些情况需要您配合调查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我?我已经离职了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但您经手的几个项目,资金流向有问题。方便的话,今天下午能来一趟吗?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有点慌。我给苏然发消息,她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下午两点,我和苏然到了公安局。接待我们的是个姓李的警官,三十来岁,说话很和气。
“林女士,别紧张。我们就是了解情况。”他翻开一个文件夹,“您在星锐互娱工作期间,负责过七个大单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这些项目的提成,您都拿到了吗?”
我想了想:“有的是项目结束后发的,有的是年底统一发。”
“有没有出现过,项目做完了,提成没发的情况?”
我愣了一下。苏然在旁边小声说:“晓晓,你去年那个周总的项目,提成到现在都没发。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去年那个项目,方总说给我申请特别奖金,但后来一直没发。”
李警官点点头,在纸上写了什么。
“林女士,我们查到,方某在任职期间,通过虚报项目支出、截留提成等方式,侵占公司资金。您经手的几个项目,提成被截留了一部分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:“多少?”
“初步统计,涉及您的提成大约四万七千块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苏然握住我的手:“晓晓?”
四万七千块。我加了六百三十七个班,拿下七个大单,换来的不只是“因故取消”,还有被截留的血汗钱。
“林女士?”李警官看着我,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李警官,这笔钱能追回来吗?”
“方某的资产已经冻结,追回的可能性很大。但需要您提供相关证据,比如工资条、项目合同、聊天记录。”
“我有。”我说,“我全部都留着。”
从公安局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苏然拉着我:“晓晓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看着路灯,“苏然,你说他凭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方总。他凭什么拿走我的钱,还把我从年会名单上划掉?他凭什么?”
苏然没说话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张姐的微信。她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:“林晓,公司重组了,新老板想见你。”
我当时没回。
现在我回了:“张姐,明天有空吗?我想回公司一趟。”
她秒回:“有有有!你几点来?”
“上午十点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第二天,我回到星锐互娱。
公司还在原来那栋楼,但牌子换了,叫“新锐传媒”。张姐站在门口等我,看见我,眼圈红了。
“林晓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我说,“我来拿东西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拿什么?”
“证据。”我看着她,“方总截留我的提成,我需要项目合同和工资条。”
她脸色变了:“你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跟我来。”
她带我去了档案室,把七个项目的合同和工资条全找出来。我一份一份看,提成被截留的、奖金被扣的,一共四万七千三百块。
“张姐,”我看着她,“你早就知道?”
她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知道一部分。但我不敢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方总说,谁要是说出去,就开除谁。林晓,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看着他扣我的钱,还把我从年会名单上划掉?”
她哭了:“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三年前,我刚来公司,是张姐带我。她教我写方案,帮我改PPT,我第一次见客户紧张得发抖,她握着我的手说“别怕”。
后来她变了。或者她一直是这样,只是我没发现。
“张姐,”我把合同收好,“我不恨你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但我也不原谅你。”我说,“这笔钱我要追回来,但我不会追究你。因为你以后的日子,会比被追究更难过。”
她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新老板想请我回来,做副总。”我说,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变成你。”我看着她,“张姐,你在这公司干了八年,你得到了什么?你每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,生怕别人抢你位置。你累不累?”
她没说话,眼泪一直掉。
“我走了。”我拿起合同,“张姐,祝你顺利。”
走出公司大门时,阳光很好。我给周总发了条消息:“周总,证据拿到了。新项目我下周给您方案。”
他秒回:“好。对了,你那个副总的事,真不考虑?”
“不考虑。”
“为什么?工资翻三倍。”
我看着天上的云,打了几个字:“因为我终于知道,我值多少钱。”
不是工资多少,不是职位多高,是我知道自己配得上什么。
第四章 闺蜜的秘密
三月,滨城春暖花开。
我的新项目进展顺利,周总很满意,给我加了薪。我搬了新家,一室一厅,落地窗,能看到海。苏然帮我搬家那天,累得瘫在沙发上。
“林晓,你这房子租金不便宜吧?”
“还行。”我给她倒了杯水,“周总说这个项目做完,给我分红。”
“那你可以啊。”她坐起来,“对了,你那个提成追回来了吗?”
“追回来了。四万七千三,一分不少。”
“方总判了?”
“嗯。职务侵占,判了两年。”
苏然叹了口气:“你说这人图什么?好好的总经理不当,非要搞这些。”
“贪呗。”我坐在她旁边,“苏然,我有时候想,如果那天我没发现那个微信群,我会怎么样?”
“你会一直干下去,一直被欺负。”
“对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所以有时候,坏事也可能是好事。”
苏然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晓晓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其实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其实方总的事,是我举报的。”
我愣住:“什么?”
“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,你说全公司唯独你没收到请柬。我气不过,就托人查了方总的账。结果发现他截留提成、虚报支出,我就匿名举报了。”
我看着她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怕你拦我。”她低下头,“你太善良了。你肯定会说‘算了’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“苏然,你知不知道,你救了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方总没被抓,我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回那笔钱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苏然,谢谢你。”
她眼圈红了:“你不怪我?”
“怪你什么?怪你帮我?”
她抱住我,哭了:“林晓,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你。你那么好,他们凭什么?”
我拍她后背,心里暖得发烫。
原来这世上,真的有人会为你奋不顾身。
那天晚上,苏然住在我家。我们俩躺在地板上,看窗外星星。
“苏然,你说人为什么要工作?”
“为了钱呗。”
“除了钱呢?”
她想了想:“为了证明自己?为了被人需要?”
“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我说,“但现在我觉得,工作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有底气。有底气说不,有底气离开,有底气重新开始。”
苏然转头看我:“林晓,你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强了。”她笑,“以前的你,会忍着。现在的你,会走。”
我也笑了。
“苏然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,撑着红伞在雨里等我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是我妈让我送的排骨汤。她说你一个人在外地,过年没人管。”
“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“你自己去谢。”她翻身,“睡觉。”
我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滨城的春天来得晚,但终究还是来了。
第五章 新老板
四月初,周总找我谈话。
“林晓,新锐传媒那边,想跟我们合作。他们新老板想见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新锐传媒?星锐互娱重组后的那个?”
“对。”周总看着我,“他们新老板姓陈,是个女的,挺厉害。她说想跟你聊聊。”
我想了想:“聊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说,你一定会感兴趣。”
第二天,我去了新锐传媒。前台姑娘领我到会议室,推开门,我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西装,干练。
“林晓?”她站起来,“我是陈薇。”
“陈总好。”
“别叫陈总,叫陈姐就行。”她笑,“我看了你的项目资料,很厉害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给我倒了杯茶:“林晓,我直说吧。我想请你回来,做创意总监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陈姐,我之前拒绝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我,“但你拒绝的是张丽,不是我。新锐传媒和星锐互娱不一样。我接手后,把张丽调岗了,现在她在后勤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看不惯。”她喝了口茶,“林晓,我查过你的档案。你入职三年,加了六百三十七个班,拿下七个大单,但你的工资只涨了八百块。年会请柬全公司都有,唯独你没有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不喜欢这种事。”她看着我,“所以我开了张丽,换了管理层。现在新锐传媒四十二个人,我想请你来做创意总监,带团队。”
“陈姐,我……”
“你先别急着拒绝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知道你现在在周总那边做得很好。但周总那边是甲方,你只能做项目。我这边是乙方,你可以做更多。”
我看着她:“比如?”
“比如,你可以定规矩。谁加班,谁拿提成,谁去年会,你说了算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姐,你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你是对的。”她看着我,“林晓,这世上很多事,明明是对的,但没人敢说。你说了,你走了。我佩服你。”
我低头看着茶杯,茶叶在水里打转。
“陈姐,让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好。”她站起来,“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走出新锐传媒,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块新招牌。三个月前,我在这栋楼里,蹲在工位底下收拾纸箱。三个月后,我站在楼下,有人请我回来做总监。
我给苏然打电话:“苏然,新锐传媒请我回去做总监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大楼:“苏然,你说我该回去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晓晓,你记得你腊月二十三那天说的话吗?你说‘月底我就办离职’。你走了,你赢了。现在他们请你回去,说明你赢了。但你回不回去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,”她顿了顿,“你应该问问你自己,你想要什么。”
我想要什么?
我想要一个公平的职场。我想要我的努力被看见。我想要加班有加班费,提成按时发。我想要年会的时候,有人给我发请柬。
“苏然,”我说,“我想回去。”
“那就回去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要张丽给我道歉。在全公司面前。”
苏然笑了:“林晓,你真的是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酷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给陈薇发消息:“陈姐,我答应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她秒回:“什么条件?”
“让张丽在全公司面前,把腊月二十三那天的事说清楚。”
她回:“好。我来安排。”
第六章 道歉
四月十五,新锐传媒全体员工大会。
会议室里坐了四十二个人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张丽站在台上。她瘦了,头发剪短了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
陈薇站在旁边:“今天这个会,是张丽要求开的。她有话要说。”
张丽拿起话筒,手在抖。
“各位同事,”她声音沙哑,“我叫张丽,以前是星锐互娱的行政主管,现在是新锐传媒的后勤专员。今天站在这里,是想跟一个人道歉。”
她看向我。
“林晓,对不起。”
会议室很安静。
“腊月二十三那天,全公司五十三个人,唯独你没收到年会请柬。是我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的。我在群里说,你的位置安排给实习生坐。我还在背后说你坏话,说你‘死脑筋、不会来事’。”
她哭了。
“我为什么这么做?因为我嫉妒你。方总天天夸你,客户只认你,我怕你抢我位置。所以我联合王芳、李静、赵敏,把你排除在外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后来方总出事,公司差点倒闭。是你帮我们联系周总,让我们拿到续约。林晓,你救了公司,救了三十多个人。但我连一句谢谢都没跟你说。”
她看着我:“林晓,对不起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。三个月前,我蹲在工位底下收拾纸箱,玻璃裂了,穿过我的脸。现在,她站在台上,哭着跟我说对不起。
我站起来。
“张姐,”我说,“我接受你的道歉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但我希望你记住,”我看着她,“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努力。林晓加班的时候,你在晒下午茶。林晓拿单子的时候,你在算计她。你觉得你赢了,其实你输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但我也要谢谢你。”我说,“如果不是你把我从名单上划掉,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走。不走,我就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鼓掌。
陈薇走过来:“林晓,欢迎回来。”
“陈姐,”我看着她,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以后新锐传媒的年会请柬,不许漏掉任何人。”
她笑了: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我走进新锐传媒的创意部。工位上放着新工牌,职位是创意总监。落地窗外能看到海,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张丽在走廊尽头看着我。我走过去。
“张姐。”
“林总。”她低下头。
“别叫林总。”我看着她,“叫林晓就行。”
她抬头。
“张姐,我不恨你。”我说,“但我也不会跟你做朋友。我们就是同事。你做好你的后勤,我做好我的创意。行吗?”
她点头:“行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走出两步,又回头。
“张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女儿今年上小学了吧?”
她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以前跟我说过。”我说,“她喜欢画画,对不对?”
她眼圈红了:“对。”
“我认识一个美术老师,挺好的。回头我把联系方式给你。”
她哭了:“林晓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我说,“好好干。”
我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窗外,滨城的海面波光粼粼。春天来了。
第七章 年会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新锐传媒年会,在滨城希尔顿酒店。四十二个人,四十二张请柬,一张不少。
我坐在主桌,旁边是陈薇。张丽坐在角落那桌,旁边是她女儿。小姑娘穿着红裙子,手里拿着画笔。
“林总,”陈薇举杯,“这杯敬你。”
“敬我什么?”
“敬你没变成他们那样的人。”
我笑了,跟她碰杯。
年会上,陈薇让我上台讲话。我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四十二张脸。
“各位,”我说,“一年前,我站在这里,全公司五十三个人,唯独我没收到请柬。那时候我想,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我没做错什么。我只是太沉默了。我以为努力就会被看见,我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。但现实告诉我,不是这样的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走了。我离开了星锐互娱,去了新公司。我以为我会恨这里,但我没有。因为我知道,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坏。只是有些人,习惯了沉默。”
我看着张丽那桌。她低着头。
“今天,我回来了。不是因为谁求我,是因为我想回来。我想告诉所有人,努力是有用的。你加的每一个班,做的每一个方案,拿下的每一个单子,都不会白费。它们会在某一天,变成你的底气。”
我举起杯。
“所以,这杯敬我自己。敬我没放弃。”
台下鼓掌。
年会结束后,张丽的女儿跑过来,递给我一幅画。画上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,手拉手,站在太阳下面。
“阿姨,这是我画的。”她说,“妈妈让我送给你。”
我蹲下来:“谢谢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张小雨。”
“小雨,你画得真好。”我摸了摸她的头,“你喜欢画画?”
“嗯!”
“那阿姨给你找个老师,好不好?”
她笑了:“好!”
张丽站在旁边,眼圈红了。
“林晓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张姐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她点头。
我转身走了。走出酒店大门时,手机响了。是苏然。
“林晓,年会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
“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看着夜空,“苏然,你说一个人得有多强大,才能原谅所有伤害?”
“你不用原谅。”她说,“你只需要往前走。”
“我往前走了。”我说,“苏然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,撑着红伞在雨里等我。”
她笑了:“那是我妈让我送的排骨汤。”
“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“你自己去谢。”
我挂了电话,看着滨城的夜空。烟花炸开,满天星光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一年前的今天,我被全公司遗忘。一年后的今天,我站在这里,四十二个人,四十二张请柬,一张不少。
我掏出手机,发了条朋友圈,配图是张小雨的画,文案是:“新开始。”
陈薇点了赞。
周总点了赞。
张丽点了赞。
我笑了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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