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同事陈姐在茶水间拦住我的时候,我正把半块苏打饼干往嘴里塞。她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饮水机听见。
“你认识的人多,帮我家周勉留意着点。”
周勉是她儿子,二十八,在日本念的硕士,去年回来的。我见过照片,瘦高个,头发有点长,站在某个神社的石阶上,嘴角往下压着。陈姐说他现在在望江那边一家做工业设计的公司上班。
“他自己谈过。”陈姐把一次性纸杯捏得嘎吱响,“在日本的时候,跟一个当地女孩子。我去看过一次,那姑娘眼睛弯弯的,见人就鞠躬。可人家父母不同意,说太远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饼干碎屑掉在毛衣上,我低头拍掉。
“后来就分了。他回来之后谁也不提,我跟他爸也不敢问。”陈姐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茶水间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叶子尖都黄了,也没人管,“现在我想着,还是得找个本地的。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。”
我说行。其实我手头根本没有合适的人。但陈姐这人,你当面拒绝她,她能站在茶水间跟你磨四十分钟,从她年轻时在厂里怎么被师傅刁难,讲到周勉小时候发烧她三天没合眼。我不想听这些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丈夫老赵正对着电视看一档卖厨具的购物节目。主持人拿着一个不粘锅煎鸡蛋,蛋在锅里滑来滑去。老赵说这锅不错,家里那个该换了。我说嗯。
他完全没问我今天怎么样。
我去厨房倒水,发现水槽里泡着中午的碗,水面浮着一层油花。老赵的袜子扔在餐椅上,一只搭着椅背,一只掉在地上。我盯着那两只袜子看了几秒,脑子里突然闪过陈姐说的“找一个本地的”。我有个表妹,叫林见,三十二,做室内设计的,去年离了婚,没孩子。条件是不错,可人家刚喘口气,我给她介绍对象,她大概率会嫌我多事。
水开了。我把火关了。没倒水,直接回了卧室。
老赵在身后喊:“你不喝啦?”
我没应。
02
我跟林见约在栖云路一家小咖啡馆。她比上次见瘦了一圈,锁骨下面那根筋戳出来,头发剪短了,染成很深的棕,不仔细看像黑的。她点了杯冰美式,我要了热拿铁。
“你直说吧,什么事。”她搅着杯子里的冰块,“你从来不主动约我喝咖啡。”
我说陈姐的儿子,条件不错,留过学,现在工作也稳……
“我不见。”她打断我。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姐,”她把吸管抽出来,直接拿杯子喝,“我离婚是因为他婚前瞒了我一件事。婚检查出来的。”
我拿铁上的奶泡正在塌陷。咖啡厅音箱里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,我听不懂词,调子慢悠悠的。
“他有什么病?”我问。
“不是病。”林见看着窗外,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差点撞上一辆右转的白色车,两辆车同时刹住,谁也没下车,对峙了几秒各自走了。“是他结过婚。在老家办过酒席,没领证的那种。婚检的时候医生问病史,他支支吾吾,我才知道的。”
冰块在杯子里化开的声音。
“我妈说那不算结婚,没领证。可我觉得,那怎么不算呢。”她转回头看我,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提,眼睛里没东西,“所有人都劝我算了,说人家现在对你好就行了。我就想,凭什么算了。然后就离了。”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热拿铁彻底凉了,杯壁上的奶沫干成一圈印子。
“所以你给陈姐儿子找对象,先问问人家有没有婚检报告。”林见站起来,外套搭在手臂上,“走了。这杯你请。”
她在门口差点撞到一个刚进来的年轻男人。对方往旁边让了一步,抬手扶了一下门。林见侧身过去,没回头。
我坐在那儿把那杯凉拿铁喝完了。旁边桌一个姑娘在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,键盘敲得啪啪响,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。她打一会儿就停下来啃指甲,啃完又接着打。
回家路上我经过一家水果店,门口摆着橘子,十块钱三斤,牌子上手写着“甜”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,没买。其实老赵不爱吃橘子,嫌剥皮麻烦。我也不怎么吃。但我就是站着看了很久。
03
陈姐第二天又来找我。这次是在食堂,她端着餐盘直接坐到我对面,盘子里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菜,米饭只盛了半勺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我说我表妹最近忙,过阵子再说。陈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又很快化开,说没事没事,不急。
她开始讲周勉的事。讲他刚去日本那年冬天,打电话说宿舍暖气坏了,她急得半夜给她老公推醒,说要去邮局寄电热毯。讲他毕业论文答辩那天,她在家里坐立不安,把客厅地板拖了三遍。我听着,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,其实不饿,午饭在来食堂路上已经吃了个包子。
“你表妹是做什么的来着?”陈姐突然问。
“室内设计。”
“那跟周勉还挺配的,都是做设计。”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我没接话。食堂阿姨推着餐车经过,车上堆着空餐盘,哐当哐当响。旁边桌几个年轻同事在聊周末去哪爬山,一个说想去城西那个新开的步道,另一个说太远了开车得一个小时。我注意到陈姐的筷子悬在番茄炒蛋上方,停了两秒。
“其实我也有点私心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周勉回来之后,跟谁也不亲。吃饭自己盛,衣服自己洗,周末也不怎么出门。我有时候想跟他多说两句,他就说‘嗯’‘好’‘知道了’。我在他房门口站一会儿,他也没反应。”
她用筷子把番茄块拨到一边,堆在盘子角上。她不吃番茄,只吃蛋。
“我就想着,他要是结了婚,是不是能好点。是不是能有个人跟他说说话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她没看我,低头把青菜叶子夹起来,又放下。
“陈姐,”我说,“你儿子可能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,在茶水间、在食堂、在电梯里,是那种“你不懂”的笑,但嘴上不说。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下午开会,我坐在会议室后排走神。领导在讲季度目标,投影仪嗡嗡响。我盯着窗户外面,对面楼顶有人在晒被子,被子搭在栏杆上,一点风也没有,它就那么垂着。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,是老赵昨天洗了碗,碗底还有洗洁精的味道。我喝汤的时候尝出来了,但没说。
散会的时候,前排一个我不太熟的同事回头问我,你认识陈姐儿子吗。我说不熟。她说她有个侄女,刚回国,也在找。我觉得她侄女跟我没关系,但我说“那我帮你问问陈姐”。其实我不会问的。我就是随口一说。
04
周末老赵回他爸妈那边了。我一个人在家,把冬天的厚衣服翻出来晒。阳台晾衣杆上挂了七八件,毛衣、羽绒服、围巾,排得密不透风。我用衣架一件件拍打,灰尘在光柱里飞。楼下有小孩在哭,哭一会儿停了,过一会儿又哭。我拍完衣服,顺手把衣柜顶层那个旧收纳箱拖出来。里面是些零碎东西,旧本子、过期的证件复印件、几根用剩的毛线。
有个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。我抽出来一看,是老赵的体检报告,去年的。大部分指标正常,但有一栏写着“建议复查”。具体哪一栏我忘了,只记得当时他拿回来扔在桌上,我让他去复查,他说“过阵子”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我把报告放回去,又拖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感冒药,过期了。我拿着药板站在卧室中间,不知道该扔哪。厨房垃圾桶满了,客厅垃圾桶只有几张纸巾。我就那么站着。
后来我把药板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。和指甲刀、润唇膏、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放在一起。
老赵晚上回来,拎了袋苹果。他进门换鞋,问我要不要削一个。我说不用。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,自己去厨房洗了一个,站在洗碗池边上啃,水龙头没关紧,水滴答滴答打在池壁上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他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,上个月还没有。也可能上个月我没注意。
“你去年那个体检,”我说,“后来去复查了吗?”
他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厨房灯管有道裂缝,光打下来在他肩膀上晃了晃。
“去了。”他说,“没事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就……后来。”
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苹果核弹了一下掉在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。然后他拧了拧水龙头,没拧紧,还是滴。
“你那个报告,”他又说,“别留着占地方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,没削皮,直接咬了一口。挺脆的,但没什么味道。
那只苹果我吃了很久,吃到核了还在啃。老赵换了拖鞋去看电视,又是购物节目,这回在卖拖把。主持人把酱油倒在地板上,用拖把一拖就干净。我盯着屏幕,嘴里全是苹果渣。
05
周勉的事是陈姐自己跟我说的。那天快下班了,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俩。她坐在我旁边的工位上,转椅滑过来,轮子在地板上磨出吱呀一声。她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。
“你知道周勉为什么跟那个日本女孩子分的手吗。”她说。语气不像问句,像早就知道答案,只是憋了很久。
我说不知道。
“那姑娘家里不同意是一方面。”她转笔的动作没停,“主要是婚检。周勉查出来一个指标,医生说可能影响要孩子。不是绝对的,但有可能。”
笔掉在桌上,滚到键盘边上。
“那姑娘家里一听说,就坚决不同意了。那姑娘自己也犹豫了。”陈姐把笔捡起来,笔帽那头在桌上戳了两下,“他回来之后一直没说,就埋在心里。我跟他爸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他爸说没事,现在医学发达。可他不信。”
办公室日光灯嗡嗡响,我工位上的绿萝大概又该浇水了,叶子往下耷拉着。
“所以你帮他找对象,”我说,“是想找个人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就是想让他知道,有人愿意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但没掉下来。她很快低下头去,打开抽屉翻找什么,翻了两下又关上。
“你表妹那事就算了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不容易。你也别为难。”
她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轮子又吱呀一声。她拿包,关电脑,把椅子推回桌下,动作一气呵成。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,手扶着门框。
“那个指标,其实我到现在也没记住叫什么。就记得医生说了句‘复查’。”她没回头,“你说人这一辈子,有多少事就毁在‘复查’这两个字上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工位上,电脑屏幕已经暗了,映出我自己的脸。我伸手摸了一下那盆绿萝的叶子,干得扎手。我拿起桌上喝剩的半瓶水倒进去,水直接从盆底漏出来,流到桌面上。我拿纸巾去擦,纸巾湿透了,黏在指尖上。
我掏出手机,找到林见的微信。打了一行字:“那个婚检的事,要是对方不是瞒着你,是后来才知道的呢。”想了想,删了。又打:“你最近怎么样。”想了想,也删了。
最后我锁了屏。把湿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没扔进去,掉在地上,我没捡。
06
周勉后来自己谈了一个。陈姐在食堂跟我说的时候,高兴是高兴,但没之前那么着急了。对方是个做童书编辑的姑娘,比他小两岁。陈姐说姑娘挺开朗的,来家里吃过一次饭,夸她红烧肉做得好。
“她还说下次来跟我学。”陈姐用筷子戳着盘里的青菜,“你说现在哪个年轻姑娘愿意学这个。”
我说那挺好的。
“嗯。”她吃了一口饭,“周勉那天话也比平时多。虽然也就是几句。”
她突然停下来,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勺饭。
“他跟我说,妈,我以前觉得你老管我。现在觉得你管就管吧。”
陈姐笑了一声,鼻子里出气那种。她用筷子把饭粒拨到一起,没吃,就拨着玩。
“我没哭啊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没说你哭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他爸今天早上还说,阳台那个纱窗破了,得换。我说行,周末换。就这么点事,你说怎么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,端起盘子站起来。餐盘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,她弯腰捡起来,在衣服上蹭了一下,放回盘子里,走了。
我坐在食堂把汤喝完了。紫菜蛋花汤,蛋花碎得几乎找不到,紫菜沉在碗底,我拿勺子捞了半天。旁边桌换了人,几个年轻同事在讨论外卖点什么,一个说想吃麻辣烫,另一个说那家不好吃,最后谁也没点。我把汤碗放下,碗底有一小片紫菜贴着,我没管。
下班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陈姐。她站在我前面,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,和我之前看到老赵的那撮差不多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,她往外走。走两步又停下来,等我。
“你那个表妹,”她说,“要是以后有合适的,还是帮我留意着。周勉这个……也说不准呢。”
我说好。电梯门在我们身后合上,里面没人了,灯还亮着。我们站在大楼门口,外面天已经暗了,对面那排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,剩几片挂在枝上,也不怎么动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往左拐,我往右拐。红绿灯的那个绿色小人正在闪,我没跑,站在原地等它变红。旁边便利店门口有人拎着关东煮的杯子出来,杯子冒着白气。我想起来家里酱油没了,得买一瓶。绿灯亮了,我过了马路。
那瓶酱油我后来没买。到家才发现老赵已经买了,放在厨房地上,塑料袋还没拆。我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一会儿,把它拎起来放进橱柜。橱柜里那瓶旧的还剩个底儿,瓶口结了一圈黑褐色的痂。我把旧瓶子拿出来扔了。新的放进去。柜门关上。
老赵在客厅喊:“你吃不吃苹果?”
我说不吃。
“那我吃了。”
我听见他开冰箱,拿苹果,关冰箱。水龙头响了一下,又关了。他开始啃苹果。咔哧。咔哧。
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围裙挂在厨房门后面,带子松了,拖在地上。我没管。
那撮白头发也不是上个月长的,可能一直都有。我没告诉他。
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