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2年我去提亲,媒人说姑娘没看上我,路过她家菜园她红着脸喊停我
一九八二年冬天,我二十二岁。
那年腊月,我跟着媒人去林家提亲。走到她家门口时,我手心全是汗,棉袄里面的衬衣也潮了一片。
媒人姓周,村里人都叫她周婶。她先进去,跟林家的父母说了几句话,又出来把我拉到墙根底下,叹了口气。
“成山,姑娘没看上你。这事就算了吧。”
我怔了怔,想问她是怎么说的,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从林家院门出来,经过菜园时,我低着头走得很快。园子里有人在收白菜,篱笆上挂着几片枯叶。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接着,一个年轻女人红着脸喊我:
“你先停一下!”
我停住了。
喊我的人,是林秀兰。
那时我还不知道,自己这一停,会把一场没说成的提亲,变成后来两个人用了很长时间才说清楚的一段缘分。
去林家之前,我已经见过秀兰两回。
头一回是在供销社门口。她和一个婶子一人提着一筐菜,筐子有点沉。她个子不高,走路很利落,额头上出了汗,鬓角贴着几绺头发。我正好从里面出来,看见她筐把手勒得发红,便问了一句:“要不要我帮你搭把手?”
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不用,快到了。”
她拒绝得干脆,我也没再客气。后来听周婶说,她家就在供销社后头不远的地方。
第二回是在村口的井边。我给家里挑水,遇上她来打水。她的木桶比我家的小,扁担也旧了。我把一担水送到家,回头时正好看见她把水桶放下,揉了揉肩膀。
我想起供销社那次,没敢再问帮不帮,只朝她点了点头。
她也点了下头。
就这样,两个人连几句话都没说过。
我家条件不算好,父亲腿脚不好,干不了重活,母亲在家种地。我在生产队干活,农闲时帮人修桌椅,挣点零碎钱。家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,只有一间旧屋和几亩地。我知道自己不算会说话的人,见了姑娘,常常还没开口,脸就先热起来。
周婶来我家说亲时,我听得很认真。
她说秀兰二十岁,父母身体都好,家里有个弟弟,还在念书。她说秀兰会种菜、会做针线,性子不坏,就是话少。
母亲听了几句,先问:“姑娘愿不愿意见?”
周婶拍胸脯说:“我先去问。人家要是不愿意,我也不会硬说。”
过了三天,周婶捎话回来,说秀兰家愿意让两个人见一见。
那天是在周婶家。屋里有一张小方桌,桌上摆着茶。秀兰穿了件蓝布褂子,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。我坐在她对面,手不知道该放哪儿,只能捧着茶碗。
周婶先找话头,说我会修东西,说我在队里干活肯吃苦。又说秀兰做事麻利,家里家外都顾得上。
她说得热闹,我们两个却都安静。
后来周婶借口去灶房添水,屋里只剩下我和秀兰。
我想了半天,问她:“你平时喜欢做什么?”
她看着茶碗,说:“种菜。院子里的菜,差不多都是我管。”
“那你种得挺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一下子答不上来,只好说:“上回在井边,看见你担水。”
她抬眼看了我一下,嘴角像是动了动,又很快收住。
隔了半晌,她问我:“你不嫌我家里还有弟弟吧?以后他念书,父母肯定要操心。”
我说:“那是你家的事,不该因为这个怪你。”
她低头把茶碗转了半圈。那天她没有说喜欢,也没有说不喜欢。临走时,她站在门边,对我说:“你说话挺实在。”
我把这句话记了好几天。
我以为她愿意继续了解我。周婶也说,姑娘没反对,家里让她自己拿主意。于是我开始盼着能再见她一面。
没想到,半个月后,周婶告诉我,可以去提亲了。
母亲拿出家里攒着的一块布,叫我换上干净衣裳。她还把我领口的线头剪了,说:“不成也别垮着脸,姑娘有姑娘的想法。”
我点头,嘴上答应,心里却紧张得很。
提亲那天,周婶带我去了林家。院子里收拾得整齐,墙边靠着两把锄头,门口堆着一小捆柴。秀兰的父亲请我进屋坐,母亲给我们倒了热水。
秀兰不在屋里。
周婶说她在后院忙,一会儿就来。我们坐了一阵,她也没出现。我不敢催,只是把茶碗放在膝盖上,手指一下一下捏着碗沿。
秀兰的父亲问我家里几口人,问我平常做什么。我都照实说了。轮到周婶说亲,她却忽然停了停,朝秀兰母亲看了一眼。
秀兰母亲把水壶放下,低声说:“姑娘的意思,我们也不能替她做主。”
周婶拉着我出去,说要问问秀兰本人。
我跟着她走到堂屋外,听见她在里间说:“你见也见过了,成山家里虽不宽裕,人不懒,也肯做事。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里面静了好一会儿。
秀兰没有出来,也没说一句话。
周婶过了一阵回来,神情不太自在。她把我带到院外,靠着门框说:“成山,姑娘没看上你。她不想成,我也不好逼。你别往心里去,回去吧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我还是觉得那句话一下子落到了胸口。
我问:“她亲口说的吗?”
周婶皱了皱眉:“我不能骗你。她没点头,就是没看上。你再追着问,倒让人家为难。”
我不想让林家觉得我纠缠,更不想让周婶难做,就说:“知道了。”
我没见到秀兰,也没问清她到底是怎样想的。可一想到自己坐在她家屋里,等了半天,最后还要由媒人出来替她拒绝,脸就烧得厉害。
临走时,秀兰的父母送到院门口,说了几句客气话。我没有看见她。
我沿着院外的小路往回走,脚步越走越快。过了林家正屋,前面就是菜园。篱笆矮矮的,门没有关严,里面种着一畦白菜和几行萝卜。靠近墙角的地方,还有一小片葱,叶尖上结着霜。
我本来不想往那边看,却听见身后有一声轻响。
“成山!”
我脚步没停。
“你先停一下!”
那声音比刚才急,尾音发颤。我这才转过身。
秀兰站在菜园门里,手上还沾着泥。她像是一路追出来的,脸红得厉害,胸口起伏着,头发也有一绺散在耳边。
我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不愿意吗?”
她的脸更红了。她低头抠了抠袖口,没马上回答。
我看着她,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周婶说你没看上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着急,也有不好意思。
“我没说过这句话。”
我把手从棉袄口袋里拿出来,手指冻得发僵:“那你是不愿意,还是不想让周婶替你说?”
她咬了咬嘴唇,说:“我是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“这有分别吗?”
她没出声。
菜园旁边有一只翻过来的竹筐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似乎想朝我走,又在门口停下。
“我之前是说,先不答应。”她说,“不是说没看上你。”
我问:“那今天为什么让她这么跟我说?”
“她问我愿不愿意定下来。我说太快了,我还想再跟你说说话。她就问我,是不是不喜欢你。我没回答。后来她出来,说我没看上你,我才知道她是这么说的。”
她的解释让我好受了一点,也让我更困惑。
我说:“你要是还没想好,也没关系。你不用因为我已经来提亲,就一定要答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我,“可你现在就要走吗?”
我沉默了。
一开始,我是想离开的。来提亲本来就不是小事,媒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我若还留在她家门口,好像非要讨一个说法不可。
可她特意跑到菜园门口喊住我,脸红成这样,手上还沾着土。我不想把她逼到墙角,也不想假装自己一点不在意。
“你喊我停,是想说什么?”我问。
她停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想跟你说,我没讨厌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像怕被别人听见。
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一路上压着的那口气松了些。可我还是没有立刻笑出来。
“那你喜欢我吗?”
这句话一出口,我自己先觉得唐突。她的脸红得更明显,低下头,手里的泥落到脚边。
“我还没到能说喜欢的地步。”她说,“我们才见过两回。可我愿意再见你。”
她没有给我一个痛快的答案,却也没有把我推开。
我说:“行。可你要是不愿意,就直接告诉我。别让媒人替你把话说重了,我也不想让她替你做主。”
秀兰点了点头。
那一刻,周婶从院里出来,站在门边看着我们。她大概没想到秀兰会追出来,也没想到我会停下。她搓着手,说:“我就是怕你们俩耗着,想着先把话说死,省得成山再惦记。”
秀兰转头看她:“婶子,我说的是还想再看看,不是没看上。”
周婶面露歉意:“是我听岔了,也替你做了主。成山,对不住。”
我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,只说:“以后有什么话,让她自己告诉我吧。”
周婶点头。
秀兰仍站在菜园门口。她没说愿不愿意跟我成亲,只问:“你能不能明天再来一趟?白天,我爸妈也在。我们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
我答应得很快。说完才意识到,刚才那个被媒人一句话打发回去的人,已经变成了一个被姑娘亲自留下的人。
第二天,我没有带礼,也没有再让周婶领路。我一个人去了林家。
出门时,母亲问我:“昨天不是说不成吗?”
我说:“昨天她说的是不急着定,不是不要我。”
母亲听了,没多问,只把我领口抚平:“去听她怎么说。你也把自己的话说清楚。”
秀兰的父母都在屋里。她坐在母亲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没缝完的布。我进门后,她把布放到膝上,神情比前一天平静一些,却还是不太敢看我。
秀兰的父亲说:“昨天的事我听说了。周家婶子好心办了糊涂事。今天你们俩坐下,把想法讲明白,不急着定。”
我坐在昨天的位置上。
秀兰先开口:“我不是不愿意跟你见面。我只是觉得才见两次,就说要定亲,太急。我怕我答应了,往后才发现两个人合不来。”
“你怕我不高兴,所以没讲清楚?”
她点头:“也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我拿架子。”
我说:“你拒绝我,我也不该觉得你拿架子。你要慢一点,我可以等。可我不想再听别人替你说不喜欢我。”
她把布边捏紧了些:“以后我自己说。”
接下来,我们谈了很久。不是谈彩礼,也不是谈日子,只说各自平常的生活。
我说我父亲腿脚不好,家里的活多半要我搭手。她说她弟弟还要读书,父母有事时她也得照看。她问我以后会不会嫌她常回娘家,我说:“父母养我不容易,你照顾你的父母,也不是做错事。”
她问我会不会修家具,我说会一点,修得不好也不收钱。她笑了一声,说:“那我们家那张桌子腿松了,正好让你看看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出声。
我也笑了。昨天被拒绝的难堪没有完全消失,但眼前的她不是媒人嘴里的“不喜欢”,而是一个想慢慢了解我、又不知怎样开口的姑娘。
临走时,秀兰的母亲说:“你们年轻人合得来,才是正经。”
秀兰送我到院门口。她没有进菜园,也没有躲在门后,只站在我面前说:“下回见面,你别让周婶替你问我。”
我说:“那你也别让她替你回答。”
她点头,脸上又泛起一点红。
我们后来又见了几次。
有时是在她家门口,有时在村里的路上。有一回我帮她把菜筐抬到院里,她一边给我倒水,一边问我:“你昨天听见那句话,心里是不是不好受?”
我端着碗,说:“不好受。可我更怕你其实真不愿意,只是不好意思当面说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:“我不是不好意思拒绝你。我是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那么快嫁人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她想了想:“现在愿意继续跟你处处看。”
我没有催她,也没再把“提亲”挂在嘴上。我们认识得慢,彼此也看得清楚些。我知道她怕匆忙做决定,她知道我不是那种被拒绝一次就要赌气的人。
到了开春,周婶又来了一次。这回她先问秀兰:“你自己怎么想?”
秀兰坐在桌边,抬头看了看我,说:“我愿意。”
周婶笑着问:“愿意什么?话说清楚点。”
秀兰红着脸,但没有低头:“愿意跟成山定亲。”
我坐在旁边,手心又出了汗。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替她把话说成别的样子。
我们的亲事定了下来。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场面,双方父母坐在一起吃了顿饭,商量了成亲的日子。后来我们结了婚,日子也和当初说的一样,一件件过出来。
刚成家时,日子紧。冬天屋里冷,夏天屋顶漏雨。我修了几回桌椅,秀兰仍旧种她的菜。她在菜园里忙,我偶尔帮她搭篱笆、挑水。有时她忙得顾不上说话,我就把水桶放在门边,也不催她。
我一直记得那天提亲后的路。
如果当时我没有停下,或者把她的那句“停一下”当成客套,我们大概也不会走到后来。她喊住我的,不只是一个正要离开的人,也是那个差点把她的沉默误当成拒绝的人。
多年以后,我偶尔提起这事,秀兰总说:“我那天脸肯定红得很难看。”
我说:“难看倒谈不上,主要是你把我喊停的时候,声音都发抖了。”
她便瞪我一眼:“你还好意思说?你听见我喊你,走了好几步才回头。”
这话我不争。那天我确实走了几步。
我也记得,她站在菜园门里,手上沾着泥,红着脸叫住我;记得媒人说她没看上我时,我心里那阵发紧;也记得她亲口告诉我,她不是不喜欢,只是想自己把话说清楚。
提亲这件事,最后不是媒人替我们说成的。
是她在自家菜园边喊住我,是我停下来听她说完,也是后来我们两个都学会了,有什么想法就亲口告诉对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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