拳头砸出去那一瞬间,陈默整个人往后一仰,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,眼镜飞出去老远,滑到茶几底下卡住了。我老婆李娟从厨房冲出来,手里还攥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,愣了三秒,然后那声尖叫差点把我耳膜扎穿。她喊的是“陈默你没事吧”,没喊我。我低头看着自己指关节上蹭的那层油,没等她开口质问,先说了:“咱俩离婚,你净身出户,我嫌你们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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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赵大柱,三十四,开大货的。跑长途这些年,一趟少则三五天,多则半个月。李娟在县城超市收银,一个月两千八。前年按揭买了套八十多平的两居室,月供两千五,首付掏空了积蓄。日子紧巴巴,但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——至少我没听见过。陈默是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“男闺蜜”,在省城搞设计,回县城开了间工作室。白净,瘦高,细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身上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,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香水。他喊李娟“娟姐”,喊我“姐夫”,叫得热络。每次他来,李娟都会换身衣裳,有回穿了我前年跑浙江路边店给她买的一件碎花连衣裙,一百二,料子薄得透光,她嫌露一直压箱底。陈默来那天她穿上了,还在镜子前别了个发卡,说是人家从省城带回来的。
我心里堵得慌,可嘴笨,跑车跑久了,跟人打交道越来越少,一天到头除了对讲机里跟别的司机扯两句,话都快不会说了。一个月前我提前半天回来想给她个惊喜,门反锁着,链子扣挂着,她从门缝露脸,脸红扑扑的,头发有点乱,说在睡午觉。我闻到了烟味,不是我的牌子。垃圾桶里翻出个黄色过滤嘴的烟蒂,陈默的。她说他借了本书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我说你不是最烦别人在屋里抽烟吗,她愣了一下说人家就抽了一根,不好意思说。我没追问。我怕问出来,答案是我猜的那样。
出事那天我休息第三天,李娟说陈默来商量工作室的事。我下楼又折回来拿手机,进门脚步轻,他们没听见。卧室门关着,里面有压低嗓子的笑声,李娟那种笑,像刚谈恋爱那会儿跟我闹的时候。我推开门——他们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李娟坐床边,陈默坐椅子上,中间隔着床头柜,上面摊着文件。可李娟的脸是红的,眼睛里有光,陈默正伸手去够她膝盖上的文件夹,手背几乎擦过她的大腿,她没躲。我脑子里那根弦“嘣”地断了。后面的事不太记得了,只记得拳头挥出去,陈默眼镜先掉了,然后我说了那句话。
李娟隔着门板说:“陈默是来送钱的。他工作室交房租,凑了一圈还差两万,问我能不能借。我说钱在你手里,得等你回来商量。他不肯当面说,怕你误会。是我让他进屋坐的,外面冷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那两万年前就跟我提过,我一直没跟你说,怕你多想。”我耳朵竖着,嘴上却说:“你跟他那点破事当我瞎吗?”门外安静了很久,她的声音传进来,平得像变了个人:“赵大柱,离婚可以,但净身出户你说不着。房子首付你家出得多我认,但这几年房贷一起还的。朵朵抚养费你该给就给,不该给的我也没想要。”然后大门关上了。
我一个人在卧室坐到天黑。手机响了好几回,我妈打的,李娟她妈打的,都没接。晚上九点多出门,开车在县城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超市门口。九点半她出来,穿着蓝白条纹工装,拎着两个打折面包,没往家走,往东走了十几步又停下,蹲在路灯底下抱着膝盖哭了。我结婚七年没见她哭过,她爸去世那年也是咬着嘴唇把事办完,晚上躲被子里闷着声哭,床垫子颤。可这回她蹲在路灯底下嚎啕大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要把这些年憋着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。我想下去,手放在车门上,最后还是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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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哭了大概五分钟,站起来擦擦脸,拎着面包继续往东走,走到陈默工作室楼下,仰头看三楼亮着的灯,窗户上陈默的影子晃来晃去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西走了,回家的方向。我趴在方向盘上,外面下起了秋雨,细细密密打在车窗上沙沙响。突然想起那年她嫁给我,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,她妈要三万彩礼,我家东拼西凑差两千,是她自己悄悄补上的。婚后第二天就去超市上班,站一整天回来脚肿得穿不上拖鞋,我给她揉脚,她笑嘻嘻说没事我皮实。她皮实吗?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那晚回家,她背对着门躺着,不知道真睡假睡。茶几上放着张纸,她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用力:“赵大柱,房子归你,朵朵归我,你每个月给一千就行,我明天搬走。”后面一行小字:“陈默那两万我没借,存折在电视柜抽屉里,你看一眼就知道。”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:“你打人不对,但你打他,我认了。换了我,我也打。”我把纸叠好塞进口袋。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早饭,给朵朵打电话时声音是笑的,挂了就淡下来。我喝了半碗粥,说那两万块钱借了也行,写个借条就成。她抬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我读不懂,像有话要说又像说了也没用。沉默好一会儿,她问昨天说离婚是气话还是真话。我说昨天是气话,今天我也不知道。她没说话,洗碗时背对着我说了句:“你跑车注意安全,川藏线这两天有雨。”
那天我没走,请了假在家待了一天。晚上朵朵视频过来奶声奶气喊爸爸妈妈,我们俩的脸挤在一个屏幕里。挂了视频李娟去洗澡,我在阳台上抽烟,陈默发来微信:“姐夫,昨天的事是我不对,我以后不会单独找娟姐了,那两万我不借了,你别为难她。”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回了四个字:“借条写没?”他秒回写了,一会儿拍给你。过几天我又出车,走之前李娟往我包里塞了袋苹果、一盒创可贴、一小管跌打药膏,说让我路上别跟人打架。我接过来想说点什么,嘴像缝住了一样,最后只说了句有事打电话。
车上了高速,收音机里放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,李娟以前老哼哼,我嫌土,现在听着竟觉得挺好。手背上的伤早好了,留了块深色印子,像被人摁了个烟疤。我记得那一拳的力道,记得陈默眼镜掉地上那声脆响,记得李娟蹲在路灯底下哭的样子。我嫌他们脏,可脏的到底是谁呢?车往前开,天边的云一层层翻过去,像谁在揉一团旧棉絮。我想起刚结婚那年李娟跟我跑过一趟短途,坐在副驾驶叽叽喳喳问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河,服务区我买了两个茶叶蛋,她掰开蛋黄喂我,自己吃蛋白,我说蛋黄噎人,她说她就爱吃蛋白。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爱吃蛋白,她只是想把蛋黄让给我。这个事我用了七年才想明白。
趁着堵车空档,我给李娟发了条语音,就五个字,声音有点哑:“苹果收到了。”发完把手机扔副驾驶上,没敢看。车流动了,挂挡踩油门,后视镜里县城轮廓越来越小,缩成天边一片灰蒙蒙的影子。口袋里那张纸还在,折得方方正正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我没扔。日子还得过,至于怎么过还没想好。打那一拳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护着什么,其实我只是怕,怕她眼睛里的那道光不是为我亮的。可现在我想试试,看能不能自己也点一盏,不大也行,够照亮回家的路就行。你说,两口子过日子,有多少拳头是挥出去之后才发现打错了地方的?又有多少真心话,是等对方转身走了才想起来该说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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