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9年11月,北京,董必武设宴接待一位从澳门归来的旧日同志。席间宾客不多,气氛却并不轻松。面对多年未见的包惠僧,董必武没有寒暄太久,只带着几分埋怨问道:“你那时做了国民党的官,就不要共产党的朋友了?”
包惠僧低下头,没有辩解。
这句话,问的不只是个人去向,也牵出了二十多年前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历史转折。包惠僧曾是中国共产党早期的重要成员,参加过中共一大,却在革命遭遇挫折后逐渐离开组织,后来长期任职于国民政府。到了新中国成立前夕,他已身处澳门,生活窘迫,前途茫然。
真正让他难堪的,是之后在中南海的一次见面。
周恩来设宴招待包惠僧等人。席散之后,包惠僧准备离开,忽然听见周恩来叫住了他。两人坐下,周恩来语气平和地问:“那时你跑到哪里去了?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有找到。”
没有责骂,没有逼问。
但正因为如此,包惠僧更加羞愧。早在抗战时期的重庆,他曾在国民政府内务部任职。周恩来有一次到内务部办事,看到包惠僧后主动同他打招呼。包惠僧担心受到牵连,竟转身避开。多年之后,周恩来仍愿意设宴相待,这份宽厚让他无法轻松面对。
包惠僧的转折,发生在1927年大革命失败之后。当时周恩来安排他到江西省委军事部工作,先赴南昌待命。南昌起义于1927年8月1日爆发,起义部队随后南下广东。就在这段时间,包惠僧因病申请留在南昌治病,周恩来同意了,还写信让他养好身体后到武汉寻找组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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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了大约五十天,包惠僧辗转抵达上海,却得知南昌起义部队南下受挫的消息。失败的阴影压了下来,他产生了悲观情绪,最终没有再回到组织身边。这一步,看似只是暂时停留,实际却成了人生道路上的分水岭。
脱离组织后,包惠僧一度靠办报维持生计。后来,他进入国民政府系统,先后担任幕僚、参议、军事委员会秘书、中央军校政治教官等职务,还曾任内政部参事、户政司司长和人口局局长。
这些职务听起来不低,可他的处境始终尴尬。早年参加过共产党,又是中共一大代表,这种经历使他难以真正获得蒋介石的信任。名义上身处体制之内,实际上既受猜疑,也缺少施展空间。
1948年,人口局缩编,包惠僧主动辞职,随后前往澳门。离开职位之后,收入没有了,家庭负担却仍在。他曾计划撰写大革命回忆录,可心绪纷乱,始终难以完成。那段日子,他并非没有反省,而是陷在悔恨、贫困与无力感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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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中国成立后,湖北学者熊十力得知包惠僧的处境,曾写信劝他回到北京。信中提到,董必武说过他与周恩来交情深厚,毛泽东也了解他的早年经历。熊十力劝他不要继续困守澳门,应当回到新政权中,重新面对自己的过去。
这封信最终打动了包惠僧。他分别致信毛泽东、周恩来和董必武,祝贺新中国成立,也承认自己在关键时期脱离组织、后来进入国民政府任职,是一段无法回避的错误。
中央很快回信,欢迎他回京。
董必武的宴请,周恩来的追问,并不是简单的旧友叙谈。对包惠僧而言,这是一次迟到二十多年的说明。周恩来听完他的经历后说:“你们一大家人也要生活嘛!不过,你过去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共产党员,你对党要有个交代。”
包惠僧回答,毛泽东、周恩来、董必武等人,许多都是少年时代的伙伴。他们从艰难困苦中走出了一条新路,自己既高兴,也惭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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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,在周恩来介绍下,包惠僧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学习。半年多时间里,他重新梳理早年参加革命、离开组织以及后来任职国民政府的经历,写成三万字左右的《思想总结》。这份材料并非处处成熟,却没有回避自己的责任,因而得到有关方面的认可。
毕业后,包惠僧进入内务部工作,后来调任国务院参事。早年那位参加五四运动、参与武汉共产主义小组活动、出席中共一大的青年,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新中国的工作队伍中。
只是,历史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。包惠僧曾在武汉从事工人运动,担任过武汉区执委会书记,也曾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,参与国民革命军和武汉中央军事学校的相关工作。那些经历足以证明,他并非没有能力,也并非没有理想。
遗憾的是,关键时刻的退缩,往往会改变一个人的全部轨迹。1979年7月2日,包惠僧在北京病逝,终年八十六岁。直到晚年,他仍在面对那个曾经没有及时回答的问题:革命最困难的时候,自己究竟站在了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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