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一位女上司同住了整整 7 年,她每月给我打 15 万。可她公司出事那晚,差 450 万,我把 7 年的积蓄全留给她,然后,消失了
01. 起
我把银行卡放在王岚面前时,她正在剥一只白煮蛋。
蛋壳剥得很完整,落在餐盘边上,像一圈碎瓷片。
她看了一眼卡,没有碰。
里面多少?
够你补公司那个窟窿。
她拿起蛋,咬了一口,没嚼。
陈梅,你知道四百五十万不是小数。
知道。
你哪来的钱?
工资。
你每个月十五万,花得这么省?
我没回答。
王岚把蛋放下,用纸巾擦了擦手。
她很少在我面前露出不耐烦,哪怕开会时有人把合同数字写错,她也只是把文件推回去,说一句,重做。
那天晚上,她把文件推到了我面前。
拿回去。
已经转过来了。
转给谁了?
你公司账户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空白。
七年里,她第一次这样看我。
我们住在临河市的同一套房子里。
三室两厅,她睡主卧,我睡靠近厨房的那一间。
房产证上只有她的名字,水电费由我交,家里所有备用钥匙都在我手里。
她每月给我打十五万。
名义上是私人助理的工资,实际上我知道,这里面有很多不能写进合同的东西。
她不喜欢外人碰她的衣服,我替她送洗。
她母亲住院那半年,她不肯请护工,我每天晚上去医院替她守两个小时。
她喝醉以后会坐在浴室门口,抱着膝盖说一些第二天不承认的话。
我负责把她扶回床上,再把吐脏的地毯卷起来。
她说这些都算工作。
我也从来没问过,工作为什么需要同住七年。
你把钱转给公司,谁同意的?她问。
财务。
财务没有这个权限。
现在有了。
她终于把那只没吃完的蛋放回盘子里。
陈梅,你在威胁我?
没有。
那你走什么?
我看了一眼玄关。
那里放着一双旧拖鞋,是她七年前给我买的。
鞋底已经磨平,我一直没舍得扔。
前几天她让保姆换新的,我把旧的藏到了鞋柜最里面。
我不走,钱也不会留下。
你以为我缺这四百五十万?
你不缺。
那你演什么?
我笑了一下,笑得不太像自己。
我演了七年,你今天才看出来?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公司副总打来的。
王岚没接,屏幕亮了又暗。
她问:你什么时候知道公司的事?
下午。
谁告诉你的?
没人。
没人你怎么知道差四百五十万?
你说梦话。
她脸色变了。
七年前,她第一次把我带回家,也是这样问我,你会不会听见不该听的。
我那时说,不会。
她说,最好不会。
一个人愿意把全部积蓄放在你面前,不是因为她不怕输,是因为她已经输不起了。
王岚盯着我。
你到底想要什么?
我起身去厨房,把她晚饭没喝完的汤倒掉。
汤勺碰到碗底,响了两下。
我想把房间空出来。
给谁?
给你。
她没有再问。
我回房间收拾东西,只拿了两件外套、身份证和那只用了七年的搪瓷杯。
衣柜最里面还有一件灰色毛衣,是她出差时买给我的。
吊牌一直没拆,因为我不喜欢那个牌子,太贵,也太扎眼。
我把毛衣留下了。
门关上前,王岚站在客厅里,手里还捏着半只蛋。
陈梅,明天早上九点,跟我去公司。
不了。
这是工作安排。
我辞职了。
我没批准。
那就按旷工算。
她看着我,声音很低。
你以为走了,就能跟我没有关系?
我拎起包。
本来就没有。
这句话说完,我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王岚没动。
我关上门,电梯往下走。
手机里跳出银行短信,余额只剩下三千八百二十六块。
七年里,我第一次把工资花得这么彻底。
02. 承
我在临河市租了一间单身公寓。
房东姓许,见面第一句就问我是不是一个人住。
我说是。
她看了看我的行李箱:你这箱子挺旧。
用了七年。
七年还不坏,质量好。
我没接话。
她把钥匙递给我,叮嘱燃气阀门在厨房下面,热水器不要连续开太久。
说到一半,她忽然问:你跟家里人闹矛盾了?
没有。
那就好。女人一个人在外面,少跟人吵。
我把合同签了,交了三个月房租。
剩下的钱不多,我开始找工作。
王岚没有来找我。
她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
公司账户收到四百五十万,备注是借款。你解释一下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洗那只搪瓷杯。
杯子已经被我洗得很干净,杯沿还有一圈掉漆。
我洗了三遍,第三遍的时候,手指被水泡得发白。
晚上十点,她又发来一句。
你留下的东西,我没有动。
我回她:扔掉。
她很快回:你确定?
我没再回。
第二天,我去了一家家政门店应聘。
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赵。
她问我以前做过什么。
行政,私人助理,家务管理。
会不会做饭?
会。
会不会伺候人?
我抬头看她。
她赶紧摆手: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,客户有时候脾气不好。
我知道。
你工资要求呢?
按小时算。
你这岁数,做长期客户比较合适。
我差点说我不老,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从家政门店出来,我在街边买了两个馒头。
老板娘多塞了一个,说卖不完。
我拿着三个馒头回到出租屋,发现王岚的电话已经打了六个。
第七个打进来时,我接了。
她没说话。
有事吗?
你住哪儿?
跟你没关系。
陈梅。
你公司解决了吗?
那头停了几秒。
还没有。
那你找我干什么?
你留下的钱,我不会动。
已经动了。
我会还给你。
等你还得起再说。
她的声音沉下来:你以为把钱给我,公司就能活?
我没这么想。
那你为什么做?
我坐在床沿,捏着一个凉掉的馒头。
馒头皮裂了一道口,里面的面团露出来。
因为你那天问我,想要什么。
所以你拿钱买自由?
自由不值四百五十万。
那是什么?
买一个晚上不用听你说对不起。
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。
我以为她挂了,正准备放下手机,听见她说:我没跟你说过对不起。
你说过。
什么时候?
你喝醉的时候。
我喝醉说的话不算。
那你以后别喝。
她忽然笑了一声,短得像咳嗽。
你还是这么会顶嘴。
工资高,应该的。
她没有接这句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明天回家一趟。
我不回。
你的身份证在我这里。
我看了一眼桌面。
身份证明明在我的钱包夹层里。
你拿的是什么?
她没回答,直接挂了电话。
我晚上睡不着,凌晨一点收到她发来的照片。
是一只牛皮纸袋,放在她书房的抽屉里。
袋子上写着我的名字。
字是她写的。
有些人把钱留下,不是为了救你,是不想再欠你了。
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,给她回了一句:身份证不是我的。
她没有回复。
第二天早上,我去家政门店上班。
赵姐给我安排了一个客户,是一位独居老人,要求不高,只要陪着买菜,提醒关窗。
我拿着地址出门,刚走到楼下,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
王岚坐在驾驶座。
车窗降下来。
上车。
我绕开车头。
她说:陈梅,公司有人挪了账。
报警。
证据不够。
那就找证据。
账是从你负责的备用账户出去的。
我停下。
她看着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你说什么?
七年前,你替我开过一个账户。
我没碰过。
我知道。
那你告诉我干什么?
她手指敲了一下方向盘。
因为所有人都说,是你。
我站在车外,手里还拿着赵姐给我的客户资料。
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王岚没有催我。
她只是看着我,像七年前第一次把房门钥匙交给我时那样。
那次她说,别弄丢。
这次她说:陈梅,你最好别消失。
03. 转
我没有上车。
王岚也没有下车。
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,像隔着那套住了七年的房子。
你凭什么觉得不是我?我问。
你没那么蠢。
这算夸我?
不是。
那算什么?
事实。
我看了看手里的客户地址。
我得去上班。
你现在还有心思上班?
人不吃饭就没心思了。
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。
这个动作她以前很少做,最近频繁起来。
她以为没人看见,我看见了。
上车,我送你去。
不用。
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查你吗?
查我什么?
账户,流水,合同,签字。
我没签过。
他们说你签过。
谁?
财务总监。
我点了点头。
那你更应该把我送到警察局。
她看着我。
你希望我这么做?
我希望你别在车里跟我谈。
你怕什么?
怕你又把我带回去。
她沉默了一下。
回去不好吗?
你看,话题又回来了。
她低头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。
你住的地方好吗?
有一张床。
我问的是别的。
还有一只蟑螂。
处理掉。
它租了半个月,暂时不走。
王岚靠回座椅。
她不该在这种时候笑,可她真的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:我让法务把你的责任摘出去。
我不要你摘。
那你想怎样?
我想你自己处理。
我正在处理。
你是在挑一个最不伤你的办法。
这有什么错?
没错。你一直这样。
她抿了抿嘴。
那你呢?你把四百五十万转给公司,是最伤你的办法。
我愿意。
你愿意什么?
愿意吃亏。
你不是会吃亏的人。
这句话让我停了很久。
你认识我七年,连这个都不知道。
我认识的是每天六点半起床,七点十分钟把咖啡放到我右手边的人。是从不请假,发烧也要先把文件编号的人。是我问她要不要加薪,她说不用,已经够了的人。
你说得像你很了解我。
我不够了解你吗?
你连我为什么拿钱都不知道。
她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,落在膝盖上。
你拿钱,是因为我给得起。
还有呢?
因为你想要稳定。
还有。
因为你不想回老家。
还有。
她没说话。
我替她接了:因为你说过,只要我留下,我就不是外人。
这句话说完,车里安静了。
七年前,我刚到她身边时,工资只有八千。
她把我从公司宿舍带回家,说家里缺一个信得过的人。
我问,住多久。
她说,先住一年。
一年以后,她没提搬出去。
第二年,我提过一次。
她正在看文件,头都没抬,只问:你找到地方了?
我说没有。
她说:那就别找。
后来她每年给我加薪,从两万到五万,再到十五万。
涨薪没有理由,没有考核,只在月底转账。
我以为那是认可。
她可能只是怕我走。
公司账户的钱我会还。她说。
你拿什么还?
卖一套房。
哪套?
你住的那套。
我看着她。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讨论晚饭吃面还是吃米。
卖了以后,你住哪儿?
公司宿舍。
你住不惯。
人总要学会住不惯。
我突然想起书房抽屉里的牛皮纸袋。
里面是什么?
你的东西。
身份证?
不是。
那是什么?
你自己回去看。
我转身要走,她忽然叫住我。
陈梅。
嗯。
如果当年我不让你留下,你会去哪儿?
找工作。
你会留下吗?
不会。
你现在为什么还把钱给我?
我没回头。
因为这次是我自己决定走。
她很久没有说话。
我听见车门锁响了一下,她下了车。
她站在我身后,距离很近,没有碰我。
那你把钱留下,是不是也想让我记住你?
我看着前面的红绿灯。
你已经记了七年。
我记不住。
那是你的事。
她低下头,忽然说:我没有把你当员工。
我笑了。
你最好把这句话留给法务听。
她没解释。
我拿着客户资料往前走,走出十几米,听见她在后面说:
账户不是财务开的,是我开的。
我停住。
她继续说:七年前,我用你的名字开了那个备用账户。
我回头。
她的脸白了一点。
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因为那时候,你说过你不想知道太多。
我说过?
你说,知道得越多,越走不了。
她说完,自己先低下头。
我想起那年她给我钥匙时,手里还拿着一只红色印章盒。
她让我签了一份保密协议,纸上有一行小字,被她用手压住了。
我当时没看。
王岚重新拉开车门。
上车吧。
不了。
陈梅,四百五十万不是结束。
我知道。
有人要你消失。
我已经在做了。
她看着我走远,没有追上来。
中午,赵姐给我打电话,说那个独居老人临时住院,工作取消。
我坐在家政门店的塑料椅上,听她讲了五分钟客户家里那只不吃猫粮的猫。
挂电话后,我才发现王岚的车一直停在街对面。
她没有按喇叭。
也没有给我发消息。
04. 再转
晚上九点,王岚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我的身份证。
身份证放在那只牛皮纸袋上,旁边还有一把旧钥匙。
她说:来公司。
我回:不去。
她说:财务总监要见你。
让她报警。
她已经报警了。
我盯着手机。
下一条消息很快进来。
警察还没到。你来之前,我不会签字。
我问:签什么?
她没有回。
十分钟后,赵姐打电话过来。
陈梅,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?
没有。
刚才有人到店里找你,说你以前在王总公司负责私人账户。
我不负责。
人家说得很清楚。
赵姐,我明天去。
你别明天了。你要是有事,先把门店的工作证还回来。
电话挂得很干脆。
我坐在床边,把今天买的两双袜子拆开,又重新叠好。
叠到第三遍,我拿起外套出了门。
公司还亮着灯。
前台没人,电梯停在十八楼。
会议室里有三个人。
王岚坐在最里面,财务总监周敏坐在她右手边,法务站在窗边。
桌上摆着一只白色文件袋。
周敏看见我,先笑了一下。
陈小姐,终于来了。
你报警了?
程序需要。
那等警察。
已经在路上。
我坐下,没有碰桌上的水。
王岚看着我:你可以不来。
你让我来。
我只是通知你。
那我来了。
周敏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
七年前,公司成立海外采购项目,你作为王总私人助理,负责过账户授权。
我不负责。
这里有你的签字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是我的名字。
笔画有点像我,但最后一撇拖得太长。
我看了几秒。
不是我签的。
这是司法鉴定的问题。
你要告我?
不是我要告你,是公司资金流向需要有人解释。
我转向王岚。
你知道这件事?
她没回答。
周敏轻轻敲了敲桌子:陈小姐,四百五十万已经进入公司账户,现在最重要的是说明来源。如果你说是借款,就要有合法凭证。
凭证在她那里。
哪一份?
她知道。
所有人都看向王岚。
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,没有动。
周敏忽然笑了。
王总,您不会连自己最信任的人都不告诉吧。
王岚抬眼看她。
我信任谁,跟你没有关系。
可现在,四百五十万在公司账上。
我会处理。
用什么处理?卖房吗?
这句话落下,会议室里一下安静。
我转头看王岚。
她没有看我。
周敏继续说:那套房卖了,也填不平后面的窟窿。王总,您不是最看重体面吗?现在该签字就签字,别把私人感情带进公司。
我问:什么字?
没有人回答。
我站起来,绕到王岚身边,拿起她面前的文件。
是股权转让协议。
转让人是王岚,受让人是周敏。
价格四百五十万。
我看着她。
你要把公司给她?
这是暂时方案。
卖公司,拿钱还账。
不是卖公司。周敏说,是内部重组。
换个名字就不是了?
周敏脸上的笑收了。
陈小姐,你只是私人助理。
我把文件放回去。
那你们为什么叫我来?
因为钱是你转的。
钱是她要的。
王岚终于开口:够了。
声音不大,周敏却停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王岚看了我一眼,把那份股权协议撕成两半。
周敏站起来:王总,您撕了也没用。
我知道。
那您还——
我说够了。
她抬头看着周敏:你挪走的四百五十万,已经全部回到公司账户。你还要什么解释?
周敏脸色变了。
我看向桌上的电脑。
屏幕上是一串转账记录,收款账户的名字不是我。
王岚把鼠标推到我面前。
你转进来的钱,先补了三天前的缺口。周敏挪走的钱,今天下午被追回了一部分。剩下的,我会走法律程序。
周敏盯着她: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证据?
你把合同送去盖章的时候。
你一直在等我?
我一直在看。
周敏突然笑了,笑里有疲惫。
王总,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吗?
王岚没说话。
我跟了你八年,工资不如她一个月。她住你家,拿你的钱,连公司都能随便转四百五十万。你说你信任谁,大家都看得见。
她看向我。
你以为她真的把你当家人?她只是需要一个不会问问题的人。
我没有反驳。
周敏被带走前,忽然对我说:她最怕的不是公司没了,是你走了。
王岚的脸动了一下。
我问:你怎么知道?
因为她每次签你的涨薪单,手都比签合同抖。
这句话说完,周敏低下头。
她被带出会议室。
法务也跟了出去。
房间里只剩我和王岚。
我看着她:涨薪单在哪儿?
已经作废了。
我问在哪儿。
她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铁盒。
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七年的工资单,每一张都被折过,边角有些毛。
最上面那张写着八千。
最后一张写着十五万。
我抽出中间一张,发现背面有一行字。
不是财务写的。
如果她要走,别拦。
字迹是王岚的。
我往后翻。
每一张背面都有。
她不欠我。
不要把家变成合同。
她如果问,就说是工作。
我站在桌边,翻得很慢。
王岚忽然伸手,想把铁盒拿回去。
我按住了。
你什么时候写的?
忘了。
你每个月都写?
不是。
那为什么每张都有?
她坐回椅子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因为我每个月都以为你会走。
我没说话。
她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,一份一份对齐,像平时下班前那样。
我问:那只牛皮纸袋里是什么?
你自己看。
现在?
现在。
她把钥匙放到我手里。
是那套房子的备用钥匙。
我没接。
她把钥匙放在桌边。
你不是要走吗?
是。
那就把该拿的拿走。
我看着她。
她忽然说:四百五十万我会还你。
用什么还?
每个月十五万。
还多久?
按你愿意等的时间。
你还得起吗?
工资还得起。
我已经辞职。
那就算借款。
利息呢?
她抬眼看我。
你说。
我看着她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利息是你以后不准再替我决定任何事。
可以。
包括我住哪儿,做什么,什么时候走。
可以。
包括你不能再说,住下来就不是外人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条不算决定。
我没有接话。
楼下警车的声音很远,像有人在别的街区关了一扇门。
王岚把牛皮纸袋推给我。
我拆开,里面不是身份证。
是一张房屋赠与公证书。
受赠人是我。
日期是三年前。
05. 合
这是假的吧。我说。
王岚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真的。
你什么时候办的?
三年前。
为什么不告诉我?
告诉你,你会留下。
你怕我留下?
怕你以为我用房子留你。
我把公证书放在地板上。
出租屋的地板有一块颜色不一样,房东说是上一任租客弄坏的。
我的行李箱还没完全打开,三件衣服叠在床角,一把菜刀放在纸箱里,刀柄上贴着超市的价签。
王岚看了一圈。
这里太小。
一个人够住。
你会做饭吗?
会。
做什么?
面。
你以前不吃面。
现在吃得起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袋子底部破了一个小口,一只橘子露出半边。
她把橘子拿出来,放在窗台上。
公司的事情还没完。
我知道。
周敏承认了账户是她动的。她说只是借用,没想过填不上。
她为什么承认?
她母亲在外地开了家小饭馆,欠了债。
她拿公司的钱给家里?
不是全部。她把其中一部分放进了一个项目,项目赔了。
她有孩子吗?
一个女儿,读高中。
我坐在地上,拿起那张赠与公证书。
她还会坐牢吗?
看判多少。
你会帮她吗?
王岚看着我。
她差点把你送进去。
我问你帮不帮。
我会把该追回的追回。
然后呢?
然后看法院。
你以前不是最会留余地吗?
这次没有余地。
她说这句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果袋上的塑料绳。
抠了两下,绳子断了。
她低头把断掉的绳子捡起来,塞回袋子里。
她说得没错。她忽然说。
什么?
我确实给你开了很高的工资。
这不是什么新发现。
我知道你每个月花不了多少。
我也知道。
你知道?
我知道你每次涨薪前都会先看我的银行卡余额。
她抬起眼。
你看见了?
你以为我睡着了。
那你为什么不问?
你不想说。
你也不问。
你也没问我。
这句话落下,她坐到了门口那张塑料凳上。
王岚很少坐塑料凳。
她坐下以后,膝盖顶着裙摆,忽然显得比平时矮了一截。
陈梅,你那七年,过得好吗?
我看着地板。
有工资,有房间,有饭吃。
我问的是好不好。
你问得太笼统。
那我换一个。
她停了很久。
你有没有哪一天,觉得自己不是在工作?
我没有回答。
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小事。
她出差回来,从不把行李放在客厅,总是先把我房门口那双拖鞋摆正。
她开会前会给我发消息,问我晚上回不回家,不是问吃不吃饭。
她从不让别人叫我陈助理,只在公司说,叫她陈姐。
有一次我发烧,躺在沙发上,她半夜起来给我换毛巾。
第二天她说,是保姆做的。
我没有拆穿。
你为什么把房子给我?我问。
因为你帮我照顾我妈。
那是工作。
她不这么想。
她已经去世了。
所以才要留给你。
她知道?
她临走前问我,你为什么还住在家里。
你怎么说?
我说你是员工。
王岚低头,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纸袋。
她说,员工不会记得我每天吃不吃药。
我抬头看她。
她继续说:她让我把房子给你。她说你早晚会走,别让你走的时候连个落脚地方都没有。
我看着那份公证书。
日期是三年前。
那时王岚母亲刚去世。
我记得那天,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
我在门外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晨,她出来时,问我:你为什么不回房间睡?
我说:怕你找不到人。
她没说话。
现在她告诉我,原来那天她母亲已经替我想过了。
你为什么不早说?我问。
你那时候不想知道。
你总拿这个挡我。
因为是真的。
那你这次为什么让我知道?
因为你把钱都给我了。
所以你才承认?
不是。
她看着我,声音低了些。
因为你真的走了。
我把公证书折起来,动作很慢。
房子我不要。
可以。
公司我也不回去。
可以。
钱我会自己挣。
可以。
她答应得太快,我反而抬头看她。
你不留我?
你说了不让。
你以前不管我说什么。
以前是我不对。
现在改了?
试试。
我看着她站起来,拿起窗台上的橘子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那你拿回去。
橘子我买给你的。
我不吃甜的。
你以前也不吃。
我现在改了。
她把橘子放回窗台。
门口忽然传来房东许姐的声音:陈梅,楼下有人找你。
我走出去,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楼道口。
他是王岚公司的法务助理,手里拿着一只纸箱。
王总让我送来的。
什么?
你的杯子,还有一些文件。
我打开纸箱。
最上面是那只搪瓷杯。
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是我七年前签的保密协议。
那行被手压住的小字,终于完整露出来。
本协议仅限公司经营信息,不限制乙方离开住所及另行就业。
旁边还有一行王岚的字。
她什么时候想走,什么时候都可以。
我捏着纸,半天没动。
年轻法务问:陈姐,要不要我帮你搬进去?
不用。
那我走了。
等一下。
我从包里拿出银行卡,递给他。
把这个还给王岚。
他没接。
王总说,这张卡如果回去,就让你亲自拿。
我看着那张卡。
这是我把钱转走前,王岚给我的工资卡。
七年来,每个月十五万都进这张卡。
卡面已经被磨花了。
我把它重新放回纸箱。
那就放着。
法务走后,王岚还站在门边。
你可以回去了。我说。
嗯。
别站着。
我看你把杯子放哪儿。
厨房。
那里会碰碎。
碎了再买。
她点了点头,转身往楼下走。
走到拐角,她停住。
陈梅。
又怎么了?
房子钥匙在公证书后面。
我看到了。
别弄丢。
我靠着门框。
你七年前也说过这句话。
这次不是让你替我保管。
她说完就下楼了。
我回到屋里,把杯子放进厨房柜子最里面。
想了想,又拿出来,放在水池边。
它不适合放在柜子里。
06. 尾声
王岚没有再来找我住回去。
她每周给我发一次公司的进展,字数很少。
追回一百二十万。
周敏申请赔偿。
法务说你的账户没有责任。
我也只回很短的话。
知道了。
嗯。
橘子不好吃。
她过一会儿会回:那你还吃了两个。
我在家政门店做了两个月。
赵姐后来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固定客户,是一对退休夫妻。
丈夫耳朵不好,妻子爱唠叨,家里有一台用了十几年的旧冰箱。
我每周去三次,买菜、拖地、陪他们去商场。
老太太每次都要多塞给我两个鸡蛋。
我说不用。
她说:你拿着,不拿我心里不舒服。
我只好收下。
后来赵姐问我愿不愿意做门店管理。
你以前不是做行政吗?来帮我管人,工资少一点,但稳定。
我算了算房租、水电和剩下的钱。
可以。
她说:你别嫌工资低。
我现在不靠工资证明什么。
这句话说出口后,我和她都安静了一下。
我已经很久没说这种像总结一样的话了。
赵姐没追问,只把一串钥匙扔给我。
后天开始,别迟到。
我接住钥匙。
知道。
我把那套房子的公证书收进抽屉,房子暂时没有卖。
不是因为舍不得王岚。
是因为那里的窗帘需要换,阳台上的薄荷也快死了。
房子空着,水管会坏,冰箱会发霉,门锁长时间不用会卡住。
这些都是麻烦事。
周末我回去了一趟。
密码没变,还是七年前我随口说的那串数字。
客厅的桌子擦得很干净,王岚的文件堆在右边,左边空着。
我的房间没有人动,床单还是原来的颜色。
书桌上放着一只新的搪瓷杯。
杯沿没有掉漆。
我拿起来看,杯底贴着一张便利贴。
这个不漏。
字是王岚写的。
我把杯子拿到厨房,烧了一壶水。
她从主卧出来时,头发还没梳,穿着一件旧家居服,脚上是那双磨平的拖鞋。
她看见我,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。
晚上吃什么?她问。
面。
我不想吃面。
那你自己做。
我不会。
你以前会。
以前你做。
我打开冰箱,里面只剩半颗白菜和一盒鸡蛋。
你这些年怎么活的?
外卖。
难怪。
她靠在厨房门边,没再说话。
我把白菜切成细丝,锅里放了油。
油热以后,她忽然问:你现在还会走吗?
会。
什么时候?
看心情。
那我能不能问?
不能。
她点头,像接受一条新规定。
面煮好后,我给她盛了一碗,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餐桌边。
她吃了两口,说盐少了。
我把盐罐递过去。
她没接。
你替我放。
你手断了?
没有。
那自己放。
她把盐罐拿过去,往碗里倒了一点。
倒多了,她皱着眉喝了一口汤。
咸了。
你自己放的。
嗯。
她低头继续吃。
吃到一半,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公司电话,她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
我问:不接?
你不是说下班以后别谈工作。
我什么时候说过?
刚才。
我没说。
你心里说了。
我夹了一筷子白菜,没有反驳。
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在桌角。
屋里很安静。
我吃完后去洗碗。
她也端着碗过来,把自己的碗放在水池里。
你放着,我洗。
两个碗一起洗。
你以前不洗碗。
以前你说这是工作。
她拿起水龙头,先把自己的碗冲了一遍,水溅到袖口上。
她低头擦了擦,没换衣服。
我站在她旁边,把洗洁精挤到海绵上。
两个碗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响声。
她忽然说:陈梅。
嗯。
你明天还来吗?
我手里的海绵停了一下。
明天我要去门店。
后天呢?
后天也有事。
那你什么时候有空?
我把碗冲干净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等我有空。
她没有追问。
我擦干手,拿起桌上的钥匙。
走到门口时,发现她把那双旧拖鞋摆在了门边,鞋尖朝外。
我低头看了一会儿,穿上了。
门没有关严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门外听见她喊我,说盐放多了,让我回来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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