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请求
李建国今年六十八岁,退休前是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,每月退休金八千出头。老伴五年前因病去世,独生女儿远嫁上海,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几趟。他住在市中心一套三居室里,房子不小,人却冷清得很。
去年冬天,他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,把左腿给摔骨折了。住院那阵子,女儿请了三天假回来照顾,可公司那边催得紧,第四天就走了。临走前,女儿通过家政公司给他找了个住家保姆,说是先试用一个月。
“爸,我给您找了个人,四十来岁的阿姨,手脚麻利,人也老实。”女儿在电话里说,“您别嫌贵,一个月六千块,我出。”
李建国当时还嘴硬:“我一个人能行,花那个冤枉钱干啥?”
结果出院回家第一天他就蔫了。单腿蹦着去厨房热个饭,差点又摔一跤。最后还是乖乖接受了女儿的安排。
保姆叫王秀兰,三十九岁,老家在河南农村,来城里做家政已经七八年了。她个头不高,一米六左右,圆脸盘,皮肤有些粗糙,但收拾得干净利索。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着就让人放心。
头两个月,李建国跟她相处得还算融洽。王秀兰干活确实利索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,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。她做的面食尤其好,手擀面劲道,馒头松软,蒸菜更是地道。李建国自从老伴走后,就没吃过这么舒心的饭菜。
只是有一点让李建国不太自在——王秀兰太爱说话了。
“叔,您这腿好点没?我给您炖了排骨汤,补钙的。”
“叔,您闺女啥时候回来看您啊?上次打电话说国庆节要回来,是真的不?”
“叔,您看我这新买的衣服好不好看?地摊上淘的,才三十五块钱。”
李建国是个闷葫芦性子,年轻时就不爱闲聊,退休后更是习惯了安静。一开始他还应付几句,后来实在烦了,干脆吃完饭就往书房钻,把门一关。
王秀兰也不恼,照样每天笑嘻嘻地忙前忙后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李建国的腿慢慢好了起来,能下地走路了,虽然还有点跛,但基本不影响正常生活。按理说,他已经不需要保姆了。可女儿坚持要再留王秀兰几个月,说是怕他一个人在家再出什么意外。
李建国也就没再说什么。说实话,这半年下来,他也习惯了有人伺候的日子。每天早上醒来,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饭;晚上回家,屋里灯亮着,饭菜冒着热气。这种有人等的感觉,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。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六月。
那天下午,李建国正在阳台上浇花,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,紧接着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手上扎着输液针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王秀兰坐在床边,眼圈红红的,见他醒了,连忙凑过来问:“叔,您感觉咋样?吓死我了,您知道不?要不是我正好去阳台收衣服,您可就……”
医生说他是突发性心肌梗塞,幸亏送医及时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这次住院比上次严重多了,整整住了半个月。王秀兰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,端屎端尿,擦身喂饭,比亲闺女还尽心。
同病房的老张头羡慕得不行:“老李啊,你这保姆可真不错,现在这个社会,能找到这样的人不容易啊!”
李建国嘴上不说,心里也是感激的。
出院后,他对王秀兰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。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答不理,偶尔也会主动跟她说几句话,问问她家里的情况。
慢慢地,李建国知道了王秀兰的一些事。
她丈夫在老家种地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。儿子在县城读高中,成绩还不错,明年就要高考了。公公婆婆身体都不好,常年吃药。她出来做保姆,每个月工资大部分都寄回去了,自己只留一点零花钱。
“叔,我跟您说实话,”有一天晚上,王秀兰一边洗碗一边说,“我做梦都想让我儿子考上大学,考个好大学,将来有出息,别再像他爹妈一样,一辈子在地里刨食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:“孩子争气就好,读书是好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王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大学的学费可贵了,我听人家说,一年得好几万呢。”
李建国没接话。他知道王秀兰的意思,但他不想多管闲事。他自己的退休金虽然不少,但那是他的养老钱,谁也不能动。
时间一晃到了九月。这天是周六,李建国吃完晚饭后照例坐在客厅看电视。王秀兰收拾完厨房,又拖了地,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李建国觉得有点奇怪。平时这个时候,王秀兰要么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,要么出去遛弯,很少会跟他一起坐在客厅里。
“叔,我想跟您说个事儿。”王秀兰搓着手,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“你说。”李建国眼睛盯着电视,随口应了一句。
“就是……我想跟您借点钱。”
李建国转过头看着她:“借钱?借多少?”
“十五万。”
李建国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多少?”
“十五万。”王秀兰低着头,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儿子的学校组织了一个出国交流的项目,要去美国待三个月,对以后申请大学特别有帮助。全班只有三个名额,我儿子选上了。可是费用要十五万,我们家实在拿不出来。”
李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说道:“秀兰,十五万不是小数目。我一个退休老头,哪有那么多钱?”
“叔,我知道您有。”王秀兰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哀求,“您每个月的退休金我都帮您取过,您的存款我也大概知道。我不求您白给我,就当是我借的,我给您打欠条,以后一定还。”
李建国摇摇头:“不是借不借的问题。这笔钱太大了,我做不了主。再说了,你拿什么还?你一个月的工资就几千块,还要养一家子人,十五万你得还到什么时候?”
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,哽咽着说:“叔,我求求您了。我儿子真的很优秀,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上清华北大。要是因为没钱耽误了他的前途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李建国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。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,谁也没心思看。
过了大约十分钟,王秀兰突然站起来,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建国面前。
“叔,您只要借给我十五万,您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李建国吓了一跳:“你这是干什么?快起来!有话好好说!”
“叔,您听我说完。”王秀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,声音颤抖着,“我知道您一个人孤单,也知道您对我好。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。您帮了我这个忙,我……我可以一直留在您身边照顾您,您想让我怎么伺候都行。”
李建国愣住了。他不是傻子,当然听得懂王秀兰话里的意思。
“你……你先起来再说。”李建国伸手去扶她,手指却在微微发抖。
王秀兰没有起来,而是继续说道:“叔,我不年轻了,也不是什么漂亮女人。但我有力气,能干活,也能照顾人。您要是愿意,我可以一直陪着您,直到您百年之后。我不要名分,不要彩礼,只要您帮我儿子这一次。”
李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秀兰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想起了死去的老伴。想起她生病时瘦骨嶙峋的样子,想起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“老李,你要好好的”。他又想起了远在上海的女儿,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懒得打,每次打电话不是要钱就是抱怨。
他今年六十八岁了。往后的日子还有多长?十年?二十年?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,病了没人管,死了都没人知道。
王秀兰虽然不是什么美人,但她勤快、能干、心眼好。这半年来,是她让他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。如果她能一直陪在身边……
李建国猛地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。
“秀兰,你先起来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这事儿太大了,你让我想想。”
王秀兰这才缓缓站起身来,低着头站在一旁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“你去睡吧。”李建国挥挥手,“明天我给你答复。”
王秀兰应了一声,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她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李建国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整个客厅烟雾缭绕。他最后掐灭了最后一根烟,站起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了卧室。
第二天一早,王秀兰照常做好了早饭。小米粥,煮鸡蛋,凉拌黄瓜,还有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。
李建国坐在餐桌前,看着眼前这个忙碌的女人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还涂了一点口红。看得出来,她是刻意打扮过的。
“吃饭吧。”李建国拿起筷子。
两个人默默地吃着早饭,谁也没有开口提昨晚的事。
直到李建国放下碗筷,准备起身离开时,王秀兰终于忍不住了:“叔,昨晚的事儿……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李建国站住了。他背对着王秀兰,沉默了许久。
“十五万太多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我只能给你十万。”
王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但是——”李建国转过身看着她,“我有条件。”
“您说,什么条件我都答应。”王秀兰急切地说道。
李建国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,缓缓说道:“第一,这笔钱不用你还,但你儿子必须签一份协议,保证学成之后回国发展。第二,你继续留在我这里工作,工资照发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有些艰涩: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不能离开我。直到我死的那一天。”
王秀兰愣在原地,眼眶渐渐红了。她使劲点了点头,声音哽咽:“叔,我答应您,我都答应您。”
李建国没有再说话。他望着窗外的天空,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。
从那天起,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王秀兰对他更加殷勤了,说话的语气也更亲近了些。有时候晚上看电视,她会主动坐到他旁边,偶尔还会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李建国有些不习惯,但也没有拒绝。他心里清楚,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纯粹。它建立在一笔交易之上,掺杂了太多现实的东西。
可他实在太孤独了。
孤独到宁愿用金钱换取一点虚假的温暖,也不愿再回到那种冷冰冰的生活中去。
十月初,王秀兰的儿子顺利去了美国。临行前,小伙子专门打来电话感谢李建国,一口一个“李爷爷”叫得格外亲热。李建国听着电话那头青春洋溢的声音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挂了电话,王秀兰高兴得像个孩子,拉着李建国的手说:“叔,谢谢您,真的谢谢您!”
李建国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亏。
日子还在继续。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李建国总会想起老伴临终前的样子,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老李,你要好好的”。
他不知道,现在的自己,算不算“好好的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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