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爸的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我脸上,我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盖住半张脸,又觉得这样太怂,慢慢把被子放了下来。
她妈站在门口,没开灯,就那么借着走廊的光看着我们。她爸的手电筒在抖,气得说不出话,最后憋出一句:“穿上衣服,滚出来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。小敏说父母去县城走亲戚,晚上不回来,我才敢骑两个小时摩托从镇上过去。她房间在二楼西头,窗户下面有棵歪脖子枣树,我翻上去的时候蹭了一裤腿树皮。半夜她妈心脏不舒服,亲戚连夜把人送回来了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脚上只穿着一只袜子,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。她爸坐在对面椅子上,手电筒放在茶几上,光柱朝天照着天花板,整个客厅明晃晃的。她妈端了杯水坐在旁边,不说话,光看我。
“叔,我是真心对小敏的。”我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。
她爸没接话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抽到一半他才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陈东。”
“哪村的?”
“柳树沟的。”
“家里干什么的?”
“我爸在镇上开五金店,我妈种地。”
他点了点头,烟灰弹在地上。小敏躲在楼梯口偷听,被她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客厅又安静下来,只剩她爸抽烟的声音,一口接着一口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才弹。
“你知道小敏明天要去市里上班了吧?”她爸忽然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小敏没跟我说过。
“她舅给找的工作,超市理货,一个月两千八,包住。”她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抬眼看我,“你打算怎么办?就靠骑两个小时摩托来找她?”
我没说话。那时候我在镇上修车,一个月一千二,确实没什么底气。
“叔,”我想了想,说,“我准备去市里找活干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下个月?”她爸笑了一声,“小敏明天就走。”
我沉默了。她妈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:“小伙子,我们不反对你们处对象,但你要让我们放心。你拿什么让我们放心?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那晚我在客厅坐到天亮。她爸在椅子上眯着了,她妈回屋关上门。小敏偷偷从楼上下来,塞给我一杯热水,手心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就缩回去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站起来,把那只找到的袜子穿上。她爸听见动静睁开眼,我说叔我走了。他没拦我,只说了一句:“你要是真心,就别让她等你太久。”
后来我回了镇上,把修车铺的活辞了。我爸问我干什么去,我说去市里。他看了我半天,从柜台底下拿了三千块钱塞给我,说别让你妈知道。
我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到市里,小敏在车站接我。她穿着超市的工装,头发扎得利利索索,看见我就笑。那天晚上我住在她租的房子隔壁,一间没窗户的小隔间,房东是她们超市的店长,看我实在没地方去,一个月收我两百。
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,从汽修厂干起,后来自己攒钱开了个修车铺。第三年年底,我拎着两条烟两瓶酒上了小敏家的门。她爸开的门,看见我先愣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我进去。
这回客厅灯全开着,她妈端了盘水果出来,她爸坐在沙发上问我:“铺子开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去年买了辆二手面包车,送货方便。”
他点了点头,递给我一根烟。我接过来,他给我点火的时候,我看见他头发白了不少。
“叔,”我说,“我来是想跟您说,我想娶小敏。”
他抽了口烟,没看我,看的是墙上小敏小时候的照片。照片里小敏大概七八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骑在她爸脖子上笑。
“你比那会儿强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会儿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现在你有铺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摁灭,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:“去帮你阿姨端菜。”
那天晚饭我第一次坐在她家饭桌上吃,小敏在旁边一直低头笑。她妈给我夹了三次菜,她爸开了瓶白酒,跟我碰了一杯。
走的时候,小敏送我到大门口。月亮很亮,照着她家门前的土路。我说你爸这是同意了?她说是吧,要不然不会开那瓶酒,那酒他藏了五年。
后来我们结婚那天,她爸在台上讲话,讲着讲着忽然说:“当年这小子翻我家墙头,被我手电筒照着脸,你们不知道他那表情。”底下人哄堂大笑。小敏在台下掐我胳膊,我说都怪你非让我走窗户。
她瞪我一眼:“那你还不是娶到我了。”
我攥住她的手没松开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