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的一个下午,周岚来律所,帆布包往桌上一放,掏出三张打印的采购单和一部手机。她四十多岁,皮肤晒得黑红,在城外经营一个苗圃,这两年扩了两个大棚,进苗的路子从本地苗商一直伸到南方的散户:有对公转账的,有货到付现的,也有只凭一个电话、报个数目就发车的。
她的问题不复杂也不简单——圈子里听说同行有人因为进苗的来路遇到了麻烦,她想知道自己手里这些单子和照片,真被人问起来的时候,顶不顶得住。
她翻出一张照片:一丛兰草,叶子油亮。她问,这种算不算他们说的“下山苗”;又划到一排老桩,问熟桩从哪里看。我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相册里两三百张照片,我一张都叫不上名字;采购单上供货方那一栏,有的只写着一个外号加一个手机号。按我的老毛病,我该当场把话接住——回去把保护名录、司法解释、能搜到的案例全打印出来,一个星期不出门,硬啃到能答上来为止。我当时甚至已经开了口:“周老板,给我几天时间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我自己停了。这条路我熟:啃两个星期,勉强接住这一单;下个月再来一个卖盆景的、卖观赏鱼的,我再啃一轮。永远在补,永远差一截,补来的东西多半第二次就用不上。
我改了口:品种这些事,我请一位懂行的人一起看;单子您先留着,回去把合同、转账记录、微信里谈价的过程都凑齐。她走后我让小余去约园艺师,还特意告诉自己:这几天,谁也别让我去背名录。
三天后,园艺师老魏来了。他把照片在桌上摊开,一眼一个准:这几丛是苗场出的组培苗,叶色发亮,来路好查;这几棵老桩,杆子上的切口是旧茬,愈合的程度说明进棚养了至少两年;真正像下山收来的是那几丛,根上还裹着没换净的山土。
老魏讲叶子,我的笔却在纸上画格子:那个外号加手机号的卖家,现金走的货款,没有一张票。货从哪来,票在哪儿,谁经手,什么车拉进棚。
散着看是一堆流水账,对起来,就是一条经得起问的线。我还留意到,老魏问周岚的每一句都是行话——这批桩几月进的棚,浇水走的哪套管——周岚答得干脆;她答完,我就能接着问下一层。有人替我把植物的话翻译过来,我的问题一下子就有了地方落。
散的时候我跟周岚说:别急着要结论,先把你这边的材料凑齐;等我这阵忙完,挑个整日子,我、老魏、你,把东西摊开过一遍,先弄清缺什么,再谈下一步。
她问,那到底能不能给我个准话。我说现在给不了,我能给的就一句:第一步不判断好坏,只把家底盘清楚。她盯着桌上的单子看了几秒,说行,按这个来。
她收拾包的时候我注意到,那三张采购单的边角已经磨软了,不知道在包里放了多少天。
接下来三个星期照旧。手头一个无罪辩护的案子到了质证阶段,意见书改到第四稿;一个认罪认罚的案子,家属半夜来电话问量刑,问完又聊了半个钟头孩子上学的事;陈律师送来一份职务案件的卷宗让我帮忙看结构,看完他那边又追着要意见。
三个文件夹在屏幕上轮流开着,哪个催得急先做哪个,做哪个的时候都觉得这个不能放,被放下的两个就在后台闪着小红点。
中间有两天,我下了决心,把植物那套材料打印出半指厚,打算这回真啃下来,往后周岚再问什么,我一个人就能接。啃到第三天,一个紧急的开庭准备压过来,那沓纸就一直躺在包里没再打开。
跟小余说好的第二次约老魏,也顺延了两次,一次是开庭,一次是那个半夜电话的第二天。
小余那头也不顺。她在做新的业务页面,无罪辩护、认罪认罚、职务相关案件、企业合规,一格一格往下排,每格后面缀一串小字,排完还问我有没有漏的。
有天她拿着一通咨询电话的记录进来:对方问,你们所里最擅长什么?她问该怎么一句话回答。我给她讲了三分钟,从团队配置讲到近年的案例。
她听完说,雷律,人家要的是一句话,您给了我一段话。我说那你从里头挑一句。她把那段话看了半天,说,挑哪句都像在说别人。
九月二十九号夜里,人在外地酒店,她把改到第四遍的页面发过来,附了一行字:周岚那边说好的梳理,日子先锁在十月三号上午,老魏的时间也留出来了;页面到底往哪个方向改,您回北京之前得给我个准话,不然这些活儿我没法接着干。
九月三十号下午,我在酒店房间里收拾行李。洗漱包、充电器、明早回北京的车票,都归置好了,我在窗边坐下,把小余的页面又打开一遍。
这一版她把字号调大了,十一个栏目排得整整齐齐,越整齐越像一面货架。我试着替一个只有十秒钟耐心的来电者看这面墙:无罪辩护、认罪认罚、职务相关案件、企业合规……他能记住哪一格?或者说,他凭什么记住哪一格?
我开始删。删到剩五栏,觉得可惜,把两格加回来;加回来又觉得不对,再删。来回七遍,页面比原稿还长。我把电脑推开,抓过笔记本,写下一行字:来一刀十万。
这不是说接一个案子就挣十万——是给我脑子里那个什么都想要的念头来一刀。世界很大,但饭只能吃一口。刀往哪儿落,其实不用现想:这三个星期里,真正让我在纸上画格子的,只有周岚那三张采购单。就切在植物相关案件这一个点上,从那里进去。
八点来钟,陈律师的电话到了。他手里有个职务案件,报酬可观,卷宗几十本,急缺一个熟手,回京第二天就得随他出差,前后少说一个星期。
他把话说得很直:案子里他缺的是一双手,等得起人,等不起时间。我说,十月三号上午我约了周岚的材料梳理。他顿了一下:“就是那个卖苗的?这个案子什么分量你清楚。你那植物的一摊,一年能带来几个像样的委托?”这个问题不刁,我却答不上来。收线前他说,不急着答,你想想,我等你话。
挂了电话,我的手比脑子快,已经给小余发消息:想想办法,把周岚那边改到十月中。发出去我才看清自己干了什么——页面删了七遍才下的决心,回给新路的头一条消息却是让道。
两分钟后小余回过来:雷律,改期可以,但跟您对一笔账:老魏那天推了别的活儿;页面上植物那一栏是新做的;周岚的材料,她按您开的单子凑了半个月。这次再改,您得告诉我哪些作废,我好归档。
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。小余没拿坚持理想那类话劝我,她问的是一个做执行的人不得不问的问题:哪些活儿算数,哪些算白干。
我拿笔把手头的事列了一遍:无罪辩护的案子在质证阶段,撂不得;认罪认罚的月底签具结书;职务卷宗本来就是替陈律师看的,还给他是本分。
房租、小余的工资,撑三个月绰绰有余;撑不起的,是我这种每样都抓的干法。缺的从来不是市场,是我敢不敢让十一个栏目死掉十个。
我在“来一刀十万”底下补了一行:三个月,试行。旧案做完是本分;新的咨询只留植物相关这一个口子,其余一律转介;三个月后复盘,行不行拿数字说话。
这不叫从此只干一件事,叫先试三个月。写完心里松了一块,又空了一块——松的是这刀总算有了落点,空的是陈律师那个案子,那是实打实的报酬。
十点半,陈律师发来消息:明早的车票还没订,你给个准话。我回:十一点半之前。
电话拨过去是十一点差一刻。我先说结论:这个案子,我不进了。陈律师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马上接话,我听得出那一声不太痛快——他等了我一个晚上。
我把准备好的两个人选报过去:一个做了十几年职务案件,开庭的火候不用我操心;一个看过大量监委办的卷,细得能数出笔录页码。
我说,这两位都比我现成,您现在打过去,今晚就能定,明早的车票误不了。他说,行,老唐那边我这就联系。我听见那头有翻本子记号码的声音,笔尖划得很快。
收线之前他补了一句:“雷律师,你今天答复得太晚。往后跟我合作,边界早点说清楚,我好安排人,也免得白等。”我说,应该的。这次是我自己没想清楚,拖着你,下次不会。
十月一号下午我回到北京,行李搁在门口没开,先去的办公室。小余把页面调出来,我们一格一格往下删。无罪辩护那一栏留下了,注明既有案件继续办理,办理完毕前不新增同类委托;认罪认罚、企业合规、民刑交叉,一格一格删下去。
删到最后,剩下一栏孤零零的“植物相关案件”。小余说,就这一行,来的人会不会觉得咱只会这个?我说,会。会才对——记住这一行的,才是我要接的人。
她又问,那栏留着,新来问无罪的呢?我说,照转,旧案是欠着的账,还完就完,新账不开。于是她做了一张转介清单贴在工位边上:哪类案子找哪位合作律师、电话多少、最近手头满不满,电话来了先对单子,对上了直接转,不用进来问我。
临走我给周岚发消息:三号上午九点半,老魏也到,材料带齐。她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后面跟着一把大剪刀的表情。那两天,包里那半指厚的材料我总算拿了出来——不是背,是翻着找老魏说过的那几个词,在边上做记号。三十几个词,头一回觉得它们各归各位。
三号上午,周岚拖着一只行李箱进来,里头不是衣服,是四个文件夹和一沓票据原件,用她的话说,能凑的都凑了。老魏到得比我早,已经把照片按棚里的批次分了堆。
周岚坐下第一句话:雷律师,今天能不能给我个准话,我这苗到底有没有事?
老魏先开口,说他只管看苗:这四批是苗场出的组培苗,票据要能对上,来路好查;这几丛根上带山土的,八成是下山收来的,卖家的来路就是关键;老桩切口的愈合程度,能倒推出进棚的大概时间,值得跟单子上的日期核一遍。
说完他补一句:法律上的事我不懂,我只说到这儿。我说,正好,苗我也不懂——往后谁让我鉴定品种,我不接。我管另一头:每一批货,供货方是谁、怎么联系上的、钱怎么走的、票在哪儿、谁经手、什么车进的棚。
鉴定我不做,我把这条线上的每一段摆上桌面,缺哪段,开单子。周岚从票据里抽出一小沓手写的收据,说这几笔是急货,对方只收现。
老魏凑过去看了眼日期,说这批正是我讲的组培苗。我接过收据,在格子表上添了一行:手写收据对不上转账,得把卖家本人找见。
周岚说,你们俩一人一半,那我要的结论谁来给?我说,第一阶段就到这儿:把现有材料理清楚,缺什么开张单子,补不补你来定;结论这步,得等单子开出来、看缺口有多大再说。
她把采购单翻到外号加手机号那一页,压在桌面上,半天没说话。老魏低头接着给照片排序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行,先理。这样花钱花得明白,比听人说包在我身上踏实。
她起身给茶杯续水的时候,我听见她跟老魏低声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都笑了。我没听清笑的是什么,也没打听。
我心里其实还痒了一下——真想回去把兰草的品种挨个认全,往后就不求人。这毛病跟了我多少年:在不完善里追完美,追着追着,手就想伸进别人的专业里。
这回我把手收了回来。散会前我跟周岚约定,两周内交缺项清单;日子我记在台历上,就写在十二月三十一号那一格旁边——三个月的口子开得成不成,到点拿这张单子和后面的数字说话。
我送他们到电梯口,回来的时候,小余正拿着电话记录等我:刚才一个咨询,涉嫌职务相关的,开口就问能不能约面谈,那头提的预算很高。
她把转介清单推过来,指尖点在其中一行:这类的转刘律师,联系方式我已经发过去了,对方说这两天就能接待。我说好。她记了一笔,转身接着改页面,没有进来问一句这个破不破例。
一个月前,这个电话我多半已经让小余去订会议室了。一个预算可观的委托从清单上滑出去,说完全不心疼,是假的。可我头一回能在一句话里说清自己是干什么的:苗归老魏看,线归我捋,旧案一件不落,新案只走这一个口子,三个月为期,到点复盘。
我把台历翻到十二月那页看了一眼,又翻回十月。刀已经落下去了——先兑现眼前这一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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