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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今年虚岁七十了,1957年生人,老家在燕山深处。
那地方,山高坡陡,土地薄得可怜。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几亩地,种一坡收一筐,亩产也就百十来斤。小时候,饥饿是常态,不是一顿两顿的事,是天天顿顿的事。那时候村里人见面不问“吃了吗”,因为大家都知道,问了也是白问——家家锅里都是照见人影的稀汤。
今天老伴翻腾东西时翻出了一沓粮票,粮票的边角已经发黄发脆,纸面起了毛。我用手轻轻摸了摸,忽然想起了那罐小米粥。
一罐粥,碎成两半
那是我十二岁的一个早晨。天刚蒙蒙亮,山里的雾气还没散,我背着书包去上学,学校离家步行大约16华里路,我依旧早早出发,怀里抱着一个泥瓦罐。罐子是灰褐色的,口沿缺了一小块,是母亲用了一辈子的家什。罐里是母亲早起熬的小米粥——稀得能照见人影,米粒沉在罐底,数都数得清。但那就是我和哥哥两个人的午饭。
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,两边是牲口踩过的粪土,被早起的露水润得半干不湿。我走得急,心里惦记着别迟到,脚下一绊,整个人往前一栽,罐子磕在路边一根木头上,“咔”一声,那声音脆生生的,像骨头断了。罐体裂成两半,粥全洒了,黄澄澄的米粒陷进土粪里,和泥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粥哪是土。
我愣在那儿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不是心疼自己,是心疼母亲。那点小米,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我知道,为了攒这一把米,母亲可能连着好几天喝米汤,把碗里那几粒米都捞出来留着。我蹲在地上,用蒙罐口的那块布——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粗布,边角都磨出了线头——一点一点把洒在土粪上的粥和米粒拢起来。手指头碰到那些混着沙土的米粒,凉丝丝的,硌得手心疼。我把它们包在布里,揣进怀里,布贴着胸口,湿漉漉的,凉意一直透到心里。
接着往学校走。一路上,我低着头,那布包在怀里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,每颠一下,我的心就揪一下。
中午,我和哥哥一人一口,把那块布里的粥米分着吃了。布上沾着土,米里带着沙,嚼起来咯吱咯吱响,沙土在牙缝里磨来磨去。哥哥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那滋味,我记了一辈子。不是苦,是一种说不出的酸,从嗓子眼一直酸到心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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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票,是父亲攒的
70年代,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基本国策,而我恰好上了九年学,却是高中毕业。77年恢复高考,那一次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中等专业学校。临走前那个晚上,父亲把我叫到里屋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,手帕是蓝格子的,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一层一层打开,动作很慢。
打开一看,是厚厚一沓粮票——有河北省的;有全国通用的。有的粮票已经泛黄,边角卷了起来,但每一张都捋得平平整整,按面值大小摞着,用一根橡皮筋扎着。
我知道这些粮票是怎么来的。父亲在生产队干活,一年到头分不了几个钱。这些粮票,是他一分一厘攒下来的。有的跟亲戚邻居换,拿家里的鸡蛋换一两斤粮票。攒点粮票到春节时给家里兑换点面,能吃上一顿饺子——攒了好几年。
“拿着,到省城别饿着。”父亲就说了这一句。他把手帕包塞到我手里,手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,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硌得我手背生疼,但又是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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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在省城上学那几年,一直没舍得用。学校有食堂,虽然吃得简单——但比家里强多了。我想着,能省一张是一张,万一家里需要呢?万一妹妹上学用得上呢?每次食堂开饭,我看着别人用粮票买细粮,我就啃我的窝头,心里想着,省下来的粮票,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家里的急。
就这样,一张一张攒着,一直攒到今天。后来粮票作废了,我也没舍得扔。它们跟着我从省城到工作单位,从单身宿舍到家属楼,搬了七八次家,什么都没丢,就这沓粮票一直跟着我。
从饿肚子到“吃啥有啥”
现在再看这沓粮票,恍如隔世。
1993年粮票取消那年,我36岁。记得那天在报纸上看到消息,我愣了好一会儿。从那以后,买粮不用票了,买布不用票了,买肉不用票了。刚开始还不习惯,去粮店买米,手伸进口袋摸粮票,摸了个空,心里一慌,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后来慢慢明白了,不是票没了,是时代变了。
我孙子这代人,不知道啥叫“凭票供应”。他发愁的是“今天吃啥”,不是“今天有没有吃的”。他嫌学校食堂油大,想吃轻食;嫌家里的饭太家常,想点外卖。有时候看他对着满桌菜挑挑拣拣,我心里会冒出一股火,但转念一想,又压下去了。他没错,他没饿过肚子,他哪知道饿是什么滋味?
我没跟他讲过那罐洒了的粥。讲了,他也理解不了。但我心里清楚,从“有啥吃啥”到“吃啥有啥”,这中间隔着多少代人的汗水和眼泪。我父亲那代人,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,在地里刨食;我这代人,赶上了好时候,从农村考出来,在城里扎了根;我儿子这代人,赶上了改革开放,日子一天比一天好;到了孙子这辈,已经不知道饥饿为何物了。
国家这些年,是真的进步了。不是小进步,是天翻地覆的进步。我一个燕山沟里饿过肚子的农村娃,能到省城上学,能在城里安家,能看着孙子挑食,这在当年,做梦都不敢想。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想想这一辈子,从土坯房到楼房,从煤油灯到智能手机,从步行走路到有自家车,从饿肚子到营养过剩,真觉得像做梦一样。
老了,得学会跟自己和解
说实话,刚退休那几年,我心里有点空。
干了一辈子,突然闲下来,觉得自己没用了。每天早上醒来,不知道这一天该干什么。再加上年纪大了,身体这儿疼那儿不舒服,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想想过去的事,想想那些饿肚子的日子,想想父亲母亲受的苦,心里不是滋味。有时候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,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隔了一层,热闹是他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。
后来慢慢想通了。
老年人心态得调整。别总想着“过去多苦”,也别总念叨“现在年轻人多享福”。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难,我们那会儿难的是没得吃,现在的年轻人难的是活得累、压力大。都不容易。
关键是,咱得往前看。国家还在往前走,咱老年人也得跟着走。身体允许,帮儿女搭把手;身体不行,把自己照顾好,少给儿女添乱。心里闷了,找老伙计聊聊天,下下棋,打打太极;想不开了,翻翻这些旧物件,想想那些更难的日子都过来了,还有啥过不去的?
那沓粮票,我还留着
孙子有一次翻书柜,翻到了那沓粮票问我:“爷爷,这玩意儿现在能值多少钱?”
我说:“不值钱。但它比钱金贵。
我不怪他。他没经历过那个年代,他理解不了。但我相信,等他再大一些,会想起我说过的话。
哪天我不在了,这沓粮票就留给孙子。不图他记住我,只图他记住:好日子,来得不容易。
那罐洒在土路上的小米粥,我记了一辈子。那沓粮票,我也会一直留着。因为它们提醒我:人这一辈子,不管走多远,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
明天是国庆节,祝我们的祖国更繁荣,更强大。
朋友们,你保留了什么旧物件,聊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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