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姓徐,今年整七十。老伴走了六年,儿子在省城安了家,一年回来两趟,过年一趟,中秋一趟。我一个人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,两室一厅的房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,电视机从早开到晚,其实就是个响动。白天还好,去菜市场转转,跟卖菜的讨价还价,跟邻居在楼下扯几句闲篇。可一到晚上,那日子就难熬了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去年春天,楼下张大姐拉我去跳交谊舞。她说你天天闷在家里,迟早闷出病来,跟我们去公园跳舞吧,又锻炼身体又热闹。我犹豫了好几天,最后架不住她天天来叫,就去了。
公园东门那片小广场,每天傍晚跟赶集似的,乌泱乌泱全是人。有跳广场舞的,有跳交谊舞的,还有打太极的、唱戏的、下棋的。交谊舞那块最热闹,一个旧录音机放着慢三慢四,男男女女搂着抱着转圈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觉得怪不好意思的,都这把年纪了,还跟人搂搂抱抱的,让邻居看见了像什么话。
张大姐不由分说把我推进场子里,说你就跟着我跳,我带你。我手脚笨,踩了她好几脚,她也不恼,笑着说慢慢来。就这么跳了半个月,我算是入了门,能跟着音乐走几步了。张大姐又给我介绍了好几个舞伴,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,穿得干干净净的,说话客客气气的。
第一个舞伴姓赵,七十三,退休教师,戴个金丝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。跳了几次之后,他开始跟我说他家里的事,说老伴瘫在床上好几年了,他伺候得够够的,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,手也开始不老实,搂我腰的那只手往下滑。我一把推开他,说赵老师你放尊重些。他愣了一下,讪讪地说对不起对不起,我是把你当成我老伴了。我扭头就走,再也没跟他跳过。
第二个舞伴姓孙,六十八,说是退休干部,头发染得乌黑,穿一身白西装,皮鞋擦得锃亮,比年轻小伙子还讲究。他跳舞跳得好,带我转圈的时候稳稳当当的。跳了几天,他开始请我喝饮料,买那种瓶装的冰红茶。我不要,他硬塞。后来有一天跳完舞,他说徐大姐,我请你吃饭吧,就咱俩。我说不去,他说那去你家坐坐也行。我看了他一眼,说孙大哥,你有老伴没有。他说有,我说那你去我家坐什么。他嘿嘿一笑,说老伴是老伴,你是你。我扭头就走了,从那以后看见他就绕道。
第三个舞伴姓李,比我小两岁,六十八,说是老伴走了三年了,一个人过。这个看起来老实,跳舞的时候手规规矩矩的,也不多说话。跳了一个多月,他跟我说想跟我搭伙过日子。我说怎么个搭伙法。他说你搬我那去住,我那房子大,三室一厅,你把你那房子租出去,租金咱俩花。我问那家务谁做,他说你做呗,你做饭好吃。我又问那钱谁管,他说我管,我退休金比你高,我管着放心。我听完就笑了,说李大哥,你是找老伴还是找保姆呢。他脸一红,说你怎么这么说话,我是真心实意的。我说你真心实意,你咋不搬我那去住,你咋不把你退休金交给我管。他不说话了。
跳了半年舞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那些老头子,一个个穿得人模人样的,说话比唱得都好听,可心里那点小九九,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他们来跳舞,奔的就是三样东西。
头一样,是找个不花钱的保姆。你跟他搭伙了,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,伺候他吃喝拉撒,他呢,一分钱不用花,还白捡个使唤人。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,他连杯水都不一定给你倒。我们舞场有个刘大姐,去年跟一个姓周的老头搭伙了,去了才发现,那老头家里三个孩子,每个周末都回来吃饭,刘大姐从周五忙到周日,做一大桌子菜,人家一家子吃得欢天喜地,连句客气话都没有。刘大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那老头还说她做饭慢。过了半年刘大姐就走了,回来跳舞的时候瘦了一圈,说这辈子再也不找老头了。
第二样,是占便宜。你别看他们六七十了,那点花花肠子比年轻人都多。跳舞的时候手不老实,说话的时候带荤腥,今天请你喝饮料,明天请你吃饭,一点点试探你。你要是稍微给点好脸,他就蹬鼻子上脸。我们舞场有个陈大姐,五十九,长得显年轻,那些老头子跟苍蝇见了血似的,轮着番地请她跳舞。有个姓吴的,七十了,天天给陈大姐带水果,带了一个月,有一天跳完舞拉着陈大姐的手说,咱俩去开个房吧。陈大姐一巴掌扇过去,打得吴老头眼镜都掉了。第二天吴老头照样来跳舞,跟没事人一样,又去找别的老太太搭讪了。
第三样,也是最要命的,是找个人给他养老。这些老头子精得很,找老伴专挑身体好的,有房子的,有退休金的。你要是啥都没有,人家正眼都不瞧你。我们舞场有个孙大姐,六十五,农村来的,给儿子看孩子,没退休金,跳舞跳得再好,那些老头子都不找她。可隔壁那个周大姐,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,房子两套,那些老头子围着她转,今天这个请吃饭,明天那个送礼物,比伺候亲妈都殷勤。周大姐心里明镜似的,谁也不搭理,跳完舞就走,人家说了,我一个月四千多,想吃啥吃啥,想买啥买啥,我找个老头伺候他,我图什么。
我跳了一年,跳明白了,也跳够了。上个月我把舞鞋收了,再也不去了。张大姐来叫我,我说不去了,没意思。她说你怎么了,跳得好好的。我说张大姐,你还没看明白吗,那些老头子,有几个是真心来跳舞的。你跳得好,他们夸你,你跳得不好,他们嫌你。你年轻漂亮,他们围着你,你老了丑了,他们理都不理。他们请你喝水吃饭,不是白请的,都等着你还呢。你还不出来,他们就翻脸。
张大姐不说话了。她比我大两岁,老伴也走了,一个人过。她其实什么都明白,就是不愿意承认。她跳舞的时候笑得很大声,可跳完了一个人回家,那背影我看着都心酸。
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赵老师,就是头一个对我动手动脚的那个。他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他老伴,歪着头,流着口水,看着怪可怜的。赵老师看见我,讪讪地笑了一下,说我老伴身体不好,我带她出来晒晒太阳。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推着轮椅走了,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他在舞场里那些话那些动作,他老伴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。可他老伴要是知道了呢,会不会气得从轮椅上站起来。
我回家之后,把舞鞋装进塑料袋,塞到柜子最底下。然后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,问他们中秋回不回来。儿子说回,我说好,我给你们包饺子。挂了电话,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公园里那片小广场。天快黑了,交谊舞的音乐响起来了,那些男男女女又开始搂着抱着转圈。我看了一会儿,起身把阳台门关上了。
我想我这辈子,伺候了公婆,伺候了老伴,拉扯大了儿子,够了。剩下的日子,我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。想吃什么做什么,想几点起几点起,不用看谁的脸色,不用听谁的使唤。孤单是孤单了点,可踏实。比找个老头子天天跟他斗心眼强多了。
我把这些话说出来,不怕得罪人。那些在舞场里转悠的老头子们,你们心里那点事,我老太太看得清清楚楚。你们要是真心想找个伴,就拿出真心来,别净想着占便宜。你们要是想找保姆,就去家政公司花钱请。你们要是想找个人伺候你养老,就去找你儿女,你儿女有义务,我们没有。
至于那些还在舞场里跳的姐妹们,我劝你们一句,跳舞可以,锻炼身体,图个乐呵。可要是有人跟你说搭伙过日子,你可得擦亮眼睛。看看他是真心的,还是奔着你那点退休金和房子来的。看看他是想跟你互相照顾,还是想让你单方面伺候他。看看他家里那摊子事,你能不能接得住。
咱们这把年纪了,经不起折腾了。年轻的时候伺候男人伺候孩子,老了老了,该为自己活活了。跳舞就跳舞,别把舞伴当老伴。老伴没了就是没了,再找的,十个有九个都是坑。我这话说得难听,可都是实话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我老伴回来了,坐在客厅沙发上,还是那件旧背心,还是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姿势,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,嘴里念叨着明天吃啥。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,说你去哪了,这么久不回来。他转过头看着我,说我没走,一直在你旁边呢。我伸手去拉他的手,手还没碰到,梦就醒了。
我睁开眼,屋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电视机还亮着,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。我坐起来,擦了擦眼角,把电视关了。然后躺下去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窗外有月光照进来,白白的,凉凉的,照在地板上,像谁撒了一地的盐。
我想明天还得去菜市场,买点韭菜,买点肉,给儿子包饺子。日子还得过,一个人也得过。那些舞场里的事,就当是看了一场戏。戏散了,人走了,灯灭了,我还是我,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,一个人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,过着清清静静的日子。
这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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