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婚礼前夜,陆延舟接了个电话。
他背对我站在阳台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只听见一句——“你别哭,我马上来。”
他转身进卧室拿外套,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我拦住他:“明天是我们的婚礼。”
他拨开我的手,眉头拧得很紧:“宋晚急性肠胃炎,一个人在医院。你别闹了。”
“别闹了”三个字,他当着我爸妈的面说的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我妈端着果盘的手停在半空。我爸把茶杯搁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陆延舟走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,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。
半小时后,我爸妈坐在客厅,我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退婚吧。”我妈说。
我爸没吭声,只点了根烟。烟雾里他的眉头锁得很深。
我掏出手机,给陆延舟发了条消息:婚礼取消,通知亲友的事我来做。
他没回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婚房里,把身上那件试了三个月的婚纱脱下来,叠好,放进衣柜最底层。
然后我打开电脑,订了张去昆明的机票。
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,原定婚礼开始的时间。
第一章. 蛋糕上的名字
我和陆延舟的婚礼定在三月十六。
婚房是陆家全款买的,金色港湾三期,两百三十平,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江景。我妈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眼睛都红了,攥着我的手说:“小栀,你命好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命好不好,我自己心里清楚。
陆延舟是陆家独子,家里做建材生意,在本地算得上有头有脸。我爸妈是普通工薪阶层,能攀上这门亲事,全靠我奶奶年轻时和陆延舟奶奶做过几年邻居。
这门娃娃亲,搁了二十多年,谁也没当真。偏偏陆延舟的奶奶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延舟,宋家那丫头你娶不娶?”
她说的宋家丫头,是我。
那时候陆延舟刚和宋晚闹了一场分手。宋晚甩的他,跟一个开连锁餐饮的富二代好了。陆延舟抑郁了大半年,谁都不见。
他奶奶心疼孙子,想在闭眼之前看他安定下来。我奶奶去探病,两个老太太一合计,就把这事定了。
陆延舟没反对。
我也没反对。
我暗恋他很多年了。从高中到大学,他是我学长,是篮球场上那个投进三分球会朝观众席比手势的人。他的每一场比赛我都去看,坐在最后一排,抱着他的外套,等他打完球走过来,揉一把我的头发说:“小栀,走,哥请你喝汽水。”
他永远不知道,我把他随手揉我头发的那只手,记了整整十二年。
所以当陆家来提亲的时候,我几乎是立刻点了头。我妈问我想清楚没有,我说想清楚了。
我没说出口的是,就算陆延舟心里有别人,我也认了。只要能站在他身边,哪怕是名义上的陆太太,我也认。
婚礼筹备了四个月。
陆延舟全程没怎么参与。选婚纱他没来,试妆他没来,定喜糖的时候他来了十分钟,接了个电话就走了。是宋晚打来的。她新开的咖啡店需要帮忙,问陆延舟有没有认识的设计师。
他挂断电话跟我说:“宋晚一个人不容易,能帮就帮一把。”
我点头说好。
选请柬的时候,我在“新郎”旁边一笔一划写下“陆延舟”三个字。写了三百多张,手有点酸。
陆延舟回来看到那堆请柬,翻了两张,说:“字挺好看。”
那是那段时间他对我最大的夸奖。
婚礼前一天晚上,我爸妈从老家赶过来,带了两箱土特产,说要给亲家送去。陆延舟说不用,酒店都安排好了。我妈还是把东西搬进了婚房,说这是礼数。
她坐在客厅里,看我忙前忙后,忽然说:“小栀,你瘦了。”
“婚礼累的。”
“是累的,还是委屈的?”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“妈,你说什么呢。”
“我看那孩子对你,”我妈没往下说。她只叹了口气,起身去厨房帮我爸泡茶。
那天晚上陆延舟难得回来得早。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我蹲在地上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。婚纱、头纱、首饰盒、给伴娘的伴手礼。
“小栀。”他忽然叫我。
我抬头。他举着手机给我看:“宋晚问明天能不能来观礼,她刚出院,想沾沾喜气。”
宋晚要来。
我捏着婚纱的袋子,沉默了几秒。“请柬没给她发。”
“我知道。她说她就远远看一眼。”
“延舟,”我站起来,“明天是我们的婚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皱眉,“你怎么这么小气?她刚生完病,就来看看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他大概觉得我默许了,又低下头刷手机,给宋晚回消息。我看见他打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那个表情,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过。
第二章. 他走了
三月十六,晴。
化妆师早上六点就到了。我在梳妆镜前坐了将近两个小时,头发被盘起来又拆开,拆开又盘起来。化妆师说我五官底子好,不用化太浓。她给我描眉的时候,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。
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。
我爸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西装有点紧,他老去扯领口。我妈把红包数了一遍又一遍,嘴里念叨着“改口费得给双数”。
九点。十点。十一点。
陆延舟应该在十点半到酒店彩排,他九点就该出门。
可他的西装还挂在衣架上。
我给他打电话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第二个电话。还是没人接。
第三个电话他接了。背景音很吵,有汽车鸣笛的声音。
“延舟,你在哪?”
“我马上到酒店。”他声音有点急,“宋晚又发烧了,我送她去医院复查,你在酒店等我。”
“你还没出门?”
“马上,我这就走。”
他挂断了。
我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手机。镜子里的我,妆容精致,头纱别在发髻上,像随时可以上场的新娘。
妆是美的,可我的脸是白的。
十一点四十,我妈进来催:“延舟到了没有?亲戚都来了。”
“路上。”
十一点五十,我爸进来问:“酒店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十二点整,陆延舟的电话打过来。他说宋晚烧到三十九度五,医生说得留院观察,她在这边没有亲人,他得留下来。
“延舟,”我说,“我们的婚礼。”
“小栀,你别闹了。”他的语气不耐烦了,“宋晚真的不行,我得在这边盯着。你先去酒店,跟司仪说一下,仪式推迟半小时。”
“你要我,跟三百个宾客说,新郎在陪别的女人,仪式推迟?”
“别无理取闹行不行?”他声音拔高了,“宋晚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,她爸跟我爸是老战友,她一个人——”
“那我呢?”我打断他,“陆延舟,我是什么人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良久,他说:“我这边安排好了就过去,你先撑一下。”
他挂了。
我坐在那里,手机从手里滑到地上,屏幕暗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打来电话。我妈接的。我妈把手机放到我耳边。
“小栀,”他说,“宋晚检查结果出来了,急性肠胃炎加轻微胰腺炎,得住院。我这边走不开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婚礼……先往后推推行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小栀?”他的声音终于慌了,“你别这样,我不是不重视你,但宋晚这边确实——”
“陆延舟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,“我爸妈在客厅。你等一下。”
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放在茶几上,开了免提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他以为我妥协了。“我说婚礼先推——”
“我爸妈来一趟不容易。”我看着我爸铁青的脸,我妈发红的眼圈。“你当着他们的面,再说一遍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。
然后他说:“别闹了。我先挂了。”
忙音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
窗外有喜鹊在叫,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,落在我妈手背上。她的手在抖。
我爸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退婚吧。”我妈说。
她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我点头。
第三章. 不嫁了
我花了一个小时处理退婚的事。
先给司仪打电话,说仪式取消,费用照付。再给酒店打电话,说婚宴改成家宴,十五桌变三桌。然后给伴娘发消息,让她不用来了。
最后,我编辑了一条朋友圈。
“感谢各位亲友关心。因个人原因,今日婚礼取消。已收礼金将逐一退还,万分抱歉。”
发出去的那一刻,我的手机开始不停地响。
亲戚的电话,朋友的消息,同事的询问。我一个都没接。
我妈想帮我回,我说不用,我自己来。
我坐在婚房的飘窗上,把礼金名单打开,一个一个发消息:您好,我是温栀。婚礼取消,您的礼金我马上转回给您,麻烦您把收款码发我一下。
有人问为什么。我说两个人不合适。
有人劝和。我说不用了。
有人骂陆延舟。我说谢谢关心。
我把一百多份礼金一一退回去。最后一个退的是我大学室友的,她转来两千,我退回去的时候她不肯收。
“小栀,你留着用。”
“不用,姐有钱。”
她给我发了一长串大哭的表情。我没再回。
下午两点,我把婚纱取下来。那件我挑了整整三个月的婚纱,蕾丝袖口,鱼尾裙摆,穿上的时候我妈哭了,说像仙女。
我把它叠好,放进纸箱,用胶带封上。然后搬进储物间,塞到最里面。
衣柜里还有一件旗袍。那是陆延舟妈妈送的,说是家传的老料子,找老师傅改的,让我敬酒的时候穿。
我把旗袍也收起来了。
下午三点,我给我妈转了一笔钱。她没收。
“妈,你和爸先回老家吧。这边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一个人怎么处理?”
“我能处理好。”
我妈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帮我把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小栀,你怪不怪妈?当初是我们让你嫁的。”
“不怪。”
“妈是看那孩子家世好,你奶奶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妈,是我自己选错了。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我妈哭了。
我没哭。
从早上到现在,我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沉甸甸的,压得我喘不过气,可就是落不到眼睛里。
下午四点,陆延舟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温栀,你发那朋友圈什么意思?”
他的语气带着火气。背景音里好像还有宋晚的声音,娇娇弱弱地喊了一声“延舟哥”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你疯了?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回去再说?你把朋友圈发得满城风雨,我爸都打电话来骂我了!”
“你爸骂你,是因为你该骂。”
“温栀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行,我跟你道歉,今天是我不好。但宋晚那边真的情况紧急,你就不能体谅一下?我们改天再办婚礼行不行?你先把朋友圈删了。”
“没有改天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陆延舟,婚礼取消了。你通知你那边的人,我通知我这边的人。礼金我已经退完了。婚房你留着,我不要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温栀,你来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就因为这点事?”他声音里带了难以置信,“宋晚生病我能不管吗?我们认识二十年,她对我来说就像亲人一样,你怎么这么不懂事——”
“陆延舟,”我打断他,“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着。你说‘别闹了’,说了三次。你对着我爸妈说的。你是觉得我爸妈的面子不值钱,还是觉得我温栀不值钱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明天我去把婚纱还了,改口费我退给你妈,戒指我会寄给你。就这样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,我订了去昆明的机票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原定婚礼开始的时间,我坐在飞往昆明的航班上。
手机关机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微信。陆延舟发了一条消息:你冷静几天,回来我们好好谈谈。
我没回。
手机关机。
飞机起飞的那一刻,我从舷窗往下看。这座城市越来越小,那些高楼、那些街道、那个布置好却没用上的婚礼大厅,全部缩成了小小的点。
然后消失。
我闭上眼睛,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。
第四章. 昆明没有冬天
昆明比我想象中暖和。
三月的风带着花草香,阳光铺在身上,像一床晒得蓬松的被子。
我在翠湖旁边找了间民宿住下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叫周姐,留着短发,讲话带点川渝口音。她领我上楼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,没问什么,只说:“小姑娘,一个人来玩?”
“来散心。”
“散心好。”她笑,“昆明适合散心。”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扇窗。窗外是翠湖,有红嘴鸥在湖面上飞。我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。
手机又响了。陆延舟打了八个电话,我都没接。他发来十几条消息,从“你在哪”到“你别这样”到“温栀你能不能成熟一点”。
最后一条是:“好吧,你冷静几天。我等你。”
我把手机扔到枕头下面。
那天下午我去了滇池。一个人坐了索道,一个人看了海鸥,一个人在湖边的小摊上吃了碗米线。米线很烫,烫得我舌尖发麻。
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,看着水面上的鸥鸟起起落落。
一个老太太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面包,问我:“姑娘,喂不喂海鸥?”
我摇头。她就自己站在旁边喂,面包屑撒出去,鸥鸟一群一群地扑过来。她喂得很高兴,还哼着歌。
阳光暖融融的,鸥鸟叫得清脆。
我忽然就想哭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可能是因为老太太哼的歌,可能是因为一只海鸥抢食时翅膀扇到了我的脸,可能是因为这里的阳光太好了。
我低下头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牛仔裤上。
无声的。
从退婚到现在,这是我第一次哭。
哭完了,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。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,扫码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,问:“姐姐,你还好吧?”
“嗯。”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,“挺好的。”
回民宿的路上,周姐在院子里浇花。她看见我,扬了扬下巴:“吃饭了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明天早上我煮米线,给你煮一碗?”
“好。”
我上楼,洗了个澡。热水浇下来的时候,我闭着眼睛,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散了。
从今天开始,我不再是陆延舟的未婚妻了。
我是温栀。
只是温栀。
第五章. 他的电话
第四天,我接了陆延舟的电话。
不是我主动接的。是周姐把手机递给我,说:“这小伙子打了十几个了,你要不接一下?我看他挺急的。”
陆延舟什么时候有周姐电话的?
“你让民宿老板转告你的?温栀,你故意不接我电话?”
“有事吗?”
“你在哪?”
“昆明。”
“你去昆明干什么?”他声音里有不解,“你一个人?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回。”
“……”电话那头他深吸一口气,压着火气说,“温栀,你别闹了行不行?婚礼的事是我错了,我跟你道歉。你先回来,我们重新定日子,行吗?”
“陆延舟,我没有闹。婚已经退了,朋友圈也发了,礼金退完了,你爸妈那边你自己去解释。我的东西你帮我收拾一下,寄给我,地址我发你。”
“你来真的?”他声音终于变了,像是才意识到这件事超出了他的控制。
“嗯。”
“就因为宋晚?”
“因为你。”我纠正他,“因为你把我排在所有人后面。陆延舟,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,从订婚到现在,你把我放在第几位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宋晚一个电话你就走。她头疼脑热你比谁都紧张。我呢?婚纱是我自己挑的,酒店是我自己定的,请柬是我一个人写的。你出席过哪一场筹备?”
“我工作忙……”
“你忙什么?你忙到连婚纱都没空看一眼?陆延舟,你心里清楚,你不是忙,你是不在乎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温栀,我承认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的感受。但宋晚那边——”
“别提她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提她,我就挂电话。”
他顿住了。
“温栀,你变了。”
“我没变。我只是不想装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调成静音。
周姐在楼下喊:“米线煮好了,下来吃!”
我下楼,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前。一碗热腾腾的米线,汤面上飘着葱花和油辣子。周姐坐在对面剥蒜,一边剥一边说:“男朋友啊?”
“前男友。”
“哦。”她把剥好的蒜丢进碗里,“分了好。听你打电话,那男的说话一股子别人欠他钱的味道。”
我差点笑出来。
“女人啊,”周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“别把自个儿活成别人的备胎。你越是在那儿等着,人家越觉得你跑不了。你走了,他才知道慌。”
我没接话,低头吃米线。米线很辣,辣得我鼻尖冒汗。
但很香。
第六章. 迟来的道歉
在昆明待了半个月。
我找了份工作,在翠湖附近一家文创公司做策划。工资不高,但够用。我租了间小公寓,一室一厅,阳台上能看见湖。
日子过得安静,也快。
四月的一天,我下班回来,在公寓楼下看见了陆延舟。
他靠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边,穿一件深灰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半个月不见,他瘦了一圈,下巴上冒了青茬,像是几天没刮胡子。
看见我,他站直了。
“温栀。”
我站住。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,里面是泡面和酸奶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找你。”他走近几步,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,好像有很多话要说,又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地址的?”
“你妈告诉我的。”
我皱了皱眉。我妈到底还是心软。
“温栀,跟我回去。”
我没动。
“婚礼的事是我混蛋,我认。我这半个月一直在找你,电话你不接,消息你不回,我去你家你妈说你不在。温栀,我知道我错了,你总得给我一个改的机会。”
他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,带着点哑。从前他不会这样跟我说话。他从来都是笃定的、游刃有余的,好像我永远会在原地等他。
“陆延舟,”我看着他,“你是来道歉的,还是来要个结果的?”
他一愣。
“如果你是来道歉的,我接受。如果你是来要结果的,”我把手里的袋子换了只手拎,“那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温栀——”
“你从来不会为我慌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现在慌,是因为你发现我不等你了。你受不了的是失控,不是我。”
他的脸色白了白。
“不是这样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宋晚现在在哪?”
他沉默了。
“她还在你身边,对吧?”我轻轻笑了一下,“你来昆明找我,宋晚知道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陆延舟,你连来找我都是瞒着她的。你把我当什么?一个需要背着朋友偷偷哄的备选?”
“她只是朋友……”
“是啊,她只是朋友。”我点头,“你为了这个朋友,在婚礼当天丢下我。你为了这个朋友,连来找我都得偷偷摸摸。你告诉我,什么样的朋友,能让你这么为难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我转身上楼,“昆明不适合你。”
他在楼下站了很久。
我从阳台往下看,他的车一直停在那里,车灯亮着,像一只沉默的兽。
直到天黑了,车灯才熄灭,引擎声远去。
我回到屋里,泡了碗面。面泡好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我妈。
“小栀,延舟去找你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妈,我不会回去的。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妈知道了。”
“妈,你别心软。他给你打电话你就接,他去找你你就开门。这样他永远觉得我跑不了。”
“……妈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阳台上吃泡面。翠湖的夜风带着水汽,凉凉地拂过脸颊。远处有游客在唱歌,跑调的歌声飘过来,居然还挺好听。
我吃着面,嘴角翘了翘。
陆延舟,你现在知道慌了。
可你慌的,从来不是我。
陆延舟回到南城那天,是周四。
飞机落地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他没回家,直接去了公司。办公室里灯还亮着,他爸陆国栋坐在他的位置上翻文件,见他进来,头都没抬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去找温栀了?”
“嗯。”
陆国栋把文件合上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“她怎么说?”
“不回来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陆延舟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。他爸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无奈。父子俩对坐了一会儿,陆国栋先开口。
“延舟,你从小聪明,做什么事都顺。读书顺,打球顺,进了公司也顺。你没栽过跟头,所以你不知道栽跟头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你别说话,听我说完。”陆国栋把眼镜戴上,“你奶奶为什么给你订这门亲?她跟我说过,温栀这孩子心正。什么叫心正?不图你钱,不图你脸,就图你这个人。这种姑娘,你错过了,这辈子都找不着第二个。”
陆延舟低着头,手指扣着桌面。
“宋晚那丫头,”陆国栋顿了一下,“我看着长大的。她爸跟我一个战壕出来的,我不能说她不好。但她不适合你。她太习惯你围着她转了,你也太习惯被她需要了。你们两个凑一块,迟早出事。”
“我跟她说清楚了。”
“说清楚就行。”陆国栋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追回来吧。别学你爸,当年跟你妈闹别扭,差点把你妈气走。我追了半年。”
陆延舟抬头看他。
“半年。”陆国栋重复了一遍,“你奶奶在的时候说,陆家的男人都是犟驴,不撞南墙不回头。现在南墙你也撞了,该回头了。”
陆国栋走了。办公室安静下来,只剩空调的低鸣。
陆延舟坐在那里,翻开手机相册。他很少拍照,相册里照片不多。翻到最底下,有一张截图,是去年秋天温栀发在朋友圈的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婚房的阳台,一排多肉养得胖乎乎的,阳光照在上面,绿得透亮。配文是:今天给它们换了盆,希望你们在新家好好长。
他当时没在意。现在再看,那张照片里,阳台上只有多肉,没有他。
她一个人搬进婚房,一个人养多肉,一个人布置他们的家。
而他呢?他在陪宋晚看家具。
宋晚新租的公寓要添几样东西,她打电话让他帮忙参考,他就去了。那天温栀发这张照片的时候,他正站在宜家的一套沙发前,听宋晚说“延舟哥你觉得灰色好看还是米色好看”。
他当时回了句“灰色耐脏”。
温栀的消息他看到了,划过去,没点赞,没评论。
他关掉相册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窗外南城的夜景一片通明,车流在远处的高架上连成一条光带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。瘦了,眼眶有点凹。
那张脸上写着一行字:你活该。
周五早上,陆延舟去了趟奶奶的墓地。
墓园在城郊的山上,这个季节松柏长青,风从山坳里穿过,带着草木的味道。他把带来的白菊放在碑前,蹲下来擦了擦碑面上的灰。
奶奶的照片嵌在碑上,一张圆圆的脸,笑得慈祥。
“奶奶,我来看你了。”
他蹲在那里,手指蹭着碑面的边角。
“温栀走了。”
风把松枝吹得沙沙响。
“你当年说让我娶她,我没当回事。我觉得婚姻嘛,谁不是凑合着过。她喜欢我,我知道,但我觉得日子长了都一样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我知道不一样了。”
“她把婚礼退了,一个人去了昆明。我去找她,她不见我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奶奶照片上的脸。
“奶奶,你以前跟我说,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得不到,是得到了不珍惜。我当时觉得你啰嗦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我现在懂了。”
下山的时候他接到宋晚的电话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没接。走了两步,电话又响,他又没接。第三次响的时候,他接起来。
“延舟哥,”宋晚的声音有点急,“你是不是把我从项目名单里删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那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——”
“宋晚,”他打断她,“你手上有周成的关系,那个项目他也能帮你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以后有事,找周成。他才是你男朋友。”
“延舟哥,你非要这样吗?”她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我们二十年的交情,就因为温栀——”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陆延舟站在山路上,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,“是我自己的问题。我以前分不清,现在分清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站在半山腰往下看,南城的全貌铺在眼前。楼群,街道,车流,像棋盘一样密。
他忽然想起温栀十六岁那年。高中篮球赛决赛,他投进绝杀球,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。他跑向观众席,本来想跟队友击掌,结果一眼看见最后一排的温栀。她穿着校服,抱着他的外套,站起来冲他挥手,脸上笑得像开了花。
他当时朝她挥了挥手。就挥了一下。
她高兴了一个星期。
后来他问她为什么高兴。她说:因为你朝我挥手了呀。
他当时觉得这姑娘真傻。
现在他觉得傻的是自己。
那天下午,陆延舟回到公司,让助理把所有和宋晚有关的合作文件整理出来。助理愣了一下,没多问,出去了。
他坐在办公桌前,打开抽屉。里面有个小盒子,是他订婚前买的。一枚钻戒,不大,但成色很好。他原本打算在婚礼当天交换戒指的时候用。
婚礼没办成,戒指也没送出去。
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然后他给温栀发了一条消息:你养的那些多肉,我搬回家了。放在阳台上,每天浇水。
发完他把手机放下,开始看文件。
过了十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立刻拿起来看,是温栀回的。
只有两个字:别浇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忽然笑出了声。助理进来送文件,看见他笑,愣了一下。
“陆总?”
“没事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,“文件放下吧。”
助理放下文件出去了。他又把手机拿出来,看着那两个字。温栀回他了。虽然只有两个字,虽然语气硬邦邦的。
但她回了。
他把手机贴在胸口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暖融融的。他坐在那里,嘴角翘着,像个刚收到暗恋对象回复的高中生。
也许,还来得及。
也许。
而上集故事到这里,才真正画上句号。陆延舟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一排多肉。温栀说别浇,他就真的没浇。他上网查了查,才知道多肉不能多浇水。她养了那么久,每一棵都胖乎乎的。
他蹲在阳台上,用手机给每一棵多肉拍了照,发了条朋友圈。没配文字,就九张图。多肉的叶子圆滚滚的,阳光照在上面,绿得发亮。
温栀没点赞。
但陆延舟知道,她看到了。
【上集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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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作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切勿与现实关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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