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天桥上风大,吹得人眼睛发酸。
我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,夜市收得差不多了,满地狼藉里,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蹲在地上捡纸箱。
三轮车斗里趴着两个孩子,男孩睡得东倒西歪,女孩拿着抹布一甩一甩帮她擦桌子。
我认出来了,那是胡玉娜,我四年没见的前妻。
兜里的银行卡被手心的汗焐得发烫,我掏出手机,转了二十万过去,附言写了四个字:给孩子的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卷帘门刚拉开一半,两个孩子从底下钻了进来。男孩仰头问我:“你就是我妈说的那个爸爸?”
我手里的钥匙咣当掉在地上。女孩站在门边,怯怯地喊了一声:“爸……”
那一瞬间,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![]()
01
其实徐斌头一天晚上就跟我说了。
他在夜市吃炒粉,一抬头看见个熟人在隔壁摊收桌子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头发胡乱扎在脑后,瘦了一圈,但还是那张脸。
他当时没敢认,低头扒了两口粉,再抬头,那女人正弯腰搬一个纸箱子。
旁边蹲着两个小娃娃,一男一女,看着三岁多的样子,手里攥着烤肠,吃得满脸酱。
徐斌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账本,语气像唠家常,末了补了一句:“你别说,那两个孩子眉眼还挺像你的。”
我正低头记账,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去你妈的。”我说。
徐斌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往下说。他这人就这样,话点到为止,不戳破。
但那笔账我记岔了行,对了两遍都没对上。
晚上躺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四年了,我搬到城南建材市场开店,起早贪黑,攒了点钱,日子说不上多好,但总算站稳了。
胡玉娜这个名字,我平时提都不提,好像她压根不存在,好像自己没结过那门婚一样。
可徐斌那句话像根针扎进耳膜里,怎么拔都拔不出来。
两个孩子,眉眼像我。
不可能。离婚的时候,她还没显怀。不对,往前捋,离婚前最后一次见面,她好像说过什么来着。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。
四年前的事一桩一桩翻上来。
那年我门市倒闭,欠了一屁股外债,整个人像被抽空似的,一回家就摔东西,满肚子火没处撒。
胡玉娜说我变了,她说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”,我嫌她烦,嫌她不会说话,嫌她不懂赚钱多难。
后来她走了。
连架都没怎么吵,她收拾了几件衣服,跟她妈走了。我去岳母家找过她一次,她隔着门板跟我说:“蒋杰,咱俩过不下去了,你就当我对不起你。”
我当时心灰意冷,也觉得没什么好纠缠的,两个人都拖累,就答应了她。
民政局门口分开的时候,她低着头,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我以为她哭了。
我那时候想,哭就哭吧,反正日子还得过。
就这样,四年过去了。这四年,我没再找过女人。不是没机会,是心里总觉得有个地方空着。谁知道她给我生了两个孩子?
我攥着手机,翻到胡玉娜的微信头像。四年了,头像没换过,还是那朵路边拍的野菊花。
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
夜越来越深,外头的车声也慢慢没了。
我鬼使神差地点开转账页面,输了200000,又删了,输了个200000,又愣住。
这钱转过去,算什么?
抚养费?补偿?还是我去显摆,我蒋杰现在有钱了,你当初走是瞎了眼?
我放下手机,去厨房灌了口凉水。可一回头又看见手机屏幕亮着,那个转账界面还停在上面,像个说了一半的句子,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。
男人死要面子,可说到底,我心里欠她。
欠她一句对不起,欠她一个说法,欠她一个好点的日子。她但凡活得轻松点,我也不会这么难受。
我重新坐回床边,把银行卡里的余额调出来看了一眼。
二十万,转出去还剩六万。
要不,给十万?
不够。
两个孩子要上学,要吃要穿,她一个女人,一个人带两个娃,还要摆夜市,日子怎么过?
我还是转了二十万。第一次输密码的时候手抖,输错了。重输,点了确认。
手指点在屏幕上的那一刻,心跳得跟年轻时候偷偷看她一样。怕她收到,怕她退回来。手机扔床头柜上,我就不敢再看。
躺下,翻了个身,睡不着。起来倒了杯水,喝了,还睡不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,梦里全是她的脸。
她穿着一件红毛衣,站在巷子口。
她喊我,我没听见,一直往前走,怎么回头都看不着她的脸。
我使劲往回跑,越跑越远。
一激灵醒过来。手机六点二十,天刚蒙蒙亮。
我打开微信,胡玉娜没收款,也没退钱。
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,把手机揣兜里,去店里开门。
卷帘门拉开,日光灯吱呀闪了一下,亮了。我蹲在门口点烟,一抬头,看见马路对面蹲着两个小身影。
我以为看错了。眨了一下眼,还在。
男孩先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。
他走得很有气势,小短腿迈得飞快,一直走到我面前才停下,仰起头,上下打量我两遍,然后问:“你就是我妈说的那个爸爸?”
我手里的钥匙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后头,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子,怯怯地走上来,攥着衣角,很小声地喊了一句:“爸……”
我彻底懵了。
02
我蹲在那儿,烟烧到指根都忘了掐,烫得我一哆嗦才回过神来。脑子里嗡嗡响,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撞。
两个孩子站在我面前。
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蓝条纹T恤,膝盖上沾着灰,脚上是一双大人拖鞋改的小凉鞋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
女孩一身粉裙子,额头上有条浅浅的疤,像是摔过的。
两个人都瘦,脸上没什么肉,眼睛却挺大。
我看了一眼男孩的眉眼,心就沉下去了。这孩子,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。额头,眼睛,连歪着脖子看人的那个劲头都像。
女孩没说话,一直抱着自己的小书包,手指头绞着背带,时不时掀一下眼皮看我,又飞快低下去。
男孩见我不说话,又追问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叫蒋杰?”
我嗓子发干,嘴唇动了动,勉强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是。”
男孩“哦”了一声,扭头对女孩说:“小凤,你看,没走错。”
女孩点点头,又往后退了小半步,半个人藏在男孩身后。男孩却不怕生,直接伸出手,拽住我的裤腿:“我们还没吃早饭。”
我是被两个孩子拉着去吃的早饭。
一路上我脑子都是乱麻,走三步回头看他们一眼,怕丢了,又怕被人看见。
路上有熟人冲我点头笑问“这是谁家小孩”,我张了张嘴,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走进早饭铺子,我给他们点了一屉小笼包、两碗豆浆。
男孩爬上凳子,急吼吼抓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。
女孩安静地喝豆浆,一只手扶着碗沿,喝一口抬眼看我一眼。
我看她嘴边上沾了一圈豆浆沫,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她愣了一下,接过去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低头自己擦干净。
男孩一下吃了六个包子,打了个响亮饱嗝,又开始打量我。喝完最后一口豆浆,他突然开口:“我妈说你不要我们了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落在桌上。
男孩像是没意识到这话有多重,继续用舌头舔嘴角的糖渣。女孩却低下头去,把脸埋在碗后面。
我张了张嘴,声音又干又涩:“……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男孩歪着头想了想:“好几天前说的。那天我在夜市玩,有个阿姨问我,你爸怎么不管你们?我说我没有爸,那个阿姨就笑了,说我骗人,没爸怎么生的你。”他说着,眉头皱起来,像是困惑,“我就回去问我妈了,我妈半天没说话,后来她说,‘你爸在城南建材市场开店,叫蒋杰,你要找自己找去。’”
他说完又补了一句:“我记了一夜,你门口那排灯特别亮,我老远就看见了。”
我听完,喉咙像堵了团棉花。胡玉娜这话,是气话。她大概也没想到,这孩子真能把我地址记住,还真领着妹妹找过来了。
“你妈知道你们来吗?”我问。
男孩摇头:“她睡着了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从她住的地方到建材市场,我开车都好几分钟。这两个四五岁的孩子,天没亮出门,走了多远的路?
“你们怎么来的?”
“走过来的。”男孩说,“顺着大路一直走,路上没有车,我都躲着走。”
他的手背上有条浅浅的划痕,像是被路边树枝刮的。我攥着他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我赶紧别过头去,清了清嗓子。
吃完早饭,我把两个孩子抱到副驾,开车往胡玉娜住的方向去。
其实我不知道她现在住哪儿,只记得她妈家的老房子在城南批发市场附近。
凭着记忆开到那条巷子口,男孩趴着车窗喊起来:“到了到了!那棵大槐树底下就是!”
车停在巷口。
我抬头看见一座老旧的二层小楼,楼顶淌水的铁皮锈了大半,窗户边晾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床单,风一吹,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院子里停着那辆三轮车,车斗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。
我熄了火,没下车。手心全是汗,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还是潮的。
两个孩子在车后排打闹了一会儿,男孩又探过头来扒着我座椅靠背:“你怎么不下车?”
我说:“你们先进去,叔叔……我等会儿再走。”
男孩似乎有点不高兴,噘着嘴推开车门,拉着妹妹下去了。女孩走到台阶上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犹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朝我摆了摆手。
我的手抬到半空中,又放了下去。
看着他们进了门,我坐在车里没动。
过了没多久,门里传来胡玉娜的声音,先是惊讶地叫了一声“你们跑哪去了”,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,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,再听不见了。
我发动了车,倒出去的时候碾到一块石子,“咯噔”一声。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,一直在抖。
![]()
03
回到店里,我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缓过劲来。
两个孩子的声音、男孩仰头问话的样子、女孩怯怯喊爸的表情,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来回转。
我反复想一个事儿:胡玉娜走的时候,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怀孕了?
她要是知道,为什么不跟我说?
她要是不知道,后来知道了,为什么不来找我?
答案其实不难猜。
她走的时候连架都没吵,一句话交代都没有,收拾几件衣服就跟他妈走了。
我当时恨她绝情。
可现在一回想,她走之前那阵子,整个人特别不对劲。
早上起来干呕,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,她也没提。
有一回她妈来接她,我下班回来,看到她妈站在楼下,一脸凝重,胡玉娜坐在床沿哭。
我问怎么了,她说没什么,是看电视剧看哭了。
我那时候心思都在生意上,压根没往那方面想。现在再琢磨,哪个看电视剧能看得眼圈肿成那样?
我心里堵得慌,掏出手机翻到胡玉娜的号码,想打过去问问。
号码在通讯录里存着,四年了,没删过。
我的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次,到底还是没按下去。
说什么?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孩子的事?问她为什么瞒我四年?还是问她“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”?最后一句话卡在嗓子里不敢想,越想越怕。
下午的时候,我实在坐不住了,把店门一关,又开车去了那条巷子。
我把车停在远远的街对面,看见胡玉娜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。
两个孩子蹲在水盆旁边玩水,男孩拿肥皂盒当船漂来漂去,女孩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划水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胡玉娜洗着洗着,忽然停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她抹得很急,像是怕人看见,又接着搓衣服。
搓了两下,又抹了一下。
第三下的时候,她直接把脸埋进了水盆里,好一会儿没抬起来。
两个孩子没注意,我隔着车玻璃看得一清二楚。
我的鼻子猛地一酸,手捏住方向盘,指节都泛白了。
我在车里坐了很久。
直到她端着水盆进屋去,两个孩子追着她的裤腿跑进院子里,我才慢慢把车开走。
回程路上我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:这四年,她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?
与此同时,另外一个念头也跟着冒了出来,像根刺一样扎在心上。
她妈当时接她走的时候,我提过去医院查查。
她妈说了一句话:“你也别来了,玉娜现在不想见你。”我那时候只觉得这家人绝情。
现在回头想,她妈那话里藏着一层意思,她大概是怕我追得紧了,发现她肚子里的孩子。
我越想越恼火,气胡玉娜瞒着我,又气自己当年窝囊。她要是当初直说出来,我不至于让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遭这种罪。
可真要说出来,我那时候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,又能怎么样?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,怎么想都解不开。
第二天中午,胡玉娜母亲忽然来了店里。
我正蹲在地上理货,她手拎着一袋桃子站在门口,花白头发,脸上皱纹比以前深了不少。
她没进门,站在门槛外头看了我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蒋杰,桃子给你放在门口了。”
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。她倒先说了:“两个孩子跑去找你的事,我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玉娜不叫他们去的。小虎那孩子太皮,记者那个地址,非要拉着他妹妹去。玉娜早上醒来找不到人,吓了一跳,满大街找,后来知道在你这儿吃早饭,才放下心来。”
她说着,叹了口气:“蒋杰,这事你也别怪她。她不告诉你,也是……也有她自己的难处。你就当没这回事,往后各过各的,两个孩子跟你没关系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最后一句话扎得我耳朵疼。什么叫“没关系”?
我看着她的眼睛:“妈,你跟我说实话,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?”
她嘴抿成一条线,过了好半天,眼神躲开了:“……你别问这么多。”
她转身就走,步子急得很,像怕我追上去再问。
我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袋桃子,心里反复翻着她那句“你就当没这回事”。
她想让我当没这回事。
我也特别想当没这回事。
可我闭上眼睛,女孩喊我那声“爸”就在耳朵边上转,怎么也消不掉。
04
我去找徐斌商量。
他在店里翻手机,我坐在他对面抽烟。抽了三根,一个字没往外蹦。他憋不住了:“你就说你想咋弄嘛,钱也转了,孩子也认了,总得有个章程。”
我说:“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她什么都没想干。”徐斌把手机往桌上一撂,“你还不明白?她压根就没打算让孩子来认你。你转那二十万,她也没收没退,就当没看见。她不想跟你有牵扯,蒋杰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但这孩子既然都到你门口了,你还装什么呢。”
我急了:“我不是装,我是怕……我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不是我的。”
徐斌盯了我半晌,倒笑了:“像成那样了,你心里没数?”
他说完就去仓库了,剩我一个人坐在店里。
他说的有道理。
那孩子跟他妈不像,跟我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尤其那对耳朵,贴着头皮长得特别高,我从小就这样。
那个念头跑不掉了。我必须要弄明白。
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那条巷子。
胡玉娜正蹲在门口生炉子,煤球冒出来的白烟呛得她直咳嗽,两个孩子蹲在旁边拿树枝画地玩。
我走过去,她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站起身,围裙带子还散着,就那么看着我。
我站在她面前,沉默了足有半分钟,才开口:“玉娜,咱们好好谈谈。”
她把两个孩子打发进屋,关上门,搬了两个马扎出来,一个给我,一个自己坐了。我们俩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道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。
我深吸一口气:“孩子是不是我的?”
她低着头,半天不吭声。我又追问了一遍,声音比上回高了半截:“是不是我的?你告诉我一句实话。”
胡玉娜终于抬,眼眶通红。她没正面回答,只说了句:“蒋杰,你不欠我什么,这事就这么算了吧。”
我说:“算了?你让我怎么算了?”
“两个孩子跟你没有关系,你过你的日子去。”
我忍不住了:“他们亲口喊我爸,你现在跟我说没有关系?胡玉娜,你把话给我说清楚。”她不动,嘴唇咬得发白。
好半天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你当年连自己都养活不了,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?”
说完她站起身,把马扎往里一放,背对着我,声音哑得像掉进水里:“你走吧。以后别来了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我站在那儿,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她说得对。
我那会儿连自己都顾不了,知道了又能怎样?
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的样子,像一根针,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。
我走了。可三天后,我又带了一张亲子鉴定申请单回去了。
胡玉娜看到单子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,半晌没说话。我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要一句实话。我不怕结果是什么,我只怕自己被蒙在鼓里。”
她低头看了那张单子很久。最后把单子接了过去,轻声说了句:“好。”
那天在医院走廊里,我抱着女孩,男孩扯着她妈的衣角。胡玉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头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我偷偷看她,发现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我低下头,也咬着牙没吭声。
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,干什么都提不起劲。
店里进账了没心思对,客户电话响了也不愿意接。
天天兜里揣着手机,一有动静就掏出来看,生怕漏掉消息。
第五天下午,电话来了。那头的声音很平淡:“结果出来了,你过来拿吧。”
我没顾上关门,直接开车冲了过去。进了医院,手捏着那封信,半天不敢拆。信封很薄,里面就一张纸,可我感觉重得挪不动手。
我坐走廊椅子上,把信封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,终于一咬牙撕开。白纸黑字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“亲权概率:99.99%。”
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下来。
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手里的纸又捏了一遍,低头看了一遍,又捏了一遍。
我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该哭还是该笑。
我有孩子了。
一对龙凤胎。
四年了,我一个人过,逢年过节冷冷清清,看着别人拖家带口心里就空落落的。
可这四年里,我竟然有一对亲生骨肉。
我一直在找的答案,没让我失望,可这答案的重量,却几乎把我整个人压垮。
我攥着那张纸坐了很久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,止都止不住。
![]()
05
我拿着亲子鉴定去找胡玉娜那天,下了一场秋雨。
雨不大,但密,细细地落在人身上,凉得往骨头缝里钻。
我站在她出租屋门口,头发全湿了,手里的鉴定报告捏着一角,也被雨打湿了一半。
门开了,胡玉娜穿着一件旧毛衣,头发拢在耳朵后面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她看到我手里的信封,纸上的字迹透过湿痕晕开了一点,神情一下子变了。
她没让我进门,自己先走出来,把门带上了。台阶上,雨哗哗地下着,我俩面对面站着。我把信封递过去,她没接。
我问:“你知道吗?”她没说话。
“你早知道了是不是?”我又问了一句,声音有点抖。
胡玉娜低下头,过了好一阵子才轻轻点头:“是。我早就知道是你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她没说话,抬起头看着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我的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:“胡玉娜,你瞒我四年,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感觉?我连自己当了爹都不知道,一出门,两个孩子堵在门口喊我爸,你知道我什么感受吗?”
她还是没有说话,嘴唇开始颤抖。
我一步上前,攥住她的胳膊:“你告诉我,为什么?有什么苦你说出来,有什么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,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着?”
胡玉娜终于绷不住了。
她使劲挣开我的手,用力过猛,后退了半步,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:“蒋杰!你要我说什么?你妈来找过我,你知道吗?”
我整个人怔住了。
“你妈来找我的时候,我还没显怀。她坐在我家客厅,喝了一口茶,就跟我说,玉娜,我们家蒋杰现在是爬坡的时候,经不起拖累。她说蒋杰欠了一屁股债,才刚缓过劲来,要是这时候知道我又怀了孩子,他肯定什么都干不成,得回来照顾我养孩子挣奶粉钱。她说,你一个人回娘家把孩子打了也好,不打算告诉我,她说她会帮我联系一个好一点的医院。”
“我没答应她。我第一次那么大声跟长辈说话。”她说着说着,肩膀抖得不像样子。
雨落在她脸上,混着眼泪往下淌。
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,狠狠拧了一把。
我妈找过她?
当年我妈去找过她?
我越想越觉得脑子像被炸了一下,整个人空白了。
我站在那里,连伸手去扶她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说:“我第二天就去民政局跟你办了手续。你还不明白吗?我不想让你在我跟你妈之间做选择。你妈是你的亲妈,她养了你二十多年,我不能让她觉得我拿孩子拴住你、拖累你。”
“这四年,我不是没想过找你。每回看着孩子大了点,我也想,要不打个电话吧。可我拿起手机,想起你妈那天说的话,我就又把手机放下了。”
“我怕你到头来还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。”
她说完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转身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门外,雨水打在我的脸上,打在我手里的鉴定报告上。
我低头看着那行字,墨迹已经糊了,可看得清清楚楚。
原来这四年,不是她瞒着我,是我妈把她瞒了下去。
我第一个冲动就是回我妈家一趟,杀了她的心都有了。
我攥着拳头在雨里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转身,开车回了自己家。
推开门,那四个字堵在喉咙里憋了整整一路,终于憋不住了:“妈,四年前,你是不是找过胡玉娜?”
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头也没回:“怎么啦?”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她总算扭过头来,看见我那副样子,愣了一下,又移开目光:“老提那些事干什么?都过去了。”
我声音都变了:“妈,我手里有亲子鉴定报告。你早就知道她当时怀了孩子,是不是?”
妈没说话,但眼神闪了一下。我全懂了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,你瞒了我四年。妈,你让我这四年在你眼里成了什么人了?”我笑了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在你眼里,从头到尾就是个傻子。”她把遥控器放下,嘴唇抿着:“我这都是为了你好。你那时候过得像什么样?欠一屁股债,饭都吃不起,还养孩子?她能一个人养,就让她一个人养呗,你就当她没生过不就完了?”
我看着她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“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,在夜市里摆摊,你跟我说‘当她没生过’?”
妈不说话了,把脸转向电视。我却站在原地,像被冻住了一样,一动也动不了。
06
雨下了一整夜,我也一整晚没睡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胡玉娜站在雨里说的每一句话。
我妈那张脸,她坐在沙发上轻描淡写的样子,还有那句“这都是为你好”,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反复锯。
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出租屋。
胡玉娜正在院子里洗衣服,两个孩子蹲在台阶上剥豆子。她听见脚步声一回头,看见是我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我没进去,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说:“昨天晚上我跟我妈聊过了。”
她没接话,低下头搓衣服,搓了两下又停下来,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双手。
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:“玉娜,这四年过去了,咱不说谁对谁错。可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。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怀了孩子,我要是知道,不管我妈说了什么,我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走。”
她没抬头,但搓衣服的手停了下来。
我看着她发顶上冒出来的一根白头发,心里又酸又涩:“咱们复婚吧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。眼睛里全是血丝,隔着一层水光看我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蒋杰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咱们复婚吧。你跟孩子,我不能再让你们这么过下去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眼泪:“你这是在可怜我?还是觉得两个孩子是你的责任,你就来还债了?蒋杰,我不是个包袱,我没想让你负责任,我有手有脚,孩子自己养得起。”
“我不是可怜你。”
“那是什么?愧疚?”
我看着她:“你说得对,我有愧。但我不止是愧疚。”她目光直直看着我,像要在我眼睛里找我这话的真假。
“你真想好了吗?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妈那关你能过?你妈那关你能过?邻居同事说三道四你能受得了?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然后我说:“我今年三十多岁了,我受不受得了是我自己的事。我就问你一句,你还愿意跟我往下走吗?”
胡玉娜没应声,半天没应声。
她低下头去,眼泪啪嗒啪嗒砸进水盆里。
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,语气平静得让我心里发凉:“你把那二十万收回去。你先把钱收了,再说别的事。”
我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,蒋杰。我带着两个孩子过了四年,靠摆地摊过日子,苦是苦了点,可我没要你一分钱。”她站起来,眼睛红红的,“你要是真心想对我和孩子好,就拿出点别的东西来。别拿钱砸我。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想补偿我?”她说,“你补偿完了呢?你心里舒坦了,然后呢?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,对吗?蒋杰,我想要的东西,你还不懂。”
她说完,进屋去了。两个孩子站在台阶上,一个看看我,一个看看她妈,都一脸茫然。我蹲在原地,抬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那二十万,当天下午就退回了我卡上。手机屏幕上跳出来那条退款消息的时候,我盯着看了很久,心口像堵了块大石头。
她连二十万都不要。那她想要什么?我坐在店里想了一下午,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她不是不要钱,她是不要我拿钱来抵消这几年欠下的债。
她想要的是一个人,一个男人的担当。可我这几年给她的只有一辆路过天桥时的背影。我连看她一眼都没敢,又怎么能说出一句“我心里还有你”?
那一夜我坐在店里没回家。
我把我们的旧事翻了个遍。
当年怎么认识,怎么处对象,怎么领证结婚,怎么租第一间房,怎么一起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蹲着吃泡面。
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,我也慢慢变了。我嫌她笨,嫌她不会说话。我忘了她跟我一起吃了多少苦。
我闭上眼睛,耳边又响起她白天说的那句:“我要的是个男人,不是提款机。”我整个人像被丢进一台搅拌机里,又痛又悔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![]()
07
接下来的日子,我天天往夜市跑。
一开始她不愿意搭理我,我也不多话,站到她摊子边上就帮忙搬桌子、递盘子、收碗。
她赶我走,我不走,她也就懒得再说了。
两个孩子倒是越来越粘我。
男孩本来就跟我亲,天天“爸爸爸爸”喊个不停。
女孩话少,但每回来都会偷偷摸我的手表带,被发现了又赶紧缩回去。
我去夜市,不是为了弥补什么。我就是想多看看她,多待一会儿。
大概去了十来天,有一天晚上我正弯腰搬纸箱,突然听见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我转头一看,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,为首那个一脚踢翻了摊位边缘的铁架子,架上的调料瓶滚了一地。
胡玉娜站在摊子后面,脸色都变了,下意识地一把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。
“胡明呢?”为首的壮汉盯着她,“欠老子的钱,他躲哪去了?”胡明是她弟弟,我知道。
他赌博的事儿我也听说过,却不知道他连姐姐的住址都供了出来。
“我弟弟不在我这。他欠你们多少钱,你们去找他要,别在这闹事。”胡玉娜的声音发抖,但站得很稳。
“没钱?行,拿摊子抵。”那人说完,伸手就掀桌子。
我脑子还没想清楚,人已经冲过去了。
一把攥住他胳膊,他一回头,一拳砸在我脸上,天旋地转。
紧接着又有人从后面兜了一脚,我摔在地上,背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。
整个夜市的人都在看,有人喊“报警了”,有人躲得远远地拍照。
我趴在地上,眼前发花,嘴里一股腥味。
就在这时,面前忽然蹿过来一个矮小的身影。
男孩不知什么时候从胡玉娜身后跑了出来,张开手挡在我面前,冲着那些人喊:“不许打我爸爸!”
女孩也跟着跑过来,小身板抖得不成样子,却站得稳稳的,挡在男孩前面。
为首那人低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,愣了一下。旁边有人扯了扯他袖子:“算了算了,有孩子,别闹了。”
他“呸”了一声,带着人走了。
夜市的人慢慢散开。胡玉娜冲过来扶我,手碰到我后脑勺的时候,我“嘶”了一声,她手一抖,眼泪直接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