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退休帮侄子看管库房,6年分文不取 打算回乡养老,侄子连夜登门
第一章 铁门上的霜
十一月的风从库房铁门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铁锈和水泥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赵德柱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。
天还没大亮,东边的天泛着一层灰白。他每天这个时候就醒了,不用闹钟,六年了,身体自个儿就把时辰记住了。
库房在老工业区边上,原先是个纺织厂的仓库,厂子倒了之后被私人买下来改成了存放建材和杂货的场地。赵德柱的侄子赵磊五年前从南方回来,租了其中一间大的,做瓷砖和洁具的批发生意。
“二叔,您反正退休了没事干,帮我看看着库房呗,不用您干啥重活,就是开开门关关门,有人提货您给记一下。”
赵德柱记得清清楚楚,那是六年前开春,赵磊拎着两瓶酒一条烟上门说的这话。他当时刚从镇上的农机站退下来,一个月两千出头的退休金,老伴前两年走了,儿子在省城安了家,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。一个人守着老宅子,日子过得没着没落。
“行。”他当时就点了头,也没问钱的事。
亲侄子,提钱就生分了。再说了,他一个老头子,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,退休金够花。赵磊小时候他还抱过,弟弟走得早,弟媳妇改嫁了,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
赵德柱站起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掏出口袋里那串钥匙,打开了库房的卷帘门。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瓷砖箱子,从地面摞到房顶,走道留得窄,两个人侧身才能过。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纸箱子的霉味混着瓷砖的土腥气。
他走到角落那张旧办公桌前坐下,桌上放着一个硬壳笔记本,翻得边都起毛了。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日期和进出货的数量,赵德柱只念过小学,字写得不好看,但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的。
这天上午,来了两趟提货的。一趟是城东搞装修的刘师傅,拉走了八箱地砖;一趟是个生面孔,拿着赵磊开的单子,提了五套马桶。赵德柱照着单子核对,数目没错,就让人搬走了。刘师傅走的时候递了根烟,赵德柱摆摆手:“戒了,早上那根是叼着玩儿的。”
刘师傅笑:“赵叔您这日子过得,比上班还准时。”
赵德柱咧嘴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坐回桌前,把今天的记录写上去,又把桌上的灰尘擦了擦。其实没什么灰,他每天都擦。
这间库房,比他自己的屋子还干净。
中午他锁了门,回后面的小隔间热了碗剩饭。隔间里有一张行军床,一床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,还有一张他老伴的照片,黑白的,镶在一个塑料相框里。他吃饭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照片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,听不清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
赵德柱有时候觉得,这六年像是被谁偷走了,一眨眼就没了。库房里的瓷砖换了一批又一批,赵磊的生意从半间扩到了两间,买了车,在城里买了房,娶了媳妇。而他,还是那个蹲在库房门口抽烟的老头子,只是背驼了些,头发白了些。
其实赵磊对他不差。逢年过节提东西来,夏天给他装了个二手空调,冬天买了个电暖器。有回他感冒发烧,赵磊开车送他去的医院,垫了医药费,虽然后来赵德柱还了,但这份心他记着。
可赵德柱心里头有件事一直搁着。
赵磊从来没提过钱的事,一次都没有。六年了,哪怕是句“二叔我给您点零花”这样的话,都没说过。赵德柱不是图那个钱,他就是有时候半夜躺在那张行军床上,听着外面过路的货车轰隆隆地响,心里头会浮上来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像是一根细刺,扎得不深,但一直在。
他想,也许是自己想多了。亲叔侄,算那么清干啥。
可有时候,他又想,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
这些念头一冒出来,他就翻个身,把那根刺按下去。不能想,想了伤感情。
真正让他动了回乡念头的,是立冬那天的事。
那天下午,赵磊来了库房,开着他那辆黑色的SUV。赵德柱正在整理货架,听见喇叭声,走出来。赵磊摇下车窗,喊了声“二叔”,递出来一个塑料袋。
“给您买了件棉袄,天冷了。”
赵德柱接过来,摸了摸,料子挺好的。他嘴里说着“花那钱干啥”,心里头还是暖的。
赵磊熄了火下来,在库房里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赵德柱的账本,点了点头。然后他站在门口,点了根烟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:“二叔,我那个表弟,就我舅家的,最近没活儿干,我想着让他过来帮帮忙,跟您搭把手。”
赵德柱愣了一下。
“搭把手?”
“嗯,您也六十好几了,有些重活儿让他干。您就管管账,开开门就成。”
赵德柱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赵磊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,走之前把烟头踩灭在地上,说了句“那我走了啊二叔”,车屁股冒了股白烟,消失在院门口。
赵德柱站在那儿,手里还拎着那件棉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指节粗大,虎口那儿有一道老疤,是早年在农机站修机器时划的。这双手,搬过瓷砖,扛过马桶,记过账,锁了六年的门。
他忽然觉得累了。
不是今天才累的,是这六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累。每天早上五点五十准时醒,六点开门,晚上七点锁门,风雨无阻。过年那几天赵磊回老家,他还得守着,怕有人偷东西。有一年大年三十,他一个人在隔间里吃的饺子,是老伴的照片陪着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儿子的号码。儿子的微信头像是他孙女的照片,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,笑得很甜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又把手机装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行军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外面的风呜呜地刮,吹得卷帘门咣当响。他想起老家的院子,想起院子里那棵柿子树,这个时节柿子该红了,没人摘,都让鸟啄了。
他想回去了。
第二章 一碗鸡蛋面
赵德柱决定跟赵磊说这事,是在三天后。
他琢磨了三天,想好了怎么说。不能说得太直接,怕赵磊多想。就说年纪大了,想回老家歇歇。库房的事,让他那个表弟来接手,自己把账本和钥匙交清楚。
那天赵磊来了,他正蹲在门口择一把韭菜,是隔壁小卖部老板娘给的。赵磊从车上下来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。
“二叔,吃橘子。”
赵德柱接过来搁在台阶上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。他看着赵磊,发现侄子也见老了,鬓角有了白头发,脸上的肉松了些,眼角也有了纹路。四十出头的人了,也不年轻了。
“磊子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赵磊正在看手机,抬起头:“嗯?”
“我想回老家了。”
赵磊愣了一下,手机揣回兜里:“回老家?干啥?”
“不干啥,就是年纪大了,想回去了。老家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,回去拾掇拾掇,种点菜,养几只鸡。”
赵磊没马上说话。他掏出烟盒,抖出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被风刮散了。
“那库房咋办?”
“你不是说让你表弟来嘛,让他来呗。我把账本和钥匙给他交清楚。”
赵磊又吸了口烟,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烟灰。“二叔,您是不是有啥想法?”
“没有。”赵德柱摇头,“真没有,就是想回去了。”
“是嫌我给的钱少?”
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赵磊,赵磊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。
“磊子,你啥时候给过我钱?”
赵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空气像是凝住了。赵德柱说完这句话就有点后悔,他不是来吵架的,他是来好好说的。可话赶话到了这儿,收不回来了。
赵磊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了碾。“二叔,您这话说的……这六年,您吃的用的,不都是我管着嘛。夏天那空调,冬天那电暖器,还有您看病那次……”
“我没说那些。”赵德柱打断他,声音有点闷,“那些是你的人情,我记着。我就是说,这六年,你从来没提过工钱的事。”
赵磊的脸涨红了。赵德柱很少见侄子红脸,赵磊从小就是个会来事的孩子,嘴甜,见谁都笑。可这会儿他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二叔,您是我亲叔,我寻思着咱爷俩不说那个……”
“那就不说。”赵德柱点了点头,“所以我也没要。我现在就是要回去了,就这么个事。”
他转身往隔间走,想去把账本拿出来。走了两步,赵磊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二叔。”
赵德柱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您要是觉得亏了,我给您补。”
赵德柱的肩膀动了动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赵磊。侄子的脸还是红的,眼神有点躲。
“磊子,我不是跟你要钱。我要回去了,就这么简单。六年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他说完就进了隔间,把那个硬壳笔记本拿了出来,放在办公桌上。又从裤腰上解下钥匙串,取下库房那把,搁在账本上面。
“今天的记录写完了,明天让你表弟来,我跟他交代一下。”
赵磊站在那儿没动。
“二叔,您这……说走就走?”
“嗯。”
赵磊沉默了一会儿,弯腰把地上那袋橘子拎起来,搁到桌上。“那您啥时候走,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,我坐班车。”
“那哪行,我送您。”
“真不用。”
赵磊没再坚持。他站了会儿,说了句“那我先走了”,开车走了。赵德柱看着那辆黑车拐出院子,消失在马路尽头。
他回到台阶上坐下,把那把韭菜一根一根择完。择完了才想起来,他不打算做饭了,明天就走了。
那天晚上,他把隔间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换洗衣裳,一个老式剃须刀,老伴的照片,还有那本翻旧了的黄历。他坐在床沿上,相框里的老伴看着他,还是四十来岁的样子,头发黑黑的,嘴角有一点笑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他跟她说。
照片没说话。
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。他看了六年了,一直没跟赵磊说让修修。他想,明天就走了,不用说了。
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他摸过来一看,是赵磊。
“二叔,您睡了吗?”
“没呢。”
“我一会儿过去一趟。”
赵德柱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九点四十。“这么晚了,啥事明天说不行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二叔,我现在过去。”
挂了。
赵德柱坐起来,打开灯。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佝偻着,像个问号。他穿上外套,走到前面库房,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哆嗦。
等了不到二十分钟,车灯亮了。
赵磊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副驾驶上下来一个女人,是赵磊的媳妇周敏。后座门也开了,下来一个老太太,赵德柱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——是他弟媳妇,赵磊的妈,张秀兰。
赵德柱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第三章 账本上的灰
张秀兰一下车就喊了声“二哥”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亲热劲儿。赵德柱跟她有年头没见了,上次见还是三年前赵磊搬家,她来吃了一顿饭,后来就听说跟着她后找的那个老头去了南方。
“嫂子,你咋来了?”赵德柱站在门口,没往外走。
张秀兰三步并两步过来,一把抓住赵德柱的胳膊,脸上笑着,眼圈却红了。“二哥,我听磊子说你要走,我这心里头不是滋味。这些年要不是你,磊子这摊子哪撑得起来。”
赵德柱被她拉着手,有些不自在。“嫂子,你这话说的,我就是看看门。”
“看看门也是大恩情。”张秀兰回头瞪了赵磊一眼,“这孩子不会说话,有啥事不跟妈商量,自己闷着。我今晚要不是恰好在磊子家,还不知道这事。”
赵德柱看了看赵磊。赵磊站在车旁边,手插在兜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周敏走过来,叫了声“二叔”,脸上带着笑,但笑得有点紧。
“进屋说吧。”赵德柱侧了侧身。
四个人进了隔间,屋子一下就满了。周敏看了看那张行军床和墙上的黄历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张秀兰坐在床沿上,赵磊靠在门框上,周敏站在赵磊旁边。
赵德柱坐在唯一那张椅子上,就是那把跟了他六年的旧藤椅。
“二哥,你真要走?”张秀兰问。
“嗯,明天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不急,想了好几天了。”
张秀兰叹了口气,转头看赵磊:“你倒是说话呀。”
赵磊抬起头,看了赵德柱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“二叔,我今天回去想了想,确实是我疏忽了。这些年您在这儿受累,我从来没好好跟您说过一个谢字,也没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也没提过报酬的事。是我的不对。”
赵德柱没吭声。
周敏在旁边接话了:“二叔,磊子这人您还不知道嘛,心粗,不会来事。但他心里是有您的。我们俩回去合计了一下,这六年的工钱,按市场价算,一个月两千五,六年是十八万。我们明天就给您转过去。”
她说得很快,很利索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话。
赵德柱看着她。这个侄媳妇他接触不多,只知道是城里姑娘,在什么公司做行政。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但眼睛里的东西赵德柱看得明白——那是一种赶紧把事办了、别拖着的着急。
“我不要钱。”赵德柱说。
周敏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二叔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不是来要钱的。”赵德柱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我就是想回去了。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,那就过意不去。我不要钱。”
张秀兰急了:“二哥,你别说气话。这钱该给,早该给了。磊子不懂事,你当叔的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赵德柱摇了摇头。“嫂子,不是气话。我要是想要钱,我早说了。六年我都没说,现在要走了,我拿这个钱干啥?拿了,我这六年算啥?给你们打工?那咱们还是亲戚吗?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
赵磊的脸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周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,眉头微微皱起来,像是不理解,又像是有些烦躁。
“二叔,您这话说得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没把您当外人,可您这么一说,倒好像我们亏待了您似的。”
“我没说你们亏待我。”
“可您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赵磊拉了她一下:“周敏。”
周敏甩开他的手。“我说错了吗?二叔,您六年在这儿,吃的用的我们管着,这不算钱?过年过节哪回没给您买东西?磊子跑前跑后的,您有个头疼脑热他不是立马就来?这些您都算过吗?”
赵德柱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嘴角动了动就没了。
“侄媳妇,你说得对。吃的用的,你们管了。那些我都记着。可你要这么算的话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我这六年,一天假没休过,过年都在这儿。大年三十你们在家吃团圆饭,我在这屋里就着咸菜吃饺子。这些,又怎么算?”
周敏的脸红了。
张秀兰站起来,拍了周敏一下:“你这孩子,少说两句。”
赵磊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哑的:“二叔,您别说了。是我混蛋。”
他走到赵德柱面前,蹲下来,仰着头看着二叔。隔间里的灯照在他脸上,赵德柱看见侄子眼睛里有水光。
“二叔,我从来没想过跟您算账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您是我叔,您帮我,我心里踏实。我要是跟您提钱,我怕您觉得我见外,怕您不高兴。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赵德柱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侄子。这个四十岁的男人,蹲在他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“磊子,起来。”
赵磊没动。
“起来。”
赵磊慢慢站起来。赵德柱也站起来了,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。他走到桌前,把那本硬壳笔记本拿起来,翻开。
“你看看。”
赵磊凑过去。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,一笔一画,日期、进货、出货、数量。从六年前的第一页开始,每一天都记着。最后几页是最近几天的,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些,但还是一笔一画的。
赵磊翻着翻着,手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的背面,写着几行字。跟前面的记录不一样,是单独写在那儿的,笔画很重,像是用圆珠笔描了好几遍:
“磊子生意好了。我该走了。”
就这八个字。
赵磊的眼泪掉下来了,砸在本子上,晕开一小团。
赵德柱把本子从他手里抽走,合上,放回桌上。“行了,别哭了。四十岁的人了。”
张秀兰在旁边抹眼睛。周敏站在门口,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赵德柱坐回藤椅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“磊子,嫂子,侄媳妇,你们听我说。我不要钱,不是跟你们赌气。我是想明白了。”
他看了看墙上的老伴,看了看那块像狗的水渍,看了看那把旧藤椅。
“这六年,我在这儿,是因为我一个人在家待着没意思。你让我看库房,我有个事干,每天有个盼头。你叫我一声二叔,我心里头暖和。这些,比钱值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现在想回去了。人老了,就想回自己窝里。这跟你们没关系,是我自个儿的事。你们要是真念我的好,以后有空了,去老家看看我。院子里那棵柿子树,结的柿子可甜了。”
隔间里很安静。外面的风还在刮,卷帘门轻轻响着。
赵磊擦了把脸,抬起头来:“二叔,我送您回去。明天早上我来接您。”
赵德柱看着侄子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张秀兰还想说什么,被赵磊拉了一下。她叹了口气,走过来拉着赵德柱的手:“二哥,那你回去好好的。有空我来看你。”
“行。”
周敏走到赵德柱面前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了一句:“二叔,对不起。”
赵德柱摆了摆手:“没啥对不起的。你也是为磊子好。”
第四章 夜路
赵磊把张秀兰和周敏送回去,又折回来了。
赵德柱正在把晾在院子里的毛巾收起来。赵磊把车停在门口,没熄火,车灯照在库房的卷帘门上,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。
“二叔,我今晚陪您在这儿。”
赵德柱把毛巾叠好塞进包里。“不用,你回去睡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赵磊下了车,把车熄了,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塑料袋。赵德柱看了一眼,里面是两碗泡面,两根火腿肠,还有一小瓶白酒。
“您明天走了,今晚咱爷俩喝一口。”
赵德柱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赶他。
两个人坐在隔间的行军床上,中间搁着那个旧办公桌。赵磊把泡面泡上,火腿肠剥了皮搁进去,又拧开白酒,倒进两个搪瓷杯里。杯子是赵德柱的,一个印着“劳动模范”,一个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,都是早年在农机站得的。
“二叔,我敬您。”赵磊端起杯子。
赵德柱跟他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。酒很辣,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。他嘶了一声,夹了一筷子泡面。
“磊子,你妈那边,你别怪她。”
“我没怪她。”
“侄媳妇也没坏心。”
赵磊沉默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她就是……就是过日子过得太仔细了。”
赵德柱点了点头。“仔细好。日子就得仔细着过。”
两个人吃了几口面,又喝了两口酒。外面的风小了,偶尔有过路的车,车灯从卷帘门的缝里扫进来,在墙上划一道白线,又走了。
“二叔,您以后还回来不?”
“回来干啥?”
“看看呗。这库房,以后不管谁看,门儿永远给您开着。”
赵德柱嚼着面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筷子。
“磊子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走得早,你妈改嫁那会儿,你才七岁。那天你站在家门口,拽着你妈的衣裳不撒手。你妈上车了,你就在后面追,跑了一百多米,摔在路上了。”
赵磊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那时候在镇上上班,每个周末回来一趟看你。你奶奶带你,你也不哭不闹的,就是不太爱说话。有一回我给你买了双球鞋,白底红边那种,你穿上在院子里跑了一下午,晚上睡觉都不肯脱。”
赵磊笑了一下,眼圈红了。
“后来你长大了,出去打工,回来做生意。我看你忙得脚不沾地,我心里头高兴。赵家的孩子,有出息。”
赵德柱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帮你,不是图你啥。就是看着你,想起你爸。你爸要是还在,他也肯定帮你。”
赵磊的眼泪又下来了,他没擦,就那么让泪淌着。
“二叔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喝酒。”
两个人把一瓶白酒喝完了,泡面也吃干净了。赵磊靠在墙上,脸喝得红红的。赵德柱坐在藤椅上,眼皮往下耷拉。
“二叔,您睡床上,我坐椅子上眯一会儿。”
“不用,床够宽。”
两个人挤在那张行军床上,跟两只虾米似的,谁也没睡着,但谁也没再说话。
赵德柱听着赵磊的呼吸声,慢慢变匀了。他侧过头,看见侄子的脸在昏暗中模模糊糊的,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家门口追妈妈的小男孩。
他闭上眼睛。
后半夜的时候,赵德柱做了个梦。梦里头是老家的院子,柿子树红了,他站在树下够柿子,够不着。他老伴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,喊他:“德柱,别够那柿子了,来吃面。”
他醒了一下,听见赵磊的呼噜声,又闭了眼。
第五章 清晨的钥匙
天还没亮的时候,赵德柱就醒了。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把被子给赵磊掖了掖。赵磊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叫了声“二叔”,又睡过去了。
赵德柱走到库房里,把货架最后检查了一遍。瓷砖码得整整齐齐,洁具摆得规规矩矩。他用手摸了摸那些纸箱子,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,跟这六年每一个早上摸到的一样。
他走到门口,把卷帘门拉开。
外面的天是深灰色的,东边有一道浅浅的亮光。空气很冷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。他蹲在台阶上,那个他蹲了六年的位置,看着院子里的老榆树。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抖着,不肯落。
他从兜里摸出那串钥匙。库房的钥匙他昨晚给了赵磊,但这串上还有隔间的、大门的、柜子的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放在了台阶上,搁在那块他每天蹲着磨得发亮的水泥面上。
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二叔。”
赵德柱没回头。
“钥匙我搁台阶上了。”
“您拿着吧。”
“不拿了。”
赵磊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蹲着,像两只老猴子,看着院子里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“二叔,我昨晚想了半宿。”
“想啥?”
“您说的对。这六年,我要是真想着给您钱,我早给了。我没给,不是因为我抠,是因为我压根没往那处想。我觉得您是我叔,您在这儿,就跟在自己家一样,我要是跟您算钱,那就远了。”
赵德柱没说话。
“可您呢,您心里头一直搁着这事。您不说,我也不问。咱爷俩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六年。”
赵磊转过头看着赵德柱。“二叔,我是不是挺混的?”
赵德柱侧过脸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“混不混的,都过去了。你以后好好干,把日子过好,比啥都强。”
“那这钱……”
“你再提钱我抽你。”
赵磊不说了。他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闷闷地说:“那您回去以后,缺啥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每个月去看您一趟。”
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“我抽空。”
赵德柱没再推。天渐渐亮起来了,老榆树的轮廓清晰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赵磊的手机响了,是周敏打来的。他接起来,嗯了两声,说了句“知道了”,挂了。
“周敏问您吃啥早饭,她买了带过来。”
赵德柱想了想。“油条吧。再来碗豆浆。”
赵磊给周敏发了消息,然后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声,还有风吹过榆树梢的呜咽。
周敏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油条豆浆,还有一个塑料袋。她把早饭递给赵磊,然后把那个塑料袋拿到赵德柱面前。
“二叔,这是我昨晚回去找出来的,磊子以前穿过的旧棉袄,您别嫌弃,路上披着。班车上冷。”
赵德柱接过来,摸了摸。是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,洗得发白了,但很厚实。
“哎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周敏的眼圈有点红,但她没说什么,只是把棉袄往赵德柱怀里塞了塞。
吃完早饭,赵磊把赵德柱的包拎上车。那个包不大,一个旧旅行袋,拉链有点卡,赵磊弄了半天才拉上。
赵德柱站在库房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。卷帘门大敞着,里面的瓷砖和洁具安静地堆着,货架上的灰尘在晨光里轻轻浮动。
他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。赵磊发动了车子,慢慢往外开。周敏站在院子门口,朝他们摆了摆手。
车子拐上马路的时候,赵德柱回头看了一眼。库房的卷帘门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,台阶上那串钥匙,他看不到了。
第六章 柿子树
老家的院子比赵德柱记忆中要小。
六年没人住,院子里长满了草,柿子树倒是还活着,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,上面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柿子,在风里晃荡。院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堂屋的门锁锈死了,赵磊弄了半天才弄开。
屋里一股子霉味。赵德柱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的老家具,那张八仙桌,那两把太师椅,那个他老伴陪嫁的樟木箱子。都蒙了一层灰,但还在。
“二叔,我帮您收拾收拾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慢慢来。”
赵磊还是帮着把院子里的草拔了,把屋里的灰扫了,把窗户打开通风。忙活了一上午,屋子总算有了点样子。赵德柱从井里打了水,烧了一壶,给赵磊泡了碗茶。
赵磊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端着茶碗,抬头看那棵柿子树。
“二叔,这柿子能吃了吗?”
“能了,你摘几个带回去。”
赵磊搬了把梯子,摘了十几个,装在塑料袋里。红彤彤的柿子挤在一起,看着挺喜庆。
“二叔,那我走了。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您。”
“走吧。”
赵磊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德柱站在柿子树下,手里拿着一个柿子,正在剥皮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发亮。
赵磊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挥了挥手。
赵德柱朝他点了点头,咬了一口柿子。甜。
赵磊的车声远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柿子树叶的沙沙声。赵德柱搬了把竹椅出来,坐在树下,慢慢地吃完了那个柿子。
他从兜里摸出手机,翻到儿子的微信,打了一行字:
“我回老家了。院子里柿子熟了,有空带丫头回来吃。”
过了几分钟,儿子回了一条:“爸,您怎么不早说,我去接您。”
赵德柱看着那行字,嘴角咧开了。
“不用接,我认得路。”
他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干干净净的。一只鸟落在柿子树上,啄了两口柿子,又飞走了。
赵德柱想,这日子,挺好的。
尾声
那年冬天,赵磊来了三趟。
第一趟是赵德柱回来半个月后,他拉了一车煤,把堂屋的炉子生上了。第二趟是腊月,他带了周敏和两个孩子,拎了大包小包,在院子里吃的火锅。第三趟是除夕,他一个人来的,陪赵德柱喝了半宿酒,第二天早上才走。
开春的时候,赵磊把库房交给表弟管了,自己跑起了运输。赵德柱在院子里种了一畦菜,养了六只鸡。每天早上起来,喂鸡,浇菜,然后搬把椅子坐在柿子树下喝茶。
柿子树上又冒出了新芽。
赵德柱有时候会想起那间库房,想起那个像狗的水渍,那把旧藤椅,那本硬壳笔记本。但他不觉得远了。那些东西像是别人日子里的事,跟他隔着一层薄薄的雾。
这天下午,赵磊来了。开了辆半新的货车,车斗里装着一套旧沙发,还有一张单人床。
“二叔,我库房换地方了,这些旧家具您看看能不能用。”
赵德柱围着沙发转了一圈,是皮的,虽然旧了,但没破。单人床是铁的,很结实。
“能用。”
赵磊把东西搬进屋里,又把院子里的鸡撵了一遍,说晚上想吃鸡蛋面。赵德柱从鸡窝里掏了三个鸡蛋,又去菜地里拔了两棵葱。
面条下锅的时候,赵磊蹲在灶前烧火,火光映着他的脸。
“二叔,表弟管库房不太行,账老是记不清。”
赵德柱往锅里撒了把盐。“你教他嘛。”
“教了,笨得很。”
赵德柱把鸡蛋打进去,锅里咕嘟咕嘟响着。他想起自己刚看库房那会儿,账也记不太清,赵磊从来没说过他笨。
“慢慢来。”
赵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“二叔,您这面条真香。”
赵德柱把面盛出来,两碗,卧着荷包蛋,撒着葱花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面,柿子树的新叶子在头顶轻轻晃着。
“二叔,我下个月想去一趟广州,那边有个大客户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您一个人在家行吗?”
赵德柱嚼着面条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二叔还没老到那个份上。”
赵磊嘿嘿笑了,低头吃面。
吃完面,赵磊把碗洗了,天擦黑的时候走了。赵德柱站在院门口,看着货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。他转身回了院子,把鸡窝的门关上,又给柿子树浇了桶水。
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碎碎的,像谁撒了一把银子。
赵德柱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看那棵柿子树。今年夏天,又能结不少柿子。
他慢慢走回屋里,拉亮了灯。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照着那两只还带着面汤余温的碗。
风从村外的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赵德柱坐在太师椅上,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声,闭上了眼睛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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