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设在城郊农家院,红棚子底下摆了二十桌。
学姐的爸把博士毕业证书摔在水泥地上,证书壳弹了两下,落在丁俊力脚边。
学姐的妈哭得直不起腰,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,几十年学费砸水里了。
亲戚围成一圈,有人拿手机拍,有人撇嘴。
我站在柱子后面,看着学姐一身红裙,蹲下去捡起证书,拍了拍灰,递给丁俊力。
他没接,手上有没洗净的水泥,往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过去。
没人知道,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就是这双手从塌方的基坑里把学姐背出来,掌心还攥着她被雨水泡烂的论文稿。
也没人知道,学姐为什么非嫁他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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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韩沛玲博士毕业那天,韩健在城南饭店订了三桌。
他穿了一件新夹克,领口折痕还在,站在门口挨个跟人握手。
卢银花从早上六点忙到开席,手机里存了十几张女儿穿学位服的照片,逢人就划过去给人看。
我坐在靠窗那桌,旁边是韩秋生一家。韩秋生喝了两杯,脸发红,嗓门大起来:“咱老韩家出博士了,以后沛玲进高校,评教授,光宗耀祖。”
韩健笑着摆手,说还早还早。但他嘴角压不住,又开了一瓶白酒。
席间有人问韩沛玲工作定了没。
韩健说差不多了,985博士,好几个学校抢着要。
卢银花在旁边接话,说沛玲导师冯江河很器重她,让她留校做博士后。
我抬头看了学姐一眼。她坐在父母中间,筷子拨着碗里的鱼,没怎么吃。有人敬酒她就笑一下,杯子碰完就放下。
韩健喝到第三杯,开始算账。
他说从小学到博士,二十多年,学费生活费加起来,一套房子首付没了。
卢银花用胳膊肘杵他,他摆摆手:“我说的是实话,教育投资嘛,现在总算见回头钱了。”
桌上人都笑。学姐也笑,笑得不太自然。
散席后我帮学姐收拾东西。她突然问我:“欣妍,你觉得一个人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,累不累?”
我没接上话。她也没等我回答,把学位服叠好装进袋子,拉链拉到底。
那天晚上韩健让学姐回家住,说有要紧事商量。学姐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,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,又咽了回去。
第二天韩健把贾俊能请到家里吃饭。
贾俊能是冯江河介绍的,本校青椒,父母都在教育系统。
韩健和卢银花提前三天准备,家里擦了两遍,水果买的是进口的。
贾俊能带了茶叶和两瓶酒,进门换鞋,说话客客气气。
韩健问他研究方向,问他父母身体,问他以后打算。
贾俊能一一答了,条理清楚,跟面试一样。
卢银花在旁边削苹果,削完一个递一个,笑得眼角的褶子堆起来。学姐坐在单人沙发上,手里捧着茶杯,从头到尾没主动说几句话。
贾俊能走的时候,韩健送到楼下,回来跟卢银花说:“这孩子不错,稳当。”卢银花点头,说家庭条件也好,配得上咱沛玲。
学姐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,站起来说: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韩健叫住她:“你什么态度?”
“没什么态度。”学姐站在门口,背对着客厅,“我有交往对象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卢银花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皮掉在地上。韩健问是谁,学姐说:“在工地认识的。”
韩健愣了一下:“什么工地?你一个博士去工地干什么?”
“做课题,取数据。”
“取数据取出来个对象?”韩健声音拔高了,“什么学历?干什么的?”
学姐转过身来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攥着门框,指节发红。“他叫丁俊力,初中没读完,包工头。”
卢银花“哎呀”一声,苹果滚到沙发底下去了。韩健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两下,半天没说出话。
我那天不在场。这些都是后来学姐跟我说的。她说她爸当时脸涨得通红,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她又说了一遍。
韩健把茶几上的杯子摔了。杯子没碎,在地砖上弹了两下,滚到墙角。卢银花蹲下去捡碎片,一边捡一边哭。
学姐没哭。她开门走了。
02
我第一次见丁俊力,是那年十一月初。学姐让我跟她去工地取样,说缺个帮手。工地在城北,刚挖完基坑,钢筋水泥的气味呛鼻子。
丁俊力站在基坑边上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,袖口磨出毛边。他个子高,肩膀宽,皮肤黑得发亮,说话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学姐喊他名字,他转过头来,看见学姐就笑了。那个笑让我印象很深,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,憨憨的,没有半点生意人的油滑。
他带我们去看防水层。
学姐蹲下来拿样品,他递过一副手套,说天冷,别冻着手。
学姐没接,直接用手抠了一块材料装进密封袋。
丁俊力就把手套塞回口袋里,没再吭声。
我站在旁边观察他。
他手上全是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,但衣服整齐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工地上的工人喊他“丁头”,有事找他,他三言两语安排完,从不拖泥带水。
中午他带我们去工棚吃饭。
饭菜是白菜炖肉和馒头,他自己盛了一碗,蹲在门口吃。
学姐坐他对面,他吃得快,吃完把碗一放,说:“下午你们要去东边那个点,我让小王跟着,那边昨天有渗水。”
学姐问他渗水原因,他说是卷材搭接没处理好,已经让人返工了。
学姐又问用的什么型号的卷材,他报了个编号,说这批次比上一批厚零点五毫米,粘结剂得换配比。
我有点意外。一个没上过学的人,说起这些头头是道。
下午取样的时候出了点状况。基坑侧壁突然掉下一块土,不大,但正好砸在学姐取样位置旁边。学姐往后退了一步,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泥坑。
丁俊力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,一只手拽住学姐胳膊,另一只手撑住旁边的支撑柱。他整个人绷成一张弓,把学姐拉回安全区。
前后不到两秒。周围工人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松手了。
学姐站稳了,拍拍袖子上的泥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丁俊力没说话,转身朝基坑下面吼了一嗓子,让底下人检查支撑。
他嗓门大得吓人,跟平时说话完全两个人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学姐跟我说了丁俊力的事。
他爸丁广进原来也是干建筑的,十年前跟冯江河的工程队干活,工程款拖了两年没结,丁广进垫进去的材料钱全砸了。
后来丁广进查出肝病,没钱好好治,一直拖着。
丁俊力初中没读完就出来干活,跟着老乡从搬砖开始,一步一步做到包工头。
他自学看图纸,自学材料性能,还自己记了一本笔记,把工地上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全写下来。
学姐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,但眼睛亮亮的。她转过头来看着我:“欣妍,你知道吗,他不懂我论文里那些公式,但他懂我论文要解决的问题。”
我问她:“你跟他在一起,是因为他救过你?”
学姐摇头:“那次救我是后来的事。之前我们已经在讨论课题了,他给了我很多现场数据,我论文里有一章全靠他提供的案例。”
我没再问。但我知道,学姐心里有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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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韩健去工地找丁俊力,是腊月里的事。他没告诉学姐,自己坐了一个小时公交,又走了二十分钟土路。
那天风大,工地停工。丁俊力在工棚里整理材料台账,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色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鼻尖冻得通红。
韩健开口就问:“你是丁俊力?”
丁俊力站起来,说是。韩健走进工棚,扫了一圈,找了个凳子坐下。他没绕弯子,直接说:“我是韩沛玲的父亲,我不同意你们的事。”
丁俊力没坐下,站在桌子对面,手垂在身侧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叔,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韩健声音不高,但硬邦邦的,“你初中都没读完,她博士,你觉得合适吗?”
丁俊力低头看着桌面。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《建筑施工手册》,书脊用胶带缠过好几回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:“我配不上她。”
“那你还不放手?”
丁俊力抬起头来。他眼睛很黑,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。“叔,我没缠着她。她要走,我绝不拦。她要留,我也不会赶。”
韩健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站起来,把凳子往桌下一推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:“她妈哭了好几天。我们养她这么大,不是让她去吃苦的。”
丁俊力没接话。韩健走了。
学姐当天晚上就知道了。
她给我打电话,声音哑哑的,说跟她爸大吵了一架。
韩健骂她鬼迷心窍,她说她有自己的判断。
卢银花在旁边一直哭,哭得她心口发堵。
我问她打算怎么办。她说:“搬出去住。学校宿舍还有床位。”
她真搬了。
从家里带走的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,一箱书,还有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羽绒服。
韩健站在客厅里没拦,卢银花追到门口喊她名字,她没回头。
那段时间学姐状态不好。
课题被冯江河催得紧,家里又断了联系,她瘦了一大圈。
有次我在实验室碰见她,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笔,电脑屏幕上是一堆我看不懂的数据。
丁俊力每周来学校看她一次,从来不进实验楼,就在楼下等着。
有时候带一袋水果,有时候带一盒家里包的饺子。
学姐下来拿东西,两人站在楼门口说几句话,丁俊力就走了。
有一次下大雨,我路过楼门口,看见丁俊力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,半个肩膀淋透了。
学姐站在台阶上,伞沿压得低低的。
他们在说什么我没听清,但学姐伸手把他肩膀上的雨拍掉,动作很轻。
04
冯江河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三月初,学院发了一篇顶刊论文,第一作者是冯江河,第二作者是他带的一个男博士。
论文里用的核心数据,跟学姐做了半年的实验结果几乎一模一样。
学姐去找他理论。冯江河坐在办公室里,把论文打印稿往桌上一推,说:“你实验记录不规范,数据归属有争议,我建议你先反省自己的问题。”
学姐说实验记录每一页都有日期和签名,原始数据都在硬盘里。冯江河笑了笑,说硬盘丢过东西也不一定。
没过两天,学院通知学姐,有人举报她学术不端,要求她配合调查。举报材料里说她伪造实验数据,还附了几张断章取义的截图。
学姐给我看那些截图的时候,手在抖。她说:“数据是冯江河让我改的,说按他说的调一下参数,论文好发。我当时没留聊天记录。”
那几天学姐整夜整夜睡不着,眼窝陷下去,颧骨突出来。
她去找过学院领导,领导说按程序走。
她去找贾俊能,贾俊能说这事不好插手,让她跟导师好好沟通。
只有丁俊力没劝她忍。
他听完学姐说的情况,问了一句:“你原始数据除了硬盘,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存过?”
学姐说有。
她习惯把关键数据同步到丁俊力的工地电脑上,因为那边不断电,当备份用。
丁俊力当晚把电脑送到学校,硬盘里的文件带着完整的修改时间记录,比冯江河发表论文的时间早了四个多月。
丁俊力还找到了当时在工地做实验的两个工人,他们愿意作证,说亲眼看着学姐测的数据,跟论文里后来改过的对不上。
学院重新调查,冯江河改口说“师生之间存在误会”。
事情没有公开处理,但学姐的处分撤了,冯江河也不再担任她的导师。
新导师是隔壁课题组的教授,人还算正派。
学姐跟冯江河彻底决裂那天,在实验室坐到半夜。
丁俊力陪她坐着,两人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学姐跟我讲,那是她读博以来第一次觉得,不说话也可以很踏实。
但父母那边还是僵着。
韩健听说学姐换了导师,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。
学姐简单说了,韩健沉默半天,最后说:“你那个对象的事,我还是不同意。”
学姐说:“爸,我三十岁了。”
韩健把电话挂了。
四月,学姐收到一家高校的录用通知。她没签。她告诉我,她要跟丁俊力结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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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学姐宣布结婚那天,是在医院病房里。韩健心脏不好,前一周住了院。学姐买了水果去看他,卢银花在床边剥橘子。
学姐坐在床尾,说:“爸,妈,我定下来了,五一办。”
韩健正在喝水,杯子停在嘴边。卢银花手一抖,橘子掉在地上。
“跟谁?”韩健问。他其实知道答案,但还是问了。
“丁俊力。”
韩健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,水溅出来一片。“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?”
卢银花开始哭,一边哭一边数:“从小到大,你要什么我们给什么,补课费一节课两百,大学学费一年五千,读博我们贴了多少钱进去。你就这么报答我们?”
学姐没说话。韩健指着门口:“你走,我没你这个女儿。”
学姐站起来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卢银花趴在床边哭,韩健背对着她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婚礼定在五月三号,城郊农家院。丁俊力说钱不多,办简单点。学姐说行,能来几个人算几个人。
亲戚们轮番打电话来劝。韩秋生说得最直接:“沛玲啊,你爸血压都高了,你就不能服个软?那个包工头有什么好?”
学姐把电话挂了。
韩俊才,学姐的爷爷,八十岁了,自己坐公交来找学姐。
他耳朵背,说话得凑近喊。
他拉着学姐的手说:“丫头,你爸是为你好,但日子是你过。爷爷不拦你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学姐点头。韩俊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,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说是她奶奶留下的,给她结婚用。
婚礼前一天,学姐来实验室收拾东西。她跟我说,丁俊力注册了一家建筑公司,去年就注册了,但一直没告诉她。
“他怕我觉得他显摆。”学姐笑了笑,“他不知道自己公司已经有三个专利了,都是他根据工地经验琢磨出来的。”
我有点意外。学姐说,丁俊力不让她往外说,他觉得这些不值一提,能干活就行。
那天晚上我陪学姐住在酒店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突然说:“欣妍,你知道吗,冯江河放话了,说婚礼那天要来。”
我问她要不要报警。她说不用,丁俊力心里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