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八岁,没谈过恋爱,听起来像个冷笑话。
我叫陈树,在城西一家老牌机械厂做技术员,朝八晚五,周末双休,工资不高不低,刚好够还房贷和养活自己。我性格内向,不擅言辞,长相普通,扔人堆里三秒就找不着。身边朋友陆续结婚生子,连当年班里最调皮的男生都当了爸,只有我,感情经历一片空白。不是不想,是没遇到合适的,也确实不知道怎么跟女人打交道。
我妈急了,从五十三岁急到五十八岁,头发白了一半。她托遍了所有亲戚朋友,终于在国庆前锁定了一个相亲对象——林晚,三十五岁,离异,带一个五岁的女儿,叫小橘子。据说她前夫出轨,离了,现在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,人安静,本分。
我妈把林晚夸上了天,说人家不嫌弃我大龄未婚,还愿意带着孩子跟我过。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,但也没反驳。到了这个年纪,挑三拣四的资格早没了。
相亲定在十月一号,国庆假期第一天。见面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粤菜馆。我提前半小时到,穿了件新买的藏青色夹克,手里攥着两盒刚买的月饼,手心全是汗。
林晚是五点十分到的。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,里面是浅灰色针织裙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脸上没什么妆,但皮肤很白,眼睛不大,却很亮。她牵着小橘子,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,穿红色灯芯绒背带裤,像颗活泼的小糖果。
我站起来,喉咙发紧,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:“你好,我是陈树。”
林晚笑了笑,声音很轻:“你好,我是林晚。这是小橘子。”
小橘子仰头看我,脆生生喊:“叔叔好。”
我僵硬地点头,把月饼递过去:“给孩子的。”
林晚没接,小橘子却伸手接了,奶声奶气说:“谢谢叔叔。”
坐下后,我妈之前叮嘱的“要主动、要大方、要表现好”全忘光了。我像个木头桩子,只会低头扒饭。林晚倒很坦然,给小橘子夹菜,偶尔问我一句工作忙不忙,我答“还行”,然后又是沉默。
整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。临走时,林晚说:“陈树,你这人挺实在的,就是话少点。我带小橘子去趟洗手间。”
我点头,目送她们离开。过了十分钟,她们还没回来。我正纳闷,林晚的电话打来了,声音带着点慌:“陈树,小橘子刚才在洗手间门口跑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流了点血。我开车来的,但停车场在负二层,我抱她下去不方便,你能不能来帮个忙?”
我二话没说,冲到洗手间门口。小橘子坐在地上,膝盖上擦破了一块,血混着泪水糊了一脸。林晚蹲在旁边,眼眶也红红的。
我弯腰把小橘子抱起来,她才四十斤,轻得像片羽毛。她搂着我脖子,小声抽泣:“叔叔,疼。”
我心跳得厉害,拍了拍她背:“没事,叔叔带你去找医生。”
林晚开车,我抱着小橘子坐在后排。伤口不大,但小橘子哭得凶,林晚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,眼圈红红的。到了附近医院急诊,医生消毒包扎,小橘子疼得直叫,我攥着她的小手,她反而慢慢安静了。
处理完已经晚上八点半。林晚说:“今天麻烦你了,回去吧。”
我送她们回车里,正要走,林晚突然说:“陈树,你住哪儿?”
“城西,枫林苑。”
“我租的房子在城东,离幼儿园近。今天小橘子受了惊,我有点怕她晚上闹。要不……你今晚去我那儿坐坐?我给你做碗面,算是谢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?但看着林晚疲惫又诚恳的眼睛,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林晚的出租屋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墙上贴满了小橘子的涂鸦,茶几上摆着绘本和积木。主卧门关着,应该是林晚的房间,次卧堆着些杂物。
林晚让我坐在沙发上,去厨房下面。我听见她低声哄小橘子睡觉,过了一会儿,端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,热气腾腾。
“吃吧,家里没啥好东西。”
我接过碗,面条筋道,汤汁酸甜,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。林晚坐我对面,给我倒了杯温水。
“你平时……真没谈过对象?”她问。
我点头,有点窘迫。
她笑了笑,没再问。吃完面,我起身告辞。林晚送我到门口,说:“今天谢谢你。小橘子很喜欢你。”
我走出楼栋,夜风一吹,才觉出不对劲——我怎么就去了陌生女人家?还吃了面?这算什么?相亲成功?可我们才认识几个小时。
第二天是十月二号,国庆假期第二天。我睡到自然醒,手机响了,是林晚。
“陈树,你今天有空吗?小橘子说想见你。”
我挠挠头:“有空。”
“那你过来吧,我做了早饭。地址发你了。”
我赶到时,林晚刚把豆浆和包子摆上桌。小橘子穿着粉色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,看见我就扑过来:“叔叔!”
我抱起她,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,软乎乎的。
吃完早饭,林晚说:“今天天气好,带小橘子去公园吧。”
我们去了附近的人民公园。小橘子跑在前面,我和林晚慢慢跟在后面。她忽然说:“陈树,我前夫的事,我妈大概跟你说了吧。”
“嗯,听了一点。”
“他出轨,被我抓到了。离婚两年了,我一个人带小橘子,累,但习惯了。”她语气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我不知怎么接话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很坚强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下午回来,小橘子闹觉,林晚哄她午睡。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翻看小橘子的绘本。过了一会儿,林晚走出来,轻声说:“她睡了。你……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?”
我看着她。她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不安。我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晚饭是林晚做的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。我们喝了点红酒,气氛比昨天放松了些。吃完饭,小橘子醒了,缠着林晚讲故事。我坐在旁边听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好像也不错。
夜深了,我起身要走。林晚送我到门口,犹豫了一下,说:“陈树,你今晚……能不能别走?”
我愣住了。
她低下头,声音很小:“小橘子昨天受了惊,今天好不容易开心点。她说……喜欢你,想让你明天带她去动物园。我……我也觉得,你人挺好的。如果你不介意我离过婚,带着孩子,我们……可以试着相处看看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这算什么?相亲第二天,女方就留宿?我活了三十八年,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,现在有人跟我说“别走”?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晚以为我拒绝,苦笑一下:“没事,你回去吧。就当我没说。”
她转身要关门,我伸手挡住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我声音发干,“我……我没经验,我怕我做得不好。”
林晚看着我,眼睛亮了一下:“那就慢慢来。”
那天晚上,我留了下来。林晚给我铺了次卧的床,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主卧,林晚和小橘子呼吸均匀。我忽然觉得,生活好像给我开了一扇窗,风呼呼地吹进来,我还没准备好,但已经闻到了外面的味道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时,发现小橘子趴在我床边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叔叔,你昨晚睡这儿呀?”她好奇地问。
我赶紧坐起来:“嗯,叔叔有点累,就睡这儿了。”
林晚在厨房喊:“小橘子,别闹叔叔,过来吃早饭。”
早饭是小米粥和煎蛋。我吃着吃着,小橘子突然说:“叔叔,你以后能不能每天都来?”
我差点呛着。林晚瞪了她一眼:“别胡说。”
小橘子委屈地撇嘴:“我就是喜欢叔叔嘛。”
我看着林晚,她眼神躲闪,耳根却红了。
那天我请假没去上班,带她们去了动物园。小橘子骑在我脖子上,指着大象喊:“叔叔快看!”林晚在旁边拍照,嘴角一直上扬。
晚上回来,小橘子累得在车上睡着了。我抱着她上楼,林晚开门,屋里暖黄的灯光让我心里一软。
“今天谢谢你了。”林晚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说:“陈树,我……我想跟你说个事。我妈今天打电话,说她周末要来城里看病,想住我这儿。我那间次卧堆满了东西,可能……你得先回去住几天。”
我点点头:“行,我理解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她咬了下嘴唇,“等她走了,你再过来,好吗?”
我看着她,郑重地点头:“好。”
十月三号,我回了家。一个人住惯了,忽然觉得屋子空荡荡的。手机里,林晚发来消息:“小橘子睡前问,叔叔什么时候再来。”
我回复:“等外婆走了,叔叔就来了。”
她回了个笑脸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林晚的妈妈来了,住了五天。我每天下班后,会发消息问小橘子作业写完没,林晚会拍张照片发过来,小橘子趴在桌上写字,旁边放着我的照片。
第五天,林晚妈妈走了。我接到林晚电话:“今晚过来吗?”
我心跳加速:“好。”
推开林晚家门时,小橘子冲过来抱住我的腿:“叔叔!”
林晚站在厨房门口,系着围裙,笑着说:“饭马上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留了下来。这次,林晚没让我睡次卧。
我们没做什么,只是抱着睡了一夜。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,有淡淡的洗发水味。我整夜不敢动,怕惊扰了她。
第二天早上,我比她先醒。看着她安静的睡脸,我忽然觉得,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
可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。
十月十五号,我妈突然打电话,声音带着哭腔:“树儿,你王姨跟我说,你跟一个带孩子的离异女住一起了?你疯了?她多大?三十五?还带个拖油瓶?你三十八都没结过婚,找个这样的?传出去我老脸往哪搁?”
我握着手机,手发抖:“妈,林晚人很好,小橘子也乖。我们……是认真的。”
“认真?你才认识几天?她是不是给你下什么药了?我告诉你,这种女人最会算计,带着孩子找下家,你就是个冤大头!”
“妈!”
“你别叫我!你要是敢跟她好,我就没你这个儿子!”
电话挂了。我坐在工位上,半天没回过神。
晚上,我去林晚家。她看出我心不在焉,问我怎么了。我犹豫再三,还是说了。
林晚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有点苦:“我早该想到的。你妈不会接受我的。”
“她会理解的。”我勉强说。
“陈树,你三十八了,你妈催你结婚,不是催你找个我爱的人,是催你找个她满意的人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平静,“我离过婚,带个孩子,在你妈眼里,就是次品,对吧?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我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虚得厉害。
林晚摇摇头:“你不用安慰我。我累了,真的。一个人带孩子两年,我什么苦没吃过?我以为遇到你是老天可怜我,现在看来,是我太天真了。”
“林晚……”
“你走吧,陈树。我们不合适。”
她关上了门。我在门外站了很久,直到邻居出来倒垃圾,我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自己家,我把自己关在屋里,三天没出门。我妈又打来电话,这次语气软了:“树儿,妈给你相了个新的,二十八,大专老师,没结过婚。你见见?”
我没说话,直接挂了。
第四天,我请了年假,买了张去邻市的高铁票。我不知道要去哪,只是想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城市。
在高铁上,我收到小橘子的语音:“叔叔,你什么时候来?我想你了。妈妈说你忙,可我每天等你好久。”
我听着那稚嫩的声音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三十八年,我第一次为一个孩子哭。
到了邻市,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。路过一家幼儿园,看着孩子们嬉闹,我忽然想起小橘子。她摔倒时搂着我脖子的温度,她亲我脸颊时的柔软,她骑在我脖子上喊“叔叔快看”的欢快……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我拿出手机,翻出林晚的微信。对话框里,最后一条是她发的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反复几次,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我想见小橘子。”
很快,林晚回复:“她明天放学后在家。”
第二天,我坐最早的高铁回来。下午四点,我站在林晚家楼下,手里拎着给小橘子的玩具和给林晚的围巾。
门开了。小橘子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尖叫着扑过来:“叔叔!”
我抱起她,眼泪又下来了。林晚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,茶几上摆着小橘子的作业本。我坐在沙发上,小橘子黏在我怀里不肯下来。
“叔叔,你以后别走了好不好?”她仰着脸问。
我看着林晚。她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林晚,我妈那边,我会处理。”我声音沙哑,“我三十八了,不是十八。我知道自己要什么。我要的是你,是小橘子,是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日子。我妈不接受,我可以搬出来住。我们可以慢慢来,等她看到你的好,看到小橘子的好。”
林晚抬起头,眼泪掉下来:“你妈要是永远不接受呢?”
“那我就永远不结婚。”我说得斩钉截铁,“反正我也没结过,不在乎多等几年。但我们不能分开。”
林晚捂住嘴,眼泪止不住。小橘子懵懂地看着我们,伸手去擦林晚的脸:“妈妈不哭,叔叔不走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留了下来。这次,我睡在客厅沙发上。林晚给我拿了被子,轻声说:“别让你妈太难做。我们先这样,好吗?”
我点头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我每天下班后去林晚家,陪小橘子写作业,陪林晚做饭、看电视。周末带她们去公园、去图书馆。我妈打电话,我接了,但绝口不提林晚。她问我在干嘛,我说“加班”。她大概猜到了,但没再提那个二十八岁的大专老师。
十一月中旬,我妈突然说要来我家住几天。我慌了,赶紧跟林晚商量。她很平静:“让她来吧。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。”
我妈来了,带着大包小包,还有一袋她自己晒的腊鱼。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,鼻子抽了抽:“你这屋里怎么有股女人味?”
我心跳加速:“可能……是洗衣液。”
她没再问,但眼神里全是怀疑。
第二天早上,我借口去买早餐,其实是去接小橘子上学。回来时,我妈正坐在沙发上,脸色铁青。
“那个孩子是谁?”她指着手机屏幕,上面是小橘子昨天在公园的照片,我设成了屏保。
我咽了口唾沫:“朋友的孩子。”
“朋友?哪个朋友?带孩子的离异女?我早知道了!”她猛地站起来,“陈树,你翅膀硬了是吧?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?”
“妈,林晚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她善良、勤劳,小橘子聪明懂事。我们……是认真的。”
“认真?你被她迷了心窍!她离过婚,带个孩子,你图什么?图她老?图她麻烦?”
“我图她好!图她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!”我第一次冲我妈吼,“我三十八了,没谈过恋爱,没被人喜欢过,没喜欢过别人。直到遇到林晚,我才知道什么叫心动,什么叫想跟一个人过一辈子!你让我放弃她,不如杀了我!”
我妈愣住了。她大概从没见我发过这么大的火。
“你……你真喜欢她?”她声音软了些。
“嗯。”
“可她……带个孩子。”
“孩子也是我的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我妈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我不管了。你爱咋咋地。”
我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妥协。但我有耐心。
十二月底,林晚生日。我偷偷策划了一场小惊喜,订了蛋糕,还请了她的闺蜜。小橘子帮我布置房间,贴气球,摆蜡烛。林晚回来时,看到满屋子的装饰,愣住了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我捧着蛋糕走出来。
她捂着嘴,眼泪掉下来。小橘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:“妈妈生日快乐!”
那天晚上,林晚喝了一点酒,脸红红的。她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陈树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放弃我。”
我搂住她:“傻话。”
跨年夜,我妈突然打电话,说要见林晚。我心跳到嗓子眼,问林晚愿不愿意。她点头:“该面对的。”
见面地点选在一家安静的茶楼。我妈打量林晚,眼神复杂。林晚很坦然,叫了声“阿姨”,递上礼物。
我妈没接,冷着脸问:“你为什么离婚?”
“前夫出轨。”林晚平静回答。
“带个孩子,以后怎么改嫁?”
“我没想过改嫁。我就想带好小橘子。”
“我儿子没结过婚,你凭什么觉得他能接受你?”
林晚笑了笑:“阿姨,陈树不是‘接受’我,是我们互相需要。他需要家的温暖,我需要有人帮我分担。我们在一起,不是为了凑合,是为了更好。”
我妈沉默了。她又问了些问题,林晚一一回答,不卑不亢。
最后,我妈说:“我得想想。”
走出茶楼,林晚长舒一口气:“你妈不好对付。”
我苦笑:“她同意了,我就娶你。”
她瞪我:“谁要嫁你了?”
我抓住她的手:“那我嫁你。”
她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
转机出现在春节前。我妈突然住院,急性阑尾炎。我赶到医院时,她刚做完手术,脸色苍白。林晚也来了,带着小橘子。她没进来,让小橘子在门口喊“外婆”。
我妈听到小橘子的声音,眼神软了。
那段时间,林晚每天下班后去医院送饭,帮着擦洗、翻身。我妈虽然嘴上不说,但眼神里的抵触慢慢淡了。
出院那天,我妈拉着林晚的手,说了句:“辛苦你了。”
林晚眼眶红了:“应该的。”
我知道,坚冰开始融化了。
第二年春天,我们领了证。没有盛大的婚礼,只有两家人的一顿饭。小橘子穿着新裙子,当了我们的小花童。
我妈给小橘子包了个大红包,说:“以后,你就是我亲孙女。”
小橘子懵懂地问:“那我还有外婆呀?”
我妈笑了:“有,都有。”
林晚靠在我肩上,眼泪掉在我衣服上。我搂住她,心里满满的。
三十八岁,我终于有了家。
不是童话,没有王子公主。有的只是柴米油盐,是孩子的哭闹,是婆媳的磨合,是生活的琐碎。但每天下班回家,推开门,有灯光,有饭菜香,有孩子喊“爸爸”,有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。
这就够了。
平凡人生,取舍之间,我选了最对的那一个。
日子像流水一样,从指缝里淌过去。领了证,不等于万事大吉,反而是一连串磨合的开始。
小橘子改口叫“爸爸”那天,我正蹲在阳台修她摔坏的玩具汽车。她站在门口,小手揪着衣角,憋了半天,突然喊了一声:“爸爸!”
我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戳到手。回头看她,小丫头脸涨得通红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我放下工具,走过去蹲下,鼻子有点酸:“再叫一声。”
“爸爸!”她扑进我怀里,小胳膊搂得紧紧的。
林晚在厨房听见了,探出头,眼眶也是红的。她冲我眨眨眼,转身继续炒菜,锅铲碰得叮当响,掩饰那点哽咽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林晚推我:“怎么了?”
“我三十八了,突然当爹,有点慌。”我老实说。
她轻笑一声,手指在我胸口画圈:“慌什么?小橘子比你还懂事。”
“我是怕我做不好。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利索,怎么当爸爸?”
“谁生来就会?”她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,声音在黑暗里很轻,“我也是当了妈才学会换尿布、冲奶粉、半夜起来量体温。慢慢来,小橘子不会嫌你笨的。”
我伸手把她搂过来,她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,是小橘子蹭上的。我忽然觉得,这辈子就这样了,挺好。
可生活不会因为你刚尝到点甜头就放过你。
五月,幼儿园开始报暑假班。林晚拿着通知单一算,学费加餐费,加上下个月物业费、小橘子兴趣班续费,还有我妈那边要换季买衣服,手指头掰烂了也不够。
她晚上跟我商量:“要不,暑假班不报了?我带她去我上班的幼儿园,反正也快放假了,我多带一个。”
“那怎么行?你带班就够累了,还得管她。”我反对。
“可是钱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“你上个月工资刚还了房贷,我这边积蓄也不多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三十八岁,技术员,死工资,没外快,没副业。以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现在三张嘴,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。
“我再想想办法。”我说。
第二天,我去找了厂里的老科长,问有没有加班的机会。老科长叹气:“小陈啊,厂里效益你也知道,订单少,能保住基本工资就不错了。”
我厚着脸皮问了几个朋友,有个做装修的老同学说:“你要是不嫌累,晚上来帮我看工地?一晚上两百,管夜宵。”
我答应了。
于是,我的日子变成了这样:早上七点起,送小橘子去幼儿园,然后上班。下午五点半下班,接小橘子,买菜回家。林晚六点多回来,她做饭,我陪小橘子玩。等小橘子睡了,八点半,我出门去工地,守到凌晨两点,再回来。早上回家洗个澡,眯两三个小时,又起来。
林晚劝我:“别去了,身体要紧。”
“没事,我年轻。”我开玩笑。其实才干了三天,腰就直不起来了。
第五天晚上,我在工地蹲着看水泥,差点睡着,一头磕在钢管上,额头肿了个大包。回家时林晚还没睡,看见我那样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
“你疯了?为了那点钱把自己搞成这样?”她一边给我敷冰袋一边骂。
“不累不累,就是不小心。”我咧嘴笑,扯到伤口,疼得龇牙。
她不说话,眼泪掉在我手背上,烫得我心一颤。
第二天,林晚找了份兼职,周末去一个早教机构代课,一天三百。她跟我说的时候,我急了:“你平时上班就够累了,周末还要去上课?不行!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。”她倔起来跟我一样。
我们第一次吵架,为了谁去赚钱、谁别累着。吵到最后,两个人都红了眼,小橘子在旁边吓得直哭。
那天晚上,我们没说话。半夜,我听见林晚在客厅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妈,我这边有点紧,能不能先借我五千?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……什么?小橘子学费?哦,行,那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我悄悄起来,听见她挂了电话,在黑暗里坐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她身子一僵,没回头。
“别跟你妈借了。”我说,“我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我把车卖了。”
我那辆开了八年的国产车,虽然破,但还能跑。林晚猛地转过身:“不行!你上班那么远,没车怎么行?”
“坐地铁,转公交,也就一个半小时。能省下油钱、保养钱,还能多睡会儿。”我摸摸她头发,“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钱没了再赚,你别哭,我心疼。”
她把脸埋在我怀里,哭得更凶了。
车卖了四万二。我们拿这笔钱交了学费,还了信用卡,剩下的存了定期。我每天五点半起床,挤地铁,转公交,六点五十到单位。夏天还好,冬天冷风刮脸,我裹着围巾,像个民工。
但我没后悔。每次推开家门,看见小橘子扑过来,看见林晚在厨房忙碌的背影,就觉得,值了。
七月底,我妈来家里住了一周。她看见我每天早出晚归,人瘦了一圈,没说什么,走的时候,偷偷往我包里塞了个信封,里面是五千块钱,还有一张存折,写着我的名字。
我打开存折,里面有三万块。是她这些年攒的退休金。
我打电话给她:“妈,这钱我不能要。”
“拿着!你是我儿子,我不帮你帮谁?”她语气硬邦邦的,但声音有点颤。
“您自己留着养老……”
“我养老用不了这么多。你那边开销大,小橘子要上学,林晚也不容易。这钱,你拿去用,别跟她说。”
我握着手机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妈这人,嘴硬心软,一辈子了。
我后来还是告诉了林晚。她听了,沉默了很久,说:“周末我们去看看她吧,带点她爱吃的。”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我们一家三口加上我妈,在出租屋里吃了顿饭。我买了只烤鸭,林晚做了红烧鱼、清炒时蔬,小橘子负责摆碗筷。
我妈抱着小橘子,给她剥虾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小橘子说:“外婆,你剥的虾有壳。”
我妈笑骂:“你这小丫头,嫌外婆笨。”
“不笨不笨,外婆最厉害!”小橘子亲了我妈一口,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林晚在旁边看着,给我夹了块鱼:“多吃点,你最近瘦了。”
我夹了块最大的给她:“你也是。”
我妈瞥了我们一眼,哼了一声,但嘴角弯了弯。
那天晚上,小橘子睡着了,我妈也睡了。我和林晚坐在阳台上,吹着晚风,喝着茶。
“陈树。”她忽然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又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放弃我,谢谢你卖车,谢谢你每天挤地铁,谢谢你对我妈好,谢谢你……让我觉得,这辈子没白活。”
我放下茶杯,把她搂过来。她靠在我肩上,头发被风吹起,扫过我的下巴。
“傻话。”我说,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三十八年,我以为我就这么一个人过了。是你和小橘子,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她没说话,手却攥紧了我的衣角。
夜风凉凉的,但心里是暖的。
十月,小橘子六岁了,要上小学。我们咬咬牙,在城北买了套小两居,六十平,老小区,但离小学近,有学位。首付是我妈的存折加上卖车的钱,再加林晚的积蓄。贷款三十年,每月还款两千八。
搬家那天,我妈也来了,帮着收拾。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放学的小学生,说:“这地方好,安静,安全。”
林晚在擦桌子,笑着说:“就是旧了点,墙皮都掉了。”
“旧点好,有味道。”我妈难得夸了一句。
晚上,我们躺在新的床上,闻着新刷的乳胶漆味,有点兴奋,有点忐忑。
“以后,这就是我们的家了。”林晚说。
“嗯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的家。”
小橘子在新房间里跑来跑去,兴奋得睡不着。我过去哄她:“该睡了,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
她钻进我怀里,小声问:“爸爸,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吗?”
“会啊,怎么了?”
“那小美她们会不会来我家玩?我可以请她们吃冰淇淋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她满足地闭上眼睛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我看着她小小的脸,睫毛长长的,像林晚。
我轻轻起身,回到卧室。林晚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。我躺下,看着天花板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。
三十八岁才开始的家,迟了点,但终究是来了。
日子还会继续,还会有争吵,有压力,有柴米油盐的琐碎。但没关系,我们三个人,一起扛。
平凡人生,有舍有得。我舍了单身的自由,得了家的温暖;舍了那辆破车,得了孩子的笑脸;舍了妈妈的唠叨,得了她的认可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,月光洒进来,照在床头那张照片上——是我们三个,在公园里,小橘子骑在我脖子上,林晚在旁边笑,阳光正好。
我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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