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内科走廊的灯白得刺眼。
我躺在临时加床上,左手扎着留置针,右手攥着手机。
家庭群里,老大说项目走不开,老三说车在高速上。
我点开老二的微信,一条接一条发:泽雨,商量养老的事,你来一趟。
发了十几条,像石子扔进深井。
屏幕终于亮了,只有五个字:你认错人了。
我盯着那行字,喉咙发紧,留置针回了一截血。
护士喊我的名字,我张了张嘴,没应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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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六十八岁生日那天,我起得早。
天还没亮透,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叫。
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,茶几擦了三回,果盘里的瓜子换了新炒的。
老大说要带孙子来,老三说要带瓶好酒。
我把金项链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戴上,对着镜子照了照,又摘了。
太沉,坠脖子。
快中午的时候,老大一家先到了。
卢玉娜拎着个按摩椅的包装箱,累得直喘气,妈,俊贤挑了一上午,这款对腰好。
按摩椅拆开摆在客厅正中间,占了小半个过道。
老大插上电让我坐上去试试,滚轮顶着我后腰,又酸又麻。
我说好,挺好。
其实坐了两分钟就下来了,硌得慌。
孙子趴在地上玩包装箱里的泡沫,掰得碎屑到处都是。
老三来得晚,一进门就嚷嚷,妈,您看我给您带啥了。
金项链,细链子坠个小福牌。
丁芹在旁边帮腔,妈,瀚海跑了好几家店才挑中的。
我戴上试了试,丁芹拿手机给我拍照,说发朋友圈。
我笑,心里熨帖。
老三又掏出一瓶酒,说是托人从外地带的,他爸在的时候好这口。
提到他爸,桌上静了一瞬。
老二没来。
他让雅静送来一箱土鸡蛋,搁在厨房角落就走了。
鸡蛋个头不大,壳上沾着草屑和鸡粪,有几个还裂了缝。
我拎起一个,闻着有股腥气,顺手扔进垃圾桶。
雅静站在门口没进来,叫了声奶奶,声音不大,转身走了。
她穿的还是去年那件灰外套,袖口磨得发亮。
亲戚们坐了两桌。
堂弟端着酒杯凑过来,姐,老二咋没来?
我脸上挂不住,他忙。
堂弟媳妇在旁边剔牙,忙啥呀,我上个月在城西看见他修水管,喊他都没应。
桌上静了一瞬。
老大赶紧打圆场,老二就那脾气,从小不合群。
老三接话,是啊,妈对他够好了,他自己不领情。
卢玉娜给堂弟媳妇夹菜,嫂子吃鱼。
丁芹把话题岔开,说最近菜价涨了。
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,没说话。茶是凉的,涩嘴。窗外有只麻雀撞在玻璃上,扑棱了两下飞走了。
散席后,我把老房钥匙给了老大。
他愣了一下,妈,这……我摆摆手,你拿着,以后有个照应。
老三在旁边看着,嘴角往下撇了撇,没吭声。
卢玉娜眼睛亮了,接过钥匙塞进老大口袋里。
丁芹拉着老三去阳台抽烟,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,凭啥呀。
夜里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有猫叫,一声一声的,像小孩哭。
我摸出手机,点开老二的微信头像。
上一条消息还是去年过年,我发的“来吃饭”,他没回。
我打了几个字:你爸忌日快到了。
想了想,又删了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,晃晃悠悠的。
床头柜上摆着他爸的遗像,黑白照片里他穿着那件蓝工装,笑得很憨。
02
老二三岁那年,我把他送到了乡下他奶奶家。
那时我刚生完老三,厂里三班倒,实在顾不过来。
他爸跑长途货运,一个月回不了两趟家。
婆婆说,放我这儿吧,乡下空气好,养得壮。
我没多想,就答应了。
那天早上雾很大,拖拉机突突突地响。
老二走那天,我给他换了身新衣裳,他拽着我衣角不撒手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我掰开他手指头,说妈过阵子来接你。
他奶奶把他抱上拖拉机,他趴在车斗里伸着手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。
这一过,就是五年。
头一年我还去看过两回,后来老三老生病,厂里加班多,就顾不上了。
婆婆来信说老二会走路了,会叫人了,会帮他爷爷喂鸡了。
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,是他自己画的,像蚯蚓爬。
八岁接回来时,他瘦得跟猴似的,黑黢黢的,躲在婆婆身后不敢叫人。
老大那时候十岁,穿着干净校服在门口踢球。
老二看着他脚上的白球鞋,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。
他爸从驾驶室跳下来,一把抱起他,眼眶红了。我在旁边说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他奶奶抹着眼泪说,孩子懂事,不闹人。
可回来之后,什么都跟不上了。
他说话带乡下口音,同学笑话他。
功课跟不上,留了两级。
吃饭吧唧嘴,我拿筷子敲他手背,改了多少回也改不掉。
老大老三嘴甜,会讨人喜欢。
他就闷着头,一天到晚说不了一句话。
有一回老师来家访,说他上课总走神,问家里是不是有事。
我说没事,这孩子从小就这样。
他爸私下跟我说,这孩子心里有怨,你多疼他点。
我嘴上应着,心里不痛快。
我生他养他,倒成我的不是了?
我怀他的时候吐了五个月,生他那天疼了整整一夜。
这些苦我跟谁说去。
再说了,那几年厂里效益不好,我能把他接回来就不错了。
后来他上了技校,学水电维修,一毕业就搬出去住。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,坐不了半个钟头就走。他爸叹气,我赌气说,随他去,就当没这个儿子。
有一年除夕,他回来得晚,桌上剩菜都凉了。
他坐在角落扒拉了两口饭,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搁在桌上,起身就走。
他爸追到门口喊他,他头也没回。
那两百块钱我攥了一宿,第二天去银行给他存着,存折放抽屉最底下,再没动过。
存折上写着他的名字,梁泽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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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他爸查出胃癌那年,老二刚满二十。
那天他爸从医院回来,脸蜡黄蜡黄的,手里攥着诊断书。
我接过来看了一眼,手就抖了。
医生说手术加化疗,前后得十来万。
我手里只有两万多存款,老大刚谈对象要买房,老三跑运输要买车。
我整夜整夜睡不着,头发一把一把掉。
老大那对象我见过,城里姑娘,白净,说话轻声细语。
人家说了,没房子不结婚。
老三那会儿给人开车,老板说要卖车,他想自己盘下来跑运输,差五万块钱。
那阵子我瘦了十几斤,厂里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,我说没有,就是吃不下。
夜里躺床上,听见他爸在隔壁屋里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
我蒙着被子掉眼泪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老二突然拿回来八万块钱,用报纸包着,往桌上一搁。
他说跟工友凑的,又找老板预支了半年工钱。
妈,先给爸做手术。
报纸上油墨蹭了我一手,黑乎乎的。
我攥着那沓钱,手直抖。钱有新有旧,有的还带着折痕,一看就是凑的。
可第二天,老大领着他对象来了。
女方家说了,没房子不结婚。
老大跪在我面前,妈,您帮帮我,我保证以后好好孝顺您。
他跪在那儿,头埋得很低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卢玉娜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。
我看着老大,又看看那八万块钱。心里翻江倒海。一边是他爸躺在里屋咳,一边是老大跪在地上哭。我脑子里嗡嗡响,像有台机器在转。
最后我把钱给了老大。
我跟老二说,你爸的病先吃药控制,等钱周转开了再做手术。
老二盯着我看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,扭头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肩膀撞在门框上,咚的一声。
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,到现在还在。
他爸到底没做成手术。
半年后走的,走的时候瘦成了一把骨头,攥着我的手说,别亏待老二。
我点着头,眼泪砸在他手背上。
他手凉得像冬天水管里流出来的水。
他爸的抚恤金下来,一共六万三。
老三那会儿谈了个对象,女方要买车。
我把钱给了老三,他提了辆二手面包车,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围着车转了好几圈。
老二他爸忌日那天,老二回来磕了个头,饭都没吃就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看他背影,他一次也没回头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。
吴桂英看见的,说他蹲在台阶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,地上扔了七八个烟头。
她过去跟他说话,他叫了声婶子,嗓子哑得不成样子。
04
他爸走后,我轮流去老大老三家帮忙带孩子。
在老大家待了三年。
卢玉娜嫌我做饭咸,我少放盐。
嫌我带孩子土,我照着书上教。
嫌我起得早吵他们睡觉,我穿软底鞋走路。
她下班回来先检查地板,手指头一抹,有灰就拉脸。
我趁她没回来再拖一遍。
有一回孙子发烧,她怪我给孩子穿少了,当着我的面把体温计摔在地上。
我蹲下去捡碎玻璃,手指头扎了个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她转身进了卧室。
老大回来,卢玉娜跟他说了这事。
老大把我拉到厨房,妈,您多担待,她上班累。
我说嗯,没事。
晚上我收拾行李想走,孙子抱着我腿不让。
我摸摸他脑袋,又留下了。
后来老大换了大房子,卢玉娜说妈您去老三那儿住一阵吧,那边离医院近。
我说好。
收拾东西那天,孙子抱着我腿不让走,卢玉娜把他拉过去,说奶奶过几天就回来。
我没再回去。
在老三家待了两年。
丁芹嘴甜,可懒。
我带孩子做饭洗衣服,她躺沙发上刷手机。
有回我拖地滑了一跤,脚脖子肿了。
丁芹说妈您歇着,转头点了外卖,一份麻辣烫。
红油浮在面上,我吃了两口就搁下了。
晚上老三回来,丁芹跟他说,妈今天摔了,我让她歇着非不歇。
老三说,妈您别逞强。
我说嗯。
我摔伤腿那回,在家躺了三天。
给老大打电话,他说在带客户看房走不开。
给老三打电话,他说跑长途在外地。
我翻到老二的号码,拨过去,关机。
我又拨了一遍,还是关机。
语音提示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,我听了三遍才挂断。
第四天,老大来了,拎了箱牛奶。他坐沙发上刷手机,我问他,你弟最近有信没。老大头也没抬,妈,您还惦记他呢,他连个电话都不打。
我没再说话。腿疼,心口也疼。
后来我回老房自己住。
吴桂英来串门,说在城西菜场看见老二了,推着个电动车,后面绑着水管和工具箱。
她说,老了不少,头发白了一半。
我说是吗,转头去厨房烧水。
水壶哗哗响,盖住了我吸鼻子的声音。
吴桂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,彩凤啊,你那会儿不该把老二送走。
我没接话,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,手一抖,开水溅出来烫了手背。
红了一小块,火辣辣地疼。
我抹了点牙膏,对着镜子看了看,想起老二小时候摔破膝盖,我也是给他抹牙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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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老房要拆迁的消息,是吴桂英告诉我的。
她说社区贴了公告,这一片全拆,按面积算,少说能赔两套。
我嘴上说拆就拆呗,心里翻腾了一宿。
翻来覆去睡不着,起来翻箱倒柜找房本,翻到天亮,在衣柜最底下那层压着。
房本用塑料袋包着,袋子上落了灰。
第二天老大就来了,手里提着水果。妈,听说咱家要拆了?他坐在沙发上,眼睛往电视柜抽屉瞟,那儿放着房本。
我嗯了一声。
老三下午也来了,带着丁芹。一进门就妈长妈短,丁芹还给我捏肩,手劲儿挺大,捏得我肩膀生疼。妈,您这房子以后咋分啊?老三问得直接。
我说还没想好。
晚上两人都没走,坐在客厅里你看我我看你。
卢玉娜先开口,妈,俊贤是老大,按老规矩该多分。
丁芹立马接上,凭啥呀,现在都讲公平,一家一份。
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两个媳妇你一句我一句。
老大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灰缸满了也不倒。
老三抖腿,沙发跟着一颤一颤。
茶几上摊着房产证,红皮子,扎眼。
孙子在屋里跑来跑去,撞翻了果盘,瓜子撒了一地。
我说,要不把老二也叫来,一起商量。
屋里静了。卢玉娜冷笑,妈,您还指望他呢?丁芹翻了个白眼,他连您生日都不来,来了也是添乱。
我没理她们,掏出手机,点开老二微信。一条一条发。
泽雨,老房要拆了,你回来一趟。
泽雨,商量养老的事,你来一趟。
泽雨,妈有事找你。
发了十几条,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发酸。老大在旁边说,妈,别发了,他肯定不回。老三说,就是,他那人死倔。
手机搁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。
客厅里没人说话,钟表嘀嗒嘀嗒走。
卢玉娜把房产证拿起来翻,一页一页地看。
丁芹凑过去,两人头碰着头。
孙子把瓜子一颗一颗排成行,排到茶几边上,掉了下去。
过了大概一个钟头,屏幕突然亮了。
我拿起来看,五个字——
我盯着那行字,喉咙像被人掐住了。
留置针回了一截血,护士喊我的名字,我张了张嘴,没应出声。
卢玉娜探头看了一眼,嗤了一声,装什么装。
我把手机攥在手里,攥得指头发麻。
屏幕暗下去,我又按亮,那五个字还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