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亿美元买下失败公司，苹果却因此挽回了乔布斯

第3章 一笔“荒谬”的收购

苹果的杀手组合--麦金塔电脑和激光打印机--并未持久。微软普及了Windows95后，每台PC都能以更低的价格提供类似的功能，且软件和外设更丰富，定制化和兼容性也更高。与此同时，苹果在外包方面的成功大多是实验性的，且仅限于某些产品，而PC竞争对手则充分利用了更低的成本和更高效的制造流程。1993年，德国籍高管迈克尔·斯宾德勒（MichaelSpindler）接替约翰·斯卡利担任苹果公司CEO，在接下来的两年半时间里，一直在努力抵御PC世界的激烈竞争，但最终以1995年第四季度的灾难性业绩告终，因此丢掉了自己的职位。到那时，斯宾德勒几乎已经放弃了，将精力集中在为公司寻找买家上，而非管理日常运营。1996年2月，苹果董事会任命吉尔·阿梅里奥（GilAmelio）接替斯宾德勒，决策方向出现了过度调整。阿梅里奥专注日常运营，却缺乏宏伟的愿景。

自上任之日起，阿梅里奥就被当成是极不可能的救世主。尽管他曾被广泛誉为“扭亏为盈专家”，但几乎立即深陷困境。就连他自己也承认，苹果的问题“范围之广、难度之大”，让他不知所措。后来，他把加入苹果比作登上泰坦尼克号。

阿梅里奥宣布，需要100天时间进行反思，然后再制定计划。这让一家已经陷入困境、刚刚裁员1200人的公司，在接下来的14周里失去了“船长”。100天过去了，CEO办公室里没有拿出任何好办法。阿梅里奥削减了苹果的股息，并采取其他措施改善财务状况，但没能为公司明确指明方向。阿梅里奥迫切需要一个计划，每周都会举办他所谓的“咖啡闲聊”会议，随机邀请员工参加，希望能有人提出好主意。

阿梅里奥的无能形象越来越强烈。他缺乏魅力或许尚可接受，但问题在于，他压根没意识到这一点。他与硅谷文化格格不入，穿着衬衫打领带，在办公室用银器在精美的瓷器上用餐。即使阿梅里奥似乎做对了，比如展现出很强的领导力，把苹果的未来押注在互联网和多媒体上，但批评声音也毫不留情。

但真正的问题在于，董事会误判了苹果需要解决的问题。仅仅几个月前，苹果创下了史上最高的年度营收--到1995年9月止的12个月内达到111亿美元，较三年前的71亿美元大幅增长。尽管利润在该期间有所下滑，但董事会成员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问题。他们认为，产品和收入不是问题，效率才是。

阿梅里奥自1994年底起担任苹果董事会成员；他是一名工程师，曾担任国家半导体公司（NationalSemiconductor）首席执行官，并通过精简运营扭转了该公司的颓势。因此，如果苹果的问题也是效率低下，那么阿梅里奥就是最合适的人选。阿梅里奥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，苹果当时生产的电脑“糟糕透顶”，他担心，如果推广这些产品，会让用户反感。他指出，制造工艺“落后十年”；分销体系混乱，客户经常需要等待好几个月才能收到电脑；需求预测更是糟糕透顶，导致“公司始终无法满足市场需求，同时分销渠道却堆积了一大堆产品”。

阿梅里奥制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，旨在优化运营。他希望在苹果的产品线中共享组件，提升产量并挑战PC的供应链。这些想法本身并没有错。不可否认的是，苹果的效率确实不如康柏和戴尔等公司。但苹果无法通过行政命令，来复制PC行业的优势。PC可以依赖一个全球化的标准化、可互换零部件产业，且无需在软件研发上花一分钱--这部分由微软负责。阿梅里奥正在打一场苹果注定无法取胜的战争。“吉尔正带领苹果走向标准化，这只会让我们更快破产，”当时的工程师大卫·霍尼格（DavidHoenig）回忆道。他认为，苹果真正需要的是差异化。

在Windows 95 问世之后，苹果公司正面临生存危机。公司正在迅速失去存在的理由，但阿梅里奥没有意识到此时的紧迫性。苹果公司正处于自由落体状态，从1995到1998年，收入几乎减半，从111亿美元降至59亿美元，每年需要削减17亿美元的成本，才能维持运营。阿梅里奥只关注次要问题，似乎对可能沉没整个公司的冰山风险视而不见：苹果一款畅销产品都没有。公司正在迅速沉没，而新任CEO 对其中的原因毫无头绪。“我记得，看他的简历时，我在想，‘这根本不是个产品人。他不是个有远见的人，’”霍尼格回忆道：“我的职业生涯一直专注创新产品和创意工作。吉尔上任时，我觉得这是我职业生涯的低谷，‘不会解决问题。’”

但值得称赞的是，阿梅里奥提出了三项重大举措--硬件、财务和软件。出售泉谷工厂是第一步，为苹果提供了急需的现金，并为未来如何制造电脑奠定了全新的战略基础。随后，阿梅里奥与财务主管弗雷德·安德森（Fred Anderson）策划了两笔交易，以免破产：1996年4月，苹果需向日本债权人偿还1.5亿美元，但他们成功争取到六个月的延期。1996年6月，他们又通过超额认购的债券发行，筹集了6.61 亿美元。但阿梅里奥之所以被铭记，是因为第三项举措。他意识到，耗时多年的Mac操作系统改进计划已经无望了，苹果必须彻底搞一个新的操作系统。这种想法虽然最终导致他被解雇，却也拯救了公司。他重新把史蒂夫·乔布斯带了回来。

荒野岁月

乔布斯最终重返苹果，并牵头实现了史上最伟大的企业复兴，在当时看来简直难以置信。在离开苹果的八年里，乔布斯立即着手创立了另一家公司，以期证明质疑者的错误，却反而证实了这些批评。

凭借约1亿美元的资金，乔布斯创立了NeXT Computer，并为这家初创公司配备了豪华家具和高薪人才。NeXT于1988年10月推出了一款全黑色电脑，乔布斯称其为“90年代的第一台电脑”。但他似乎并未从Mac的错误中吸取任何教训。这款镁合金立方体电脑零售价为6500美元，打印机另需2000美元。这款电脑缺乏第三方支持，因此比Mac更加孤立。乔布斯还委托了一家昂贵且低效的工厂生产，月产能高达10000台--远超实际需求。这些糟糕的决策凸显了乔布斯难以捉摸的天才特质。与苹果联合创始人史蒂夫·沃兹尼亚克的才华不同，后者能拆解电脑并重新组装，而且更快、更简洁，而乔布斯则没有这种实用技能。但凭借直觉、热情和毫不妥协的愿景，他能带领团队打造“疯狂而伟大”的产品。然而，当事情不顺时，他的个性特质就显得过于强势，品味也显得很随意。他崇尚完美主义，往往导致的是崩溃而非突破。乔布斯的传记作者后来表示，NeXT“完全、不幸地展现了史蒂夫·乔布斯在苹果公司最糟糕的倾向”。

到1993年2月，显而易见的是，NeXT已沦为一个失败案例。尽管该公司发布了五款电脑产品，但经过近八年时间，其月销量仍不足苹果公司的单日销量。乔布斯被迫关闭硬件业务，并裁员300人。他拍卖了NeXT的资产，五位联合创始人中有四人离开了公司。乔布斯失败了，不再是杂志封面上那个天才少年。但NeXT并未完全消亡，其专有操作系统NeXTStep虽没有广泛采用，但却是一个复杂而卓越的系统，蒂姆·伯纳斯-李（Tim Berners-Lee）正是借助这个系统，发明了万维网。乔布斯及其团队转向开发OPENSTEP，一个可在多平台运行的操作系统。

与此同时，业界几乎没有注意到，史蒂夫还是另一家公司的CEO。1986 年，他花了500万美元，从《星球大战》制片人乔治·卢卡斯手中收购了一家数字图形公司，并将其更名为皮克斯（Pixar）。乔布斯投入数千万美元，想把这款售价13.5万美元的高端“图像计算机”改造为更普及的产品。这个项目也以失败告终。到1988年，皮克斯只生产了120台计算机，每年烧钱1000万美元。但皮克斯内部有一个五人动画团队，由约翰·拉塞特（JohnLasseter）领导，1989年，该团队凭借一部90秒的短片赢得了奥斯卡奖。

乔布斯将皮克斯从硬件业务中剥离出来，预示了他在1993年对NeXT 采取的行动。他裁员三分之二，将工作重点大幅缩小，只注重讲故事。结果，该公司与迪士尼达成了一项重大协议，由此诞生了《玩具总动员》，第一部全电脑动画长片，并在票房上大获成功。乔布斯拥有公司80%的股份，推动公司上市，并一举成为亿万富翁。此次成功重新定义了公众对乔布斯的看法。

回到NeXT，团队经历了又一次转型。1996年初，公司重心不再是开发操作系统，而是转向打造工具，构建动态的互联网应用。WebObjects 如同乐高积木，开发者可通过拖放等可视化工具组装组件，而不需要编写代码。

到1996年底，NeXT几乎完全放弃了开发操作系统的目标。在宣布WebObjects 成为公司的新方向时，史蒂夫·乔布斯对员工说：“船已经烧了”，这是个比喻，指的是没有回头路可走。但随后，一位年轻员工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：苹果需要一个新的操作系统。

交易

当苹果公司主动联系他时，乔布斯正在做私人演示，让阿梅里奥和苹果董事会成员为之着迷。“那场演示令人震撼，”一位参与者回忆道，“人们开始点头表示赞同。他们对乔布斯所说的话非常感兴趣，也对他本人--个人魅力--印象深刻。很明显，董事会会批准这笔交易。”

苹果公司以超过4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NeXT，将乔布斯打造的一切纳入麾下，包括操作系统和WebObjects。这笔交易于1996年12月底官宣，大众普遍认为这是一次绝望且代价高昂的交易。就连苹果董事会也认为，收购价格高得“离谱”。尽管NeXT成立十年后，营收仅5000万美元且持续亏损，但苹果董事会别无选择，最终敲定了交易。

事实证明，这是一次完美的结合。NeXT可能是个失败者，但其操作系统堪称卓越--“比其他公司领先五到七年”，SunMicrosystems高管、未来的谷歌CEO埃里克·施密特（Eric Schmidt）如此评价。问题在于，该公司缺乏市场定位。Windows已经在PC世界占主导，NeXT 无法突破。但作为唯一可行的替代方案，苹果提供了一条出路。此外，正如阿梅里奥所理解的，他还获得了“300名优秀人才”。

在敲定细节的过程中，一群NeXT员工聚集在房间里聊天。他们都曾与史蒂夫共事，却无法理解阿梅里奥的决策。没人相信乔布斯会成为二号人物。

1997 年1月，吉尔·阿梅里奥在旧金山主持了MacWorld大会，验证了他们的预感--据苹果广告总监迈克尔·马克曼（MichaelMarkman）回忆，那是一场“地狱般的演讲”。阿梅里奥没有准备或彩排，他的肢体语言像是在说“我不想在这里”。但“就像一个有罪的孩子无法停止说话”， 马克曼回忆道，阿梅里奥滔滔不绝，导致苹果公司几乎用完了卫星传输时间，而当时正通过卫星向数千人直播这场活动。

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，乔布斯研究了这家濒临崩溃的公司，并开始对公司的未来发展提出了清晰的愿景。1997年5月，在苹果公司的年度大会上，他和开发者举行了一场问答环节，并透露了一个初步构想：网络计算机（NC）。乔布斯身着褪色的蓝色牛仔裤和标志性的黑色高领衫，长发垂在额前，表示他希望苹果推出一款没有硬盘的电脑，所有数据都存储在服务器上--云计算的雏形。“我在苹果、NeXT、皮克斯和家里都有电脑，”他对着礼堂说道，“我走到任何一台电脑前，登录自己的账号，就可以通过网络连接，找到我在服务器上的个人目录，无论我身处何地，都能访问我的文件。而这些数据都不存储在本地硬盘上。”当时的互联网速度正在大幅提升，乔布斯认为，普通用户都能使用网络计算机。“如果能更快地访问服务器，我根本不需要电脑里的硬盘，”他说道。

他设想的是一种互联网时代的“即插即用”电脑，由于复杂性越来越低，成本也更低--软件更新会由中央服务器统一管理。“除非你亲身体验，否则我无法向你描述这有多棒，”他说。但乔布斯当时并不完全确信自己的愿景，只是在和开发者们玩头脑风暴。

然而，随着乔布斯逐渐展现出苹果所需的领导者风范，一个笑话流传开来：NeXT以负4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苹果。关于乔布斯是否积极推动阿梅里奥离职，这件事存在争议，但作为NeXT交易的一部分，他获得了150万股苹果股票，并在1997年年中出售了其中的绝大多数，仅保留了一股，此举明确表达了他的立场。到1997年7月，阿梅里奥被迫要做自己无法完成的事，因而心灰意冷，最终被解雇，并获得了一笔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巨额补偿金。乔布斯称，他的离职是“现金切除术”。

乔布斯受邀担任CEO。他在苹果公司从未正式担任过CEO，但他最初拒绝了。首先，他需要确信苹果公司还有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