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学宴包厢里,我端着茶,老伴给双胞胎夹菜。
门被推开,一个男人站在门口。
茶水流过手背,烫得我一哆嗦,可我没觉得疼。
老伴站起来,椅子腿刮着地。
女儿脸色白了。
两个孩子抬头。
我认得那张脸,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会是他。
十几年前,女儿读研时偷偷生下双胞胎,死活不说男方是谁。
我们问过、骂过、求过,她咬紧牙关。
今天,这个男人推门进来,我和老伴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手里提着两盒礼物,眼睛看着两个孩子。
女儿站起来,嘴唇发抖。
包厢里没人说话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我听见老伴的呼吸粗了。
下一秒,他开口了。
我没听清他说什么,只觉得耳朵嗡嗡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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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那年夏天,佳妮拖着箱子回来,肚子大得藏不住。
我和老伴站在楼道口,谁也没说话。
邻居从门缝里往外看,黄琪拎着半袋苹果,嘴张得能塞下鸡蛋。
老伴扭头上了楼,脚步咚咚响。
我接过箱子,手在抖。
佳妮喊了声妈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进了屋,老伴坐在沙发上,烟灰缸堆成小山。
他问,谁的。
佳妮没答。
他又问,啪地拍桌子。
佳妮还是没答,扶着腰进了自己屋,门关得轻轻的。
那一夜,我听见她在屋里哭,哭声压在枕头里,闷闷的。我站在门外,手抬起来又放下。
第二天早上,老伴出门买烟,回来时脸铁青。
他说楼下老刘问,你闺女这是嫁人了还是怎么着。
我说你别说没用的。
他说那我说什么,我连女婿是谁都不知道。
说完把烟盒往桌上一摔。
佳妮在屋里待了三天。
出来时眼睛肿得老高,跟我说,妈,孩子我要生。
我说你研究生还没毕业。
她说我想好了。
我问她男方呢。
她嘴唇抿成一条线,半天吐出一句,死了。
我后背一阵凉,再问,她就不吭声了。
孩子生下来是龙凤胎。
沈晨曦先出来,沈雨桐后出来,隔了四分钟。
佳妮躺在产床上,汗湿了头发,嘴角带着笑。
我抱着孩子,心里又酸又堵。
老伴在走廊里抽烟,护士说了他两回。
出院那天,老伴没来。
我雇了车,把佳妮和孩子拉回家。
楼道里碰见黄琪,她盯着襁褓看,说姐,这孩子长得像谁啊。
我说像我。
她说那个爸呢。
我说出国了。
她哦了一声,眼神不信。
月子里,佳妮得了乳腺炎,发烧到三十九度。
我一边照顾她一边管两个孩子,脚不沾地。
老伴该上班上班,回来就关在屋里看电视,声音开得老大。
有天夜里,孩子哭,老伴吼了一嗓子,还让不让人睡。
佳妮抱着孩子坐在床边,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我掀开她枕头找体温计,摸到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校门口,瘦高个,笑出一口白牙。
我刚要细看,佳妮醒了,一把抢过去,塞进枕头套里。
她说,妈,你别翻我东西。
声音硬得像石头。
满月那天,老伴喝了酒,坐在客厅里说,以后对外就说女婿在国外,念书。
我说谁信。
他说不信也得信,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。
我没接话。
窗外下着雨,雨点打在防盗窗上,叮叮当当的。
佳妮出了月子就开始写论文,孩子哭了就喂,喂完继续写。有天半夜我起来倒水,看见她抱着电脑坐在阳台上,屏幕光映着脸,眼睛里没光。
我想起她小时候,扎着两个小辫,追着我要糖吃。那时候她笑得多响啊。
02
孩子两岁那年,佳妮毕业了,在城南一所中学当老师。
她带着两个孩子租了间房,搬了出去。
我去看她,屋里收拾得干净,就是冷清。
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,雨桐指着上面一个点问我,外婆,爸爸是在这里吗。
我蹲下来,看着她眼睛说,是在很远的地方。
她说那爸爸怎么不回来。
我说忙。
晨曦在旁边搭积木,头也不抬地说,骗人,爸爸不要我们了。
佳妮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碗,听见这话愣了一下。她没骂孩子,把碗放在桌上,转身又进了厨房。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,半天没关。
老伴退休后,天天去公园下棋。
有人问起外孙,他就说在美国,念书呢。
说得多了,他自己都信。
偶尔喝多,他会嘟囔一句,那小子最好别让我碰见。
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谁。
晨曦上小学那年,被同学打了。
我去接他,鼻血流了一脸。
老师说,同学笑话他没爸爸。
晨曦咬着嘴唇,不哭。
雨桐站在旁边,拉着哥哥的手,眼圈红了。
回家路上,晨曦忽然说,外婆,我爸爸叫什么名字。
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。
他说我要写作文,我的爸爸。
我不知道怎么答,只能说,你回去问妈妈。
那天晚上,佳妮给我打电话,声音疲惫。
她说晨曦把作业本撕了。
我问她怎么说的。
她说我告诉他,爸爸叫于晟睿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名字,我从没听她提过。
她接着说,妈,你别告诉爸。
我说为什么。
她说,不为什么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愣。于晟睿。我反复念叨这个名字,总觉得在哪听过。
第二天我去佳妮那儿,她上班去了,孩子在学校。
我帮她收拾屋子,看见衣柜顶上有个铁皮盒子,上了锁。
盒子旧得掉漆,边角磨得发亮。
我拿下来掂了掂,里面哗啦响。
刚想找东西撬,佳妮回来了。
她看见我手里的盒子,脸色变了。
她说妈你干什么。
我说我收拾屋子。
她把盒子抢过去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我们俩站在屋里,谁也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盒子放回衣柜顶,背对着我说,妈,你以后别动我东西。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求的意思。
我没再问。可那个铁皮盒子,我记在了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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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晨曦和雨桐中考成绩出来那天,老伴破天荒买了只烤鸭。
两个孩子都考上了重点高中,一个六百三十七,一个六百二十一。
老伴喝了二两酒,脸泛红光,说这得办,必须办。
我说办就办,你别喝多。
他说我高兴。
佳妮下班过来,听说要办升学宴,眉头皱起来。
她说不用大办,自家人吃顿饭就行。
老伴把酒杯往桌上一墩,说那怎么行,我老沈家出两个高材生,不办让人笑话。
佳妮说,爸,我不想。
老伴说,你不想的事多了,这次听我的。
佳妮没再争,起身去厨房洗碗。
我跟着进去,看她手泡在凉水里,指关节发白。
我说你要是不愿意,我劝劝你爸。
她说,算了,办就办吧。
声音淡得像白开水。
过了两天,佳妮给我打电话,说宴席上别请外人。
我说你爸要请老同事。
她沉默了几秒,说,妈,我求你件事。
我说你说。
她说,别让任何人进包间找我。
我问她怎么了。
她说没什么,就是不想见生人。
那天晚上,我在佳妮家吃饭。
吃到一半,她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站起来进了卧室。
我听见她在里面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晨曦给我夹菜,说外婆你吃。
雨桐扒着饭,眼睛往卧室方向瞟。
佳妮出来时,脸色发白。
我问她谁打的。
她说推销的。
我说推销的你能说那么久。
她没接话,拿起碗继续吃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一粒米都没夹起来。
宴席定在周日中午,城南的鸿宾楼。老伴列了名单,二十多号人。佳妮看了名单,没说话,把单子叠好放在桌上。我注意到她手指在抖。
黄琪来家里帮忙包喜糖,一边包一边问,姐,佳妮那个对象到底在哪啊,这么多年了,孩子都上高中了,该回来了吧。
我说你少问。
她说我这不关心嘛。
老伴在里屋咳嗽了一声,黄琪缩了缩脖子,不说了。
宴席前一天晚上,佳妮给我发消息,说明天我会晚点到。
我说好。
她又发了一条,妈,如果有个男的来找我,你让他走。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,谁。
她没回。
第二天早上,我穿上新买的暗红褂子,老伴穿了件白衬衫,领子勒着脖子,他一个劲用手拽。
出门前,我又看了一眼手机,佳妮没再发消息。
我把手机塞进包里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04
鸿宾楼二楼,牡丹厅。
大圆桌坐了二十一个人,椅子不够,黄琪去楼下搬了两把。
老伴站在门口迎客,跟老同事薛长富握手,声音洪亮。
我坐在主位旁边,给先到的亲戚倒茶。
佳妮带着两个孩子来的时候,菜已经上了四道。
她穿了件浅灰的连衣裙,头发盘起来,脸色不大好。
晨曦和雨桐穿着新衣服,一个坐我左边,一个坐我右边。
雨桐小声说,外婆,我妈今天手特别凉。
我摸了摸佳妮的手背,果然冰凉。
她抽回去,说没事。
老伴举杯,站起来讲话。
他说今天高兴,两个外孙争气,考上了重点。
大家鼓掌。
黄琪在对面喊,姐夫,那两个孩子的爸爸啥时候回来啊。
桌上静了一瞬。
老伴的脸僵了一下,说,在国外呢,忙。
黄琪还要问,我瞪了她一眼,她闭嘴了。
佳妮低着头,拿筷子拨凉菜里的花生米。晨曦看了他妈一眼,没说话。雨桐把果汁往哥哥那边推了推。
我旁边坐着薛长富,他凑过来小声说,老嫂子,我咋听说佳妮一直一个人带孩子。我说别听人瞎说。他哦了一声,端起酒杯不问了。
菜过五味,佳妮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,迅速按掉。
过了五分钟,又震。
她站起来说去洗手间,出去了。
我看着她背影,总觉得她走路有点晃。
大概十分钟后,佳妮回来了,脸色更差。
她坐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我给她夹了块鱼,她说吃不下。
雨桐问她怎么了。
她说没事,吃你的。
黄琪喝了点酒,又开始念叨,说现在的年轻人啊,结了婚也不说一声,孩子都这么大了,连个照片都没见过。
旁边几个亲戚跟着附和。
老伴脸上挂不住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,说外面有人找沈佳妮。
佳妮猛地抬头,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。
她说,说我不在。
服务员愣了一下,出去了。
老伴问,谁啊。
佳妮说,不知道,可能是家长。
我看着她,她避开我的目光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手抖得茶水洒出来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这次没有服务员。
一个男人站在门口。
他穿一件深灰夹克,头发剪得短,脸上有风霜的痕迹,但五官很周正。
他手里提着两个礼盒,站在那儿,目光越过所有人,落在佳妮身上。
然后他看向两个孩子。
最后,他看向我和老伴。
我手里的茶杯歪了,热水浇在手背上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我没觉得烫。我认得这张脸。
佳妮提过的名字,此刻像根针扎进我脑子里。
于晟睿。
老伴站起来了。椅子腿刮着地砖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张着嘴,脸色从红涨到白,又涨到紫。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包厢里安静了。
二十一个人,没人说话。
黄琪的筷子从手里滑落,在桌上弹了一下。
薛长富转头看我,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佳妮站起来了。她嘴唇发抖,手指攥着桌布,指节发白。
两个孩子抬起头,看看门口的男人,又看看他们的妈妈。
晨曦先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他说,妈,他是谁。
那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,有点沙哑。他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