剖开蟒腹那一刀下去,老周的手是抖的。刀尖刚划开蛇皮侧面,一股又腥又闷的热气从口子里喷出来,直扑人脸,熏得旁边两个年轻后生当场弯下腰干呕。山里九月的风明明带着凉意,可那一刻,所有人的后脊梁都像被人浇了桶冰水,鸡皮疙瘩从脖子一路窜到脚底板,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。
陈老伯七十三岁,南平樟树村最后一个正经采药人。他对武夷山北坡那些山路的熟悉程度,比自家灶台还清楚。什么七叶一枝花、金线莲、石仙桃,闭着眼都能从乱草堆里摸出来。九月初九那天清早,天刚擦亮,他背着竹篓出门,说要趁露水没干去北坡摘还魂草。老伴在灶头给他烙了两张饼,追到院门口让他带上,他摆摆手,人已经拐上那条走了五十多年的老路。谁也没想到,那是家人最后一次看见他活着的模样。
有人看见他走的是北坡那条老路,路面被他踩得油光发亮,两边茅草齐腰深。那天晚上,人没回来。老伴等到天黑,等到后半夜,实在坐不住了,披了件衣裳敲开邻居家门。天亮以后,七八个壮劳力带上柴刀绳索进山找人。陈老伯的儿子从镇上赶回来,脸是白的,嘴唇一直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搜到半山腰,带路的猎户老周忽然停了脚。他蹲下身子,拨开路边的茅草,脸色唰地一下变了。那些茅草不对劲,整片整片朝山路方向弯着,草叶齐刷刷地往路中间倒,像是被一只大手贴着地皮捋了一遍。老周打了一辈子猎,野猪拱的、野兔钻的、长虫爬的痕迹都见过,从来没见过草这么倒的。要是被大牲口踩过去,草叶会折断、会有蹄印;要是刮了大风,风向不会倒得这么整齐。有人小声说,这草怎么跟被人拿梳子梳过似的。旁边人瞪了他一眼,没人接话。老周顺着路往前走了几十步,倒伏的茅草一直往前延伸,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路两边慢慢爬过去,可路中间的泥地上干干净净,连半个脚印都没有。陈老伯的胶鞋印、野兽蹄印、蛇拖行的痕印,一概没有。搜山的队伍以为顺着倒伏方向能找到线索,结果一路追到一处断崖边上,草伏的痕迹戛然而止,崖底是黑森森的树冠。老周站在崖边往下看,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。
搜山的人在北坡转了一整天,嗓子喊哑了,连个人影都没找着。第三天上午,有人绕到北坡背后一条从没人走的深谷边上,拨开灌木时闻到一股怪味。腥,不是血的那种腥,像是烂树叶、湿泥土跟某种动物身上特有的味道搅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过来。老周走在最前头,刚踏进谷底老林子,脚底板就一阵凉。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大白天走进去像下了一口井。他往前挪了几步,整个人猛地定住了。前头一块大石头底下盘着一条巨蟒,灰褐色鳞片泛着暗光,蛇身比水桶还粗,盘在那儿像座小土包。蛇腹鼓着一个大包,撑得鳞片都张开了,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轮廓。眼尖的人喊了一声:那不是老陈的衣裳角吗!深蓝色,确实是陈老伯出门穿的那件罩衣。
几个人吓得往后退,可总不能把人扔在蛇肚子里。老周咬着牙,抽出柴刀,绕着巨蟒转了一圈。蟒一动不动,吞了那么大东西,正趴着慢慢消化。老周选了蛇腹侧面一块鳞片松的地方下刀。刀尖刚刺进去,蛇身微微颤了一下,随即没了动静。老周用力把刀口往下拉,暗红色的液体内脏混着半消化的野兔残骸淌出来,酸腐味熏得人睁不开眼。两个年轻后生蹲在地上,把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。老周憋着气,刀口一直往上拉,拉到鼓包的位置时,手忽然僵住了。
蛇肚子里裹着的陈老伯,浑身上下干干净净,衣服整齐,头发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血色,嘴角微微翘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那蛇腹里的消化液连骨头都能泡酥,老陈在里面闷了两天两夜,衣裳连个窟窿都没有。老周的手抖得握不住刀,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树干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现场一片死寂,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自己心跳擂鼓一样的闷响。
遗体抬回村里,在祠堂后院搭了灵棚。那条蟒尸被几个后生就地刨坑埋了,可埋下去没两天,村口几只野狗疯了似的刨开土,把蟒尸拖回来撕得稀烂。有人觉得蛇皮能入药,把半张还算完整的蛇皮剥下来,挂到祠堂东墙上晾着。当天夜里,住在祠堂隔壁的五婶听见祠堂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,像筛糠,又像无数只手在墙皮上轻轻挠。她推开院门往那边看了一眼,黑灯瞎火,什么都看不见。那声音响了一炷香的功夫,忽然断了。五婶后来说,她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耳朵边上全是那种沙沙声,越想越怕,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清早,去祠堂上香的人刚跨进院门,惊得手里的香烛掉了一地。墙上那张蟒皮,原本的圆形斑纹全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细线,弯弯绕绕,一层叠一层,满蛇皮都是。细看之下,那纹路像极了一个人的掌印。老周被人叫来,盯着蟒皮看了半天,一句话没说,慢慢伸出自己的右手比了比。蟒皮上那些线条走向,跟老周的掌纹能有七八分像,虎口位置那两条大纹路,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。祠堂里静得吓人,有人小声说,这怕不是陈老伯的手掌印。陈老伯生前右手虎口有一道镰刀割的老疤,蟒皮上虎口那个位置,还真有一道纹路明显断了一截,跟那道疤的形状一模一样。
可陈老伯的遗体就停在祠堂后院的灵棚里,棺材盖扣得严严实实,他的手掌怎么跑到蟒皮上去的?没人敢往下想。更让人心里发毛的,是下葬那天早上。抬棺的人揭开棺材盖,里面只剩下陈老伯进山前穿的那双千层底布鞋,整整齐齐摆在棺材底板上。鞋底沾着黑泥,湿乎乎的,跟北坡老林里的泥土一个颜色。遗体没了。陈老伯的儿子蹲在棺材边,两只手揪着头发,指节捏得发白,一声不吭。儿媳妇当场哭晕过去,醒来之后指着男人的鼻子骂,骂他不该让爹一个人进山,男人闷着头一句话不回。两个人因为这事大吵一架,儿媳妇最后收拾了包袱回了娘家,说是这个家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。村里帮忙的几个后生面面相觑,连个敢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。
当天下午,陈老伯的儿子回家收拾遗物,推开堂屋门,猛地看见灶台边的药篓里多了把药草。正是剖蟒那天老周从陈老伯手里取下来扔掉的那把,草根上裹着湿泥,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。儿子把药草拿起来,看见草根上缠着一截褪成暗红色的线绳,那是他娘扎在采药布袋上用的。他攥着那把草,站在堂屋中间,站了很久,后来再没说一句话。
陈老伯的坟,最后只埋了一双布鞋和一把认不出名的药草。那条深谷,再也没人进去过。老周把猎枪挂上房梁,搬去镇上跟儿子住。他说他连着做了半个月噩梦,梦里总看见蛇肚子裂开一条缝,里头伸出一只手来,手心里攥着一把青草。搬走以后,那个梦才渐渐淡了。五婶也搬去了邻村闺女家,说一闭眼就听见祠堂墙上那种沙沙声响,像有东西爬了一整夜。陈老伯的老伴不肯走,每天坐在门口老槐树下,望着北坡方向发呆,一坐就是一天,谁劝都不听。北坡那条老路两边的茅草,到现在还朝路中间弯着长,每年春天抽新芽,还是老方向。过路人都说那片草长得邪性,大中午走过去都觉得后背发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盯着你看。可你要问究竟是怎么回事,没人答得上来。
本文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,取材于坊间闲谈,并非真实事件,仅供阅读消遣,切勿当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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