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婚宴大厅的水晶灯刺得我眼睛发酸。
周明薇踩着细高跟走过来,手里拿着座位表,笑盈盈地弯下腰:“砚清姐,今天主桌安排满了,委屈你和安保组坐一起哈。”
她指尖点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那张圆桌上。
我顺着看过去,几个穿制服的保安正局促地搓着手。
“陆总那边——”我开口。
“陆总知道。”周明薇打断我,声音甜得发腻,“他说今天来的都是贵客,主桌实在腾不出位置了。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,裙摆扫过我的膝盖。
我攥紧手包,骨节发白。
远处主桌上,陆衍之正侧头和银行行长说着什么,袖口的钻石袖扣亮得扎眼。他没有往这边看一眼。
三年了。结婚三年,我在他公司楼下便利店买打折饭团当午餐的第三年,他给周明薇配了专职司机和无限额副卡的第三年。
我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针织衫。
保安队长认出了我,慌忙站起来:“夫人——”
“坐吧。”我笑了笑,“今天我就是安保组编外人员。”
话音刚落,陆衍之端着酒杯站起来。
他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角落这张桌上。隔着二十米,我看见他眉头猛地拧紧。
他大步走过来,领带随着步伐晃得厉害。
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。
周明薇小跑着跟在他身后,脸色白了一层。
陆衍之在我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周助理安排的。”我说,“她说主桌坐满了。”
陆衍之转头看向周明薇,眼神像刀子。
周明薇嘴唇哆嗦:“陆总,是您说今天主桌只留——”
“我让你安排她坐角落?”陆衍之的声音冷得结冰。
周围宾客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我慢慢站起来,针织衫袖口的毛球蹭过桌沿。
“陆衍之。”我叫他全名,声音不大,但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,“不用演了。离婚协议我放在你书房三天了。”
他瞳孔骤缩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,展开,放在他手里的酒杯旁边。杯壁上的水珠洇湿了签名栏。
“你签好字,让周助理通知我。”我拿起包,“保安大哥,麻烦让一下。”
保安队长愣愣地侧身。
我走过陆衍之身边,闻到他身上周明薇同款柑橘调香水味。我的脚步没有停。
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,还有周明薇的惊呼。
我没有回头。
第一章. 角落里的座位
宴会厅外面的走廊很安静,只有远处厨房传菜电梯叮咚作响。
我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,手还在抖。
三年了,我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叫他的全名,第一次没有叫他“陆总”。
针织衫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。屏幕上跳动着“陆衍之”三个字。
我摁掉。他又打。
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关了机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我下意识往消防通道门后躲了躲。是陆衍之的私人助理林致远,他手里拿着我的外套,那件去年冬天在商场打折时买的灰色大衣,今天来之前我寄放在衣帽间。
“夫人。”林致远站在走廊中间,语气恭敬,“陆总让我送您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他说如果您不回去,他就亲自出来找。”
我看着他手里那件大衣,突然觉得荒谬。他连我穿什么衣服来都不知道,却知道让助理送外套。
“林助理。”我接过外套,“你在陆衍之身边几年了?”
“五年。”
“那你应该看得很清楚。”我把大衣搭在手臂上,“这三年,他把我放在什么位置。”
林致远沉默了两秒:“夫人,陆总他——”
“今天主桌坐的是谁?”我打断他,“建行分行长、周明薇的父亲、还有谁?”
“周太太。”林致远声音低下去。
“周明薇的母亲坐在主桌。”我笑了一下,“而我坐在保安那桌。林助理,你觉得这合理吗?”
林致远没有回答。他无话可说的样子让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彻底灭了。
我转身走向电梯。
“夫人。”林致远在后面叫我,“陆总刚才把主桌掀了。”
我按下电梯按钮。
“周助理被当场辞退了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“陆总他……好像真的不知道您会来。”
我走进电梯,转过身。林致远站在走廊里,表情复杂。
“他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他只是不在乎。”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我看见宴会厅方向涌出来一大群人,为首的陆衍之推开人群往这边跑。
他的西装前襟沾着红酒渍,领带歪到一边。隔着电梯门缝,我看见他嘴唇翕动,在喊什么。
我听不清。
也不想听清。
出租车在酒店门口排队,我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司机问我去哪里。
“城东,梧桐里小区。”
那是三年前我用自己的积蓄付首付买的小两居。结婚时陆衍之让我搬去他的别墅,我没舍得卖这套房子。我妈说,女人得给自己留个窝。
当时陆衍之还笑,说妈您放心,我这儿就是她的窝。
婚礼上他说“我会照顾你一辈子”的声音还在耳边。那时候他还没接手陆氏集团,还在创业阶段,还会在加班到凌晨时给我发语音:“老婆,我饿了,你煮的面最好吃。”
后来他成了陆总。
后来他身边有了周明薇。
后来他连我生日都不记得了。
出租车驶过江桥,霓虹倒影在江面上碎成一片。我打开手机,开机动画刚结束,短信涌进来十七条。
陆衍之的十五条:“你在哪”“司机在门口等你”“回电话”“别闹了”“我让周明薇给你道歉”“你在哪”“砚清”“接电话”“我错了行不行”“你在哪”“回家”“我让林致远去接你”“接电话”“沈砚清”“最后一遍,你在哪”
第十七条是陌生号码:“沈小姐,我是周明薇。今天的事是误会,陆总不知情。您别怪他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,然后删除。
出租车停在梧桐里小区门口。我下车,保安大叔探出头:“沈小姐,好久没见你回来了。”
“出差了。”我随口应道。
爬上六楼,打开门。屋里一股淡淡的樟脑味,沙发上盖着防尘布,冰箱里只有两瓶矿泉水。
我站在玄关,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手机又响了。陆衍之的第十六次来电。
我接起来。
“沈砚清!”他声音嘶哑,背景里风声很大,像在室外,“你在哪?”
“陆衍之。”
他安静下来。
“你书房第三格抽屉,离婚协议下面,有一份体检报告。”我说,“你自己看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几秒后,他呼吸猛地一窒。
“三年前你让我等你。”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梧桐树影,“我等了。现在我不想等了。”
“砚清——”
“签字吧。房子是你的,车是你的,你公司股份我一分不要。我只要我这三年给公司垫付的报销款,一共四万七千六百块。你让财务打给我就行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“你生病了?”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胃溃疡,良性的。”我说,“做手术那天周明薇生日,你在陪她挑包。林致远给你打了七个电话,你一个没接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。
“沈砚清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在哪。我现在过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靠在冰凉的墙上,“陆衍之,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。只是我累了。”
“我不签。”
“那你把协议放着。我改天来拿。”
“沈砚清!”
我挂了电话,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。
窗外开始下雨,雨点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。我打开冰箱,拿出那瓶矿泉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胃部隐隐抽搐。
我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终于哭出来。
这三年我攒了太多委屈,像一堵墙,今天终于塌了。我在废墟里看见十八岁的陆衍之,那个在图书馆帮我占座、在食堂给我剥鸡蛋、在雪地里把我冻红的手塞进他大衣口袋的男孩。
他是什么时候走丢的?
还是我把他弄丢了?
手机屏幕又亮起来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沈小姐,我是林致远。陆总今晚把周家父女从项目里剔除了,周明薇父亲涉嫌挪用公款的证据已经移交法务。他说这只是开始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。
雨越下越大。
我删掉了短信,关掉手机,把矿泉水喝完。
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,叶子翻出银灰色的背面,像无数只挥别的手。
第二章. 谁在敲我的门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被敲门声吵醒。
准确地说,是砸门声。
“沈砚清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开门。”
陆衍之的声音从防盗门外传进来,哑得厉害,像整夜没睡。
我从沙发上坐起来,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针织衫,胸口一片褶皱。昨晚哭累了直接睡在沙发上,连防尘布都没掀。
我没应声。
“你不开我就一直敲。”
隔壁邻居的门开了,大爷不满地嘟囔:“大清早的干什么呢——”
“对不起。”陆衍之的声音突然变得客气,“我找我太太。”
“找你太太你敲人家门干什么?”
“她住这儿。”
“这户住的是沈小姐,单身小姑娘。你搞错了。”
外面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陆衍之的声音更低了:“她是我太太。我们吵架了。”
大爷哼了一声关门了。
我靠着沙发坐在地上,盯着防盗门。从猫眼里看出去,陆衍之站在走廊里,穿着昨天的衬衫,皱得不成样子,领带不见了,头发也乱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看标志是城西那家我喜欢的粥铺。
那家粥铺在城西,离他别墅四十分钟车程。离这里更远,要穿整个城区。
“砚清。”他又敲门,这次轻了很多,“你开开门。我们谈谈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门外的声音停了。
“我不回。”他说,“除非你跟我一起。”
“陆衍之。”我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,“你公司今天有董事会。你秘书上周就提醒过你。”
“我让她取消了。”
“你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取消董事会。”
“沈砚清。”他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,“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那份离婚协议,看到天亮。我才发现,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早餐,不知道你几点睡觉,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生的病,不知道你那个小房子的地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甚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衍之了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那你站着吧。”
我转身走回客厅,重新打开手机。四十七个未接来电,全都是陆衍之的。还有林致远的五条短信,汇报了周明薇和她父亲被带走调查的情况。
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:“夫人,陆总把别墅里所有周助理置办的东西都扔了。包括他去年生日您送他的那支钢笔。他说那支笔被周明薇碰过,他不要了。”
我看着那条短信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那支钢笔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,万宝龙限量款,笔帽内侧刻着“砚清赠衍之”。他生日那天我递给他,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,说了句“破费了”。
后来我再没见过那支笔。
原来它被周明薇碰过。
原来他知道。
门外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。我从猫眼看出去——陆衍之坐在地上,背靠着我家门板,头埋在膝盖里。那个装粥的纸袋歪在旁边。
他肩膀在抖。
我印象中的陆衍之从来没有哭过。创业失败欠债两百万的时候没哭,他父亲病危的时候没哭,被董事会逼宫的时候没哭。
现在他坐在我门口哭。
我打开门。
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脸上有泪痕和胡茬。他仰头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粥凉了。”我说。
他低头看了看纸袋,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急差点撞到我。他扶住门框稳住身体,把纸袋往我手里塞。
“我再买。”他说,“你等我。”
“陆衍之。”
他站住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我说,“你在这里,邻居会看笑话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又红了。他抬手想碰我的脸,我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放下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他说,“你告诉我你住哪间,我睡走廊也行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疯了。昨天晚上就疯了。”
隔壁门又开了,大爷探出头看了一眼,叹气:“小姑娘,让他进去吧。走廊怪冷的。”
陆衍之立刻接话:“大爷,谢谢您。”
大爷摆摆手关门了。
我站在门口,穿着皱巴巴的针织衫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陆衍之站在走廊里,衬衫上还沾着昨晚的红酒渍,狼狈得像流浪汉。
“进来。”我侧身让开。
他愣了一下,像不敢相信。
“换鞋。”我指着鞋柜里那双男士拖鞋,那是搬家时我妈买的,说万一有男客人来。三年了,第一次有人穿。
陆衍之低头看着那双拖鞋,喉结动了动。他弯腰换鞋的时候,我看见他后颈有一道红痕,像是被什么划的。
“脖子怎么了?”
“玻璃划的。”他直起身,“昨晚掀桌子的时候。”
我没再问。
他走进来,环顾这间六十平米的小房子。客厅不大,沙发是旧的,茶几上堆着我的药瓶和几本没看完的书。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,一件我的针织衫,一件我妈上次来住时忘在这儿的围裙。
他走到药瓶前,拿起来看说明书。
“胃溃疡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多久了?”
“半年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你忙。”
他攥着药瓶,指节泛白。
我走进厨房烧水。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,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。
“砚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水开了。我把热水倒进玻璃杯,放了一包红茶进去。
“你说得对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靠在门框上,“我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你不再给我发早安短信了。”
我端着杯子走过来。
“因为你把手机密码换了。”我说,“换成周明薇的生日。”
他脸色煞白。
“那天你喝多了,让我帮你回消息。”我坐在沙发上,“我试了我的生日,不对。试了你的生日,不对。最后试了她的,打开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,像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“我没翻你别的消息。”我喝了口茶,“就那一次。”
他慢慢蹲下来,蹲在我面前,仰头看着我。他眼睛里有血丝,有慌乱,还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、十八岁那年图书馆里的慌张。
“沈砚清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我看着他,“说你换了密码是周明薇生日?说结婚纪念日你陪她出差?说你在她生日那天给她买包,而我在医院做胃镜?陆衍之,我说过。你都当我在闹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去年三月。”我说,“我在你书房门口听见周明薇问你,陆总,太太是不是生气了。你说,不用管她,过两天自己就好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睁开眼,眼底血红,“我就是个混蛋。”
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当着我面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林致远。”他声音冷硬,“把周明薇经手的所有合同全部重新审计,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放过。通知法务,准备起诉她父亲挪用公款。还有——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把陆氏集团名下所有资产清单发给我。我要做婚内财产公证。”
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。
“陆衍之——”
“沈砚清。”他蹲回我面前,“你不原谅我没关系。离婚协议我撕了。你要起诉离婚,我应诉。但在法院判之前,你是我太太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掌心滚烫。
“给我一个机会。”他说,“让我重新认识你。”
窗外雨停了,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。那些年他牵我手时总说,你手怎么这么凉。
现在他手比我还凉。
第三章. 四万七千六百块
那天早上陆衍之没有走。
他坐在我家沙发上,喝完了我烧的第二壶水,然后借我的手机给林致远打电话,安排了一堆工作。我听见他说“今天所有会议推后”“让副总主持”“我不管,让他顶上去”。
打完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我,盯着屏幕上我的锁屏壁纸看了很久。
那是三年前我们在海边拍的合影,我挽着他胳膊笑得眼睛弯弯,他低头看我,嘴角有淡淡的弧度。他的手机壁纸早就换成了公司logo。
“这张照片……”他声音很轻。
“你没见过。”我说,“我找人修过。把你旁边那个人裁掉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周明薇。”我看着他,“那天她也在。你说公司团建,带她来正常。我信了。后来看照片才发现,她站你另一边,离得比我还近。”
他攥紧手机。
“照片你哪来的?”
“你助理发的。发完又撤回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他说发错了。”
陆衍之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再睁眼时,眼底多了一层狠厉。
“林致远跟了我五年。”他说,“这种事他不敢做主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是周明薇让他发的。”他声音冷下去,“她故意让你看见。”
我没接话。是不是故意,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那些照片是真的,那个距离是真的,那三年也是真的。
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。陆衍之去开的门,是林致远,提着两个大袋子。一袋是外卖,另一袋是文件。
“陆总,您要的资产清单。”林致远把文件放在茶几上,又看了我一眼,“夫人,您的报销款四万七千六百块已经打到您工资卡了。财务那边我特意交代的,走的加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昨晚随口说的数字,他记住了。
“还有。”林致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“这是周明薇经手的所有报销单复印件。您之前垫付的那些,被她以‘超预算’为由卡掉的,全在这里。一共一百四十三笔。”
陆衍之接过信封,抽出里面厚厚一沓单据。他翻了几页,手越攥越紧。
“这块表。”他抽出一张单子,“去年三月,周明薇报了一块百达翡丽。说是送客户的。”
林致远点头:“是女款。”
“送哪个客户?”
“她自己的客户维护清单上没有这个人。”林致远声音平稳,“这块表后来出现在她手上。公司内部二手平台上有人截图,但帖子很快被删了。”
陆衍之把单据拍在茶几上,震得我的水杯晃了一下。
“起诉。”他说,“职务侵占,一条都不要漏。”
林致远应声退出去。
客厅安静下来。陆衍之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攥着那叠单据。我坐在餐桌边拆外卖,是城西那家粥铺的南瓜粥和虾饺。粥还是热的,他算好了时间让林致远去买的。
“先吃饭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我,眼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。他放下单据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砚清。”
“吃饭。”
他闭嘴了。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虾饺,咬了一口。然后他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个虾饺。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你以前每周都给我买。后来你不买了,我就忘了还有这家店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喝粥。
胃不好以后我很少吃虾饺了。以前每周五下班我会绕路去城西,买一盒虾饺带回家。那时候我们住在出租屋里,陆衍之加班到很晚,虾饺凉了他也吃得很香。后来搬进别墅,我买过几次,他再没动过筷子,说太油了。
从那以后我就没买过。
“砚清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你今天去公司吗?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去把事情处理干净。”
他走到玄关换鞋,弯腰时顿了一下。他转过身看着我:“你那个体检报告……医生怎么说。”
“注意饮食,规律作息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不要生气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尤其是不要生闷气。”
他站在玄关,手扶在鞋柜上,指节发白。
“沈砚清。”他叫我全名,声音很沉,“我这三年,是不是让你生了太多气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他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盒没吃完的虾饺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我翻出手机,找到工资卡短信提醒。四万七千六百块,整整齐齐。
下面还有一条,是转账附言。
只有四个字:“不够再要。”
我盯着那四个字,胃里一阵翻涌。跑进卫生间干呕了半天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镜子里映出我苍白的脸,嘴唇没有血色,眼下青黑一片。
手机响了。我妈的来电。
“清清啊。”我妈声音带着试探,“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和衍之吵架了?”
我闭了闭眼。陆衍之的母亲,我那位三年只见了三次面的婆婆。她消息倒是灵通。
“妈,这事您别管。”
“她说衍之把周家那丫头赶出公司了。”我妈语气里压不住高兴,“还说衍之今天没去上班,董事会都炸锅了。清清,你跟妈说实话,你们到底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我靠在墙上,“就是不想过了。”
我妈沉默了很久。
“当年他穷的时候,你陪他吃泡面。现在他有钱了,你倒要走。”我妈声音发涩,“清清,妈不是劝你忍。妈是怕你后悔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
“那你哭什么。”
我摸了摸脸。原来我哭了。
挂了电话我坐在卫生间地板上,瓷砖冰凉,和我心口一个温度。门外传来快递员拍门的声音:“沈砚清,有你的加急件!”
我开门签收,是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打开,里面是一份婚内财产公证申请,申请人签名处已经签好了“陆衍之”三个字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下面夹了一张便签纸,是他手写的。
“砚清,公司股份从今天起你占百分之五十一。别墅和车都过户给你。你那个小房子留着,我知道那是你的退路。我的退路是你。协议你慢慢看,不急。晚上我来给你做饭。衍之。”
我翻到第二页。
“另:周明薇经手的报销单我全部看了一遍。你垫付的一百四十三笔,我让财务按三倍金额补给你。这是你应得的。还有,那块表追回来了,我让人卖了,钱打到你另一张卡上。那张卡是你大学时候办的,尾号五二零。你没注销,我查到了。”
我攥着那张便签纸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尾号五二零。那张卡是我大学兼职时办的,存的第一笔钱是给陆衍之买生日礼物的。后来结婚后就不用了,一直没销户。
他怎么查到的。
我打开手机银行,那张卡里果然多了一笔钱。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。
备注写着:“第一笔,还你替我交的房租。大四那年,你替我垫了三个月房租,一共四千八。我记着呢。”
我蹲在门口,终于哭出声。
原来他记得。
他什么都记得。
他只是不说。
第四章. 董事会上的女人
陆衍之说到做到。晚上七点,他提着两大袋食材回来了。
开门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。我低头看,他左手食指缠着创可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开董事会的时候拍桌子,玻璃杯碎了。”他轻描淡写,换鞋进门,“没事。”
“你还会拍桌子?”
“今天第一次。”他把食材放在厨房台面上,“周明薇她爸在董事会有个席位。今天来了,跟我叫板。”
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。他卷起袖子洗菜,动作生疏但认真。虾线挑得歪歪扭扭,切姜片切得厚薄不一。
“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林致远说你胃不好,不能饿。你坐着。”
“你会做饭?”
“不会。”他终于抬头看我,表情严肃,“但我可以学。网上有教程。”
我看着他低头切姜,刀法笨拙。有一刀差点切到手,他缩了一下,又继续切。
“陆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董事会上拍桌子,是因为周明薇她爸说什么了?”
他停下刀,沉默了两秒。
“他说你不配进陆家的门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说你是小门小户出来的,当初就是图陆家的钱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告诉他。”陆衍之继续切姜,“三年前陆氏集团快破产的时候,是沈砚清把她妈给她攒的嫁妆钱拿出来给我周转。二十万。她妈存了十年的定期,提前取出来利息全没了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
“砚清,那二十万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是嫁妆钱。”
“你也没问过。”
他放下刀,转过身来,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到我面前。
“你妈那二十万,我翻倍还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欠你的,还不清。”
“陆衍之——”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他抬手,犹豫了一下,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,“我今天在会上把周家父女的事全抖出来了。侵占公司资产、吃回扣、虚报费用,证据确凿。董事会投票,十二票赞成,一票反对。反对的是周明薇她爸自己。”
“他投自己反对?”
“他当然反对。”陆衍之嘴角勾了一下,没什么温度,“但他那张票不算数。章程规定,涉事董事不得参与投票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腕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,是当年创业时搬货划的。他瘦了,下颌线比上个月锋利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他说,“你跟我说完那句话以后,我一夜没睡,把周明薇这三年的报销单全调出来了。林致远陪我查到凌晨四点。”
“林致远没劝你?”
“他不敢。”陆衍之重新拿起刀,“他要是劝我,我连他一起查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笨拙地切完姜,又开始切葱。葱段切得长短不一,他皱着眉把长的那几段挑出来重新切。
“你以前从来不做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君子远庖厨。”
“放屁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那是懒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听不见,但他手顿住了。他慢慢转过头看我,眼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“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沈砚清,你三年没在我面前笑过了。”
我收了笑。
“陆衍之,一顿饭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转回去继续切葱,“我没想一顿饭解决。我准备做一辈子。今天先从西红柿炒鸡蛋开始。”
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打鸡蛋,蛋壳掉进碗里,他伸手去捞,捞了半天没捞出来。最后他用筷子尖挑,挑碎了半个蛋壳。
我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过筷子。
“我来。”
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把蛋壳挑出来,打散鸡蛋,起锅烧油。西红柿在锅里翻炒出汁的时候,他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。”
“你公司那么忙。”
“我把周明薇那个位置撤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我不用助理了。林致远一个人顶得住。”
“陆氏集团总裁不用助理,你让董事会怎么想。”
“让他们想去。”他接过我手里的锅铲,“你去坐着。我来炒。”
我被他推到餐桌边坐下。他站在灶台前,背影高大,衬衫后背有一小块汗湿的痕迹。他炒菜的动作生硬,油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,锅铲差点掉地上。
最后端上来一盘颜色发暗的西红柿炒鸡蛋,和一盘切得粗细不一的凉拌黄瓜。
“卖相不好。”他坐在对面,表情有些局促,“你尝尝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鸡蛋。咸了,还有点焦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能吃。”
他松了口气,自己也夹了一筷子。嚼了两口,眉头皱起来。
“太咸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少放点盐。”
“明天你还来?”
他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“沈砚清,我说了,我准备做一辈子。”
他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摁掉。又响了,又摁掉。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起来,声音很冷。
“什么事。”
电话那头是林致远,声音很大,我坐在对面都能听见:“陆总,周明薇在楼下闹,说要见您。保安拦住了,她在哭。”
陆衍之看了我一眼。
“让她哭。”他说,“哭够了告诉她,明天去法务部交接。她经手的项目全部冻结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告诉她,我太太在吃饭。她再打搅,我让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筷子。
“陆衍之,你以前对她不这样。”
“我以前对谁都这样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除了你。所以我把你弄丢了。”
他站起来收碗。洗碗的时候他背对着我,水声哗哗响。
“砚清。”他声音混在水声里,有些模糊,“你明天去公司吗?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我也不去。”
“陆衍之——”
“我在家办公。”他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,手上还滴着水,“林致远把文件送过来。你那个小房子挺好,窗户外头有梧桐树。比我那个别墅有人气。”
他擦了擦手,走到我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我放在他书房的那份离婚协议。他把它展开,当着我的面,一撕两半,四半,八半。碎纸片落在垃圾桶里。
“你撕了也没用。”我说,“我可以重新打。”
“你打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打一百份,我撕一百份。沈砚清,你起诉离婚,我应诉。法院判离,我认。但在那之前,你是我太太。”
他蹲下来,蹲在我面前,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。他掌心温热,比那天早上暖多了。
“你不让我碰你,我不碰。你不让我来,我不来。但你不能再把自己弄病了。”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“你那个体检报告上写着,长期精神压力过大。是我给你的压力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。
“沈砚清,你恨我吧。但你别不要我。”
我抽回手。
“陆衍之,你起来。”
他没动。
“你起来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“地上凉。”
他慢慢站起来。我仰头看他,逆着光,他的轮廓和十八岁时重叠。那时候他在图书馆帮我占座,我迟到半小时,他就坐在那里等了半小时。看见我跑过来,他站起来挥手,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明天早上。”我说,“八点之前不要来。我要睡懒觉。”
他愣住。
“八点之后——”我别过头,“你来的时候带点青菜。冰箱里只有矿泉水。”
他站在那里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然后他笑了。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似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带青菜。还带排骨。给你炖汤。胃不好要喝汤。”
他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文件,动作很快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。他把我的药瓶摆整齐,把靠垫拍松,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嘴角一直翘着。
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,心里那个塌了的角落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回来。
很慢。
但确实在长。
第五章. 婆婆来了
陆衍之连着来了五天。
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敲门,手里提着菜。有时候是排骨,有时候是鲫鱼,有时候是切好的鸡块和山药。他学会了炖汤,虽然第一次炖糊了锅底,第二次盐放多了,第三次总算能喝。
第五天早上他带来一个砂锅,说是林致远从日本背回来的,炖汤不糊底。他系着我妈留在这儿的围裙,站在灶台前搅汤,动作已经比第一天熟练了很多。
我坐在沙发上看书。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背上,衬衫被照得半透明。
“砚清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你那个书,讲什么的?”
“企业管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这种书了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我翻了一页,“你刚接手公司的时候。我想着万一你忙不过来,我能帮上忙。”
他搅汤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招了周明薇。”我说,“她专业对口,经验丰富。我就没提。”
他转过身来,围裙上沾着西红柿汁,表情复杂。
“沈砚清,你大学学的是金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毕业那年拿了三家银行的offer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了我,一家都没去。”
“陆衍之。”我合上书,“过去的事不用再提。”
他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。这个姿势他最近总做,仰着头看我,像怕我跑了似的。
“你明天跟我去公司。”他说,“财务部缺个副总监。你来做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你太太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去了,别人会说闲话。你刚把周明薇赶走,转头把自己老婆塞进去。陆氏集团不是夫妻店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去别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建行分行长前几天还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。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,他很有兴趣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?”
“第二天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跟我说离婚那天晚上。我给建行打电话,问他有没有坑。他说有,但要面试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把汤盛出来放在我面前,汤色清亮,山药软烂。
“陆衍之,你在给我找退路?”
“我在给你找工作。”他坐在对面,表情认真,“你天天在家里待着,不是看书就是看窗外。梧桐树有什么好看的。你该出去做事。”
“你以前说希望我在家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他拿起勺子递给我,“现在我希望你高兴。你工作的时候最漂亮。大学时候你穿正装去面试,我在楼下等你,你出来的时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。”
我接过勺子,低头喝汤。汤很烫,烫得我眼眶发热。
门铃响了。
陆衍之去开门。门一开,外面站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,五十多岁,保养得宜,表情矜贵。是我婆婆,陆衍之的母亲,周婉。
她看见陆衍之系着围裙站在门口,愣了三秒。
“衍之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在干什么。”
“炖汤。”陆衍之侧身让开,“妈,您怎么来了。”
周婉走进来,环顾这间小房子。她的目光扫过旧沙发、堆满书的茶几、阳台上晾着的陆衍之的衬衫。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砚清。”她点了点头,语气客气疏离,“身体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。妈您坐。”
周婉没坐。她转向陆衍之:“你五天没去公司,董事会那边已经闹翻天了。你爸打电话给你你也不接。衍之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陆衍之解下围裙,“我在给我太太做饭。”
周婉眉头拧起来。
“周明薇的事我听说了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你把周家踢出董事会,妈不反对。但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耽误正事。”
“她不是‘一个女人’。”陆衍之声音冷下来,“她是我太太。您儿媳妇。”
周婉抿了抿唇。她看着我,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砚清。”她说,“衍之年轻,做事冲动。你劝劝他。”
“妈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没法劝。他自己做的决定,他自己负责。”
周婉没想到我会这么说,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您三年没来过我们家。这是第一次。您不知道我住哪里,不知道衍之会不会做饭,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。所以今天这件事,您没有立场说话。”
周婉脸色变了。
陆衍之走到我身边,握住我的手。他掌心干燥温暖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砚清说得对。您先回去吧。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,我带她回去看您和爸。”
周婉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陆衍之握着我的手上。
门关上后,陆衍之松开手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他看着我,“为什么帮我说话。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我坐回沙发,“我是帮你妈。她再说下去,你会说出更难听的话。她毕竟是你妈。”
他站在客厅中间,围裙还搭在肩上。
“砚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我们家’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说‘我们’。”
我翻书的手停住。
“口误。”
“你没有口误。”他走过来,坐在沙发扶手上,低头看我,“你心里还有这个家。”
“陆衍之,你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“嗯。”他站起来,重新系上围裙,“我去洗碗。汤你喝完。下午林致远送文件过来,你在书房办公,我在客厅办公。不吵你。”
他走进厨房。水声响起,碗筷轻轻碰撞。
我捧着那碗汤,一口一口喝完。
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歪头看了我一眼,又飞走了。
下午林致远果然送来了文件。厚厚一摞,全是陆氏集团最近的项目资料。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,看了我一眼。
“夫人。”
“嗯?”
“建行分行长给我打电话了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说面试安排在周五下午两点。让我转告您,穿正装。”
我看了厨房一眼。陆衍之在洗碗,水声很大,他好像没听见。
“知道了。”
林致远走了。陆衍之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有泡沫。他看着我,表情无辜。
“我让林致远通知你的。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吗?”
“去。”
他咧嘴笑了一下,很快收住。他转身回厨房,脚步比刚才轻快。
我坐在沙发上,翻着那堆文件。其中一份是陆氏集团新成立的子公司,法人代表那一栏,赫然写着我的名字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注册资金五百万,实缴,来源是陆衍之个人账户。成立日期是今天。
我拿着文件走进厨房。
“陆衍之,这是什么。”
他看了一眼,继续洗碗。
“给你开的公司。你学金融的,做投资咨询。法人是你,股份你占百分之百。我不插手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没疯。”他关掉水,擦干手,转过身看着我,“沈砚清,你说得对,陆氏不是夫妻店。所以我给你开了一家你自己的店。你想去建行上班就去,不想去就在自己公司做。赔了算我的,赚了算你的。”
我攥着那份文件。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。”
“商量了你不会要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所以我不商量。先斩后奏。你告我去吧。”
他笑了一下,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我很久没见他笑出酒窝了。
“陆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做事不这样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他重新打开水龙头,声音混在水声里,“现在你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晚上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“明天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没有随便。”他认真地看着我,“想吃什么。”
“青菜粥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我查了,青菜粥养胃。明天我早点来。你多睡会儿。”
他转身下楼。走了几级台阶又停住。
“砚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“帮我说话。”他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,闷闷的,“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的。”
我没回答。他站了几秒,继续下楼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我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
茶几上放着他叠好的衣服,衬衫袖子叠得整整齐齐。药瓶被码成一排,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。
“药记得吃。衍之。”
我拿起便签纸,看了很久。
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晃,像无数只小小的巴掌,在风里轻轻鼓掌。
第六章. 周五的面试
周五下午两点,我站在建行分行大楼门口。
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,是前天陆衍之陪我去买的。他坐在商场沙发上等我试衣服,我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句“好看”,耳根有点红。
今天出门前他帮我系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。他低头系扣子的时候,呼吸拂在我额头上,很轻。
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右手会攥拳。”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现在攥着呢。”
我低头看,右手确实攥着。
“别攥。”他把我手指一根根掰开,“你简历我看过。建行分行长要是不录你,是他没眼光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简历?”
“你放书房抽屉里。我昨晚翻的。”他坦然道,“沈砚清,你大学四年奖学金拿了六次。毕业那年三家银行抢着要你。你为了我留在本地,去了那家小公司做财务。后来公司倒了,你就再没出去工作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我耽误了你。”
“没人耽误我。”我抽回手,“我自己选的。”
他站在门口看着我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轮廓描得发亮。
“今天面完试。”他说,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晚上我们去吃饭。”
“吃什么。”
“你定。”
“陆衍之,你以前最讨厌别人说‘你定’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我出门的时候他在身后喊:“砚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西装左口袋里有东西。”
我伸手摸进口袋,是一颗糖。大白兔奶糖,红色包装纸,小时候常吃的那种。
“面试带颗糖。”他声音从门里传出来,“紧张就吃。”
我把糖攥在手心,走下楼梯。
现在站在建行大楼门口,那颗糖还在手心。包装纸被攥得发皱,糖有点软了。
我走进旋转门。大堂宽敞明亮,穿正装的人来来往往。我走到前台,报了名字。前台小姐查了一下,微笑着引我去等候区。
等候区沙发上坐着另外两个面试者。一个穿藏青色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。另一个是短发女人,表情严肃,翻着厚厚一沓资料。
我坐下来。掌心有点潮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陆衍之的短信:“进去了吗。”
“等候区。”
“嗯。你右手。”
我低头看,右手攥着那颗糖。
“松手。”他短信又来了,“糖要化了。”
我展开右手,糖纸果然被攥得皱巴巴的。我把糖放进西装内袋,手心在膝盖上擦了擦。
前台小姐过来叫号:“沈砚清女士,请跟我来。”
我站起来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我透过玻璃隔断看见分行长办公室。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,旁边还坐了一个人。
那个侧影很熟悉。
我推开门进去。分行长站起来跟我握手:“沈小姐,请坐。”
旁边那个人转过头来。
是陆衍之。
他坐在分行长旁边,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,没打领带,袖口挽着。他看着我,表情很平静,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。
“陆总今天来我们行谈合作。”分行长笑着解释,“听说有个面试,就过来旁听。”
我看了陆衍之一眼。他回避了我的目光。
“开始吧。”分行长翻开我的简历,“沈小姐,你毕业那年拿过建行总行的管培生offer。为什么没来?”
“个人原因。”
“什么个人原因?”
我还没开口,陆衍之突然说:“因为她要留下来陪我创业。”
分行长愣了一下。
“陆总——”
“让她自己说。”陆衍之看着我,“沈砚清,你自己说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今天来这一趟,无非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。说我为了他放弃了什么。
“对。”我转向分行长,“我为了我先生放弃了那个offer。他当时创业需要人手,我留在他公司做财务。后来公司步入正轨,我退出来了。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,我不后悔。但如果有机会重来,我会做不一样的选择。”
分行长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现在录用你,你能保证不因为家庭原因影响工作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先生现在支持我出来工作。”我看着分行长,“而且我自己公司刚注册,我想来建行学点东西。从副总监做起,一年时间。一年后我回自己公司。”
分行长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坦诚。”
他合上简历。
“下周一入职。副总监,试用期三个月。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好。”他站起来,“陆总,你太太我收了。”
陆衍之站起来跟分行长握手。他表情如常,但我看见他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出了分行大楼,陆衍之站在台阶上等我。
“你什么时候跟分行长说的。”
“上周。”
“你以什么身份说的。”
“陆氏集团总裁。”他看着我,“和沈砚清的丈夫。”
我走下台阶。阳光很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陆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为什么来。”
他沉默了几步。
“因为你说你面试的时候我会紧张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想看看你工作时候的样子。大学那年你面试回来,眼睛亮亮的。我想再看一次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看到了吗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他点头,“和以前一样亮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。是一张卡片,建行的工资卡,已经开好了户,上面印着我的名字。
“你什么时候办的。”
“今天早上。林致远排的队。”他塞进我手里,“以后工资打这张卡。你自己花。不用告诉我。”
我把卡翻过来。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,是他的字迹。
“第一笔工资,给我买颗糖。要大白兔。”
我攥着那张卡,站在建行门口,梧桐树影落了一地。
“陆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上吃什么。”
他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“你定。”
“那就上次那家粥铺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向停车场去开车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砚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西装左口袋。”
我伸手摸进口袋。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在,糖纸皱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早上放的。”他说,“知道你紧张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我站在台阶上,把糖纸剥开,把糖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甜得发腻。
但我吃完了。
【上集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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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作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切勿与现实关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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