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京时,我把狐裘给了身染风寒的侍女。
素未谋面的未婚夫谢凛,因此认错了人。
他本就心有白月光,如今更是不愿娶我。
成亲那日,谢凛逃了婚。
只留下一封书信,落笔得意:
「兄长让了我十几年,我现在赔你个新娘子,可就一笔勾销了啊。」
谢家乱作一团时,我掀起盖头。
正好和谢家大公子对视。
他一怔:「竟然是你?」
「谢凛他……会后悔的。」
1
我顾不上深究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拿过谢家大公子手里那封信。
薄薄一张纸,龙飞凤舞,力透纸背。
「这宋家姑娘貌若无盐,性子还那般刁蛮,小爷我风流倜傥,怎能娶这种粗鄙货色!」
「旁人不是总说我不懂事,喜欢跟兄长争抢,那这新娘子我就赔给他啦。」
「等你俩拜了堂,我再回家送贺礼!」
谢家父母迎了上来。
一个脸色黑沉,一个焦灼为难。
看见我的脸,两人皆有些惊讶。
「快,快盖回去!」
来恭贺的宾客们原本还议论纷纷。
说新娘子到底有多不堪,才让谢凛新婚当日不顾体面逃了婚。
有几个瞥见我的脸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「这谢小郎君……眼光着实太高了些!」
谢父满脸歉意:
「今日这吉时怕是要过了,等我们把这孽障找回来,定让他给二小姐赔礼道歉,再另择喜期可好?」
谢母却纠结道:
「可哪有强按牛头喝水的道理,凛儿真不愿意,我们哪能逼他,不如就按他说的,让阿巡代他——」
我知晓谢凛爹娘偏心。
小到一盒湖笔,大到名儒的学生之位。
但凡他要,长兄便绝不能争。
没成想,竟是连这婚事,也要让兄长替他承担。
「母亲慎言。」
却是大公子谢巡开了口,声音清凌凌的。
「他闯下这等祸事,怎么处理,早就轮不到我们谢家决定了。」
谢母揪着帕子,又来问我:
「宾客都等着呢,我家长子论相貌才干也是一等一的,二小姐可愿意?」
我没有回答。
而是悄悄用力掐了下掌心,痛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眼圈也立马跟着红了。
又瞥了眼春桃。
她立马会意,柳眉倒竖,怒气冲冲:
「贵府这是何意?若是看不上我们家姑娘,早些去信解除婚约就是。」
「现在马上要拜堂了,二公子居然跑了,把我们姑娘晾在这里,还提什么换嫁之说?」
「如此羞辱轻慢,这就是谢家的礼数吗!」
一串数落质问下来,谢家父母一愣。
我挤出几滴泪:
「我宋家也不是小门小户,千里迢迢而来,本为结两家秦晋之好。」
「中间有什么偏差委屈,我能咽下,可我爹和姐姐哪忍得下……」
一提到我姐姐,谢家父母哑了火。
春桃又道:
「若真是谢小郎君一人的意思,老爷夫人都不知晓。」
「既是有心赔罪,也该看到贵府的诚意才是。」
谢家父母犯了难。
倒是谢巡会意。
「往后五年两家绸缎的生意,令姐都再多占三成。」
「这是我们谢家的诚意和歉意,二小姐觉得可好?」
我又悄悄勾了勾春桃的小指。
她立马道:「四成,立契据!」
2
谢家父母有些肉痛。
看起来温润如玉的谢巡却雷厉风行。
立马取了纸笔。
我娘虽是当家主母。
却只生了我和姐姐。
几个庶弟以为宋家已是囊中之物。
却没想到长姐精明果敢。
愣是堵了一众族人的嘴,把住了宋家的生意。
只是到底还不够稳。
我同意这场婚事。
本来也就是为姐姐掌管宋家,争取更多筹码。
谢凛逃婚,我也没多伤心。
此时看着契书,我唇角已经没忍住疯狂上扬。
吩咐小厮和信放在一起,快马加鞭送回夷陵。
一转头,却看见谢巡不知看了我多久。
对视的一刹。
他移开目光,手握成拳在唇畔轻咳一声。
却没来得及收敛眸中隐隐的笑意。
糟糕。
好像被他发现了。
只是谢巡没有戳穿。
他正色道:
「二小姐舟车劳顿,不若先休息一下,也让我们谢府一尽地主之谊。」
「二来等把阿凛找回来,让他当面跟姑娘赔罪。」
「到时不论是另择喜期,还是……」
他顿了一下,声音愈发轻:
「还是重新商议亲事人选,都两家人坐下来再决断,二小姐觉得如何?」
赶了一个多月水路。
我骨头架子都快散了。
闻言点点头。
想起什么,又问道:「对了大公子,你刚才说谢凛会后悔,是什么意思?」
谢巡看着我的脸,有些出神。
他沉吟了片刻。
最后,还是摇了摇头。
「没什么。」
3
客栈内。
逃婚的新郎官谢凛懒洋洋地倚在榻上。
跟几个狐朋狗友道:
「从小到大不管闯什么祸,都有我哥收拾,逃个婚而已,不打紧的。」
那几人也都出身商户。
谢家自从谢巡接手后,生意做得愈发大。
甚至在去年被选做了皇商。
这几位平日都捧着谢凛。
一听这话,忙啧声称赞。
「我们小郎君不说貌比潘安,也是但凡出门必掷果盈车之辈。」
「当然要寻个样貌顶顶好的姑娘才配得上。」
谢凛很是受用:
「那是,我那心上人就是绝世荣光,我肯定要娶她的。」
他这话听得旁人心痒:
「到底是怎样绝世的美人?小郎君有没有画像,也让我等一饱眼福啊。」
「滚一边去。」
谢凛笑骂道。
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中却泛着丝丝凉意。
「她那么好,谁看了都会喜欢的,我才不会让你们见到。」
正说着,忽然有人冒失闯进来。
「坏了坏了阿凛,谢家要抓你回去呢!」
方才围观宾客中的一位少年,正是谢凛的眼线。
此时苦着脸,把刚才之事讲述了一番。
谢凛脸一黑:
「那我更不能回去了,这姓宋的想赖在谢家,等我娶她是吧。」
「姑娘家家的,怎么一点羞耻心没有。」
少年挠了挠头:
「阿凛眼光这么高吗?」
「当时谢家乱得不行,新娘子自己把盖头掀了,我瞅了一眼,长得跟天仙似的。」
谢凛不屑地看着他:「你真是饿了,没见过好的是吧。」
「赶明我带你去春香阁长长见识,里面哪个姑娘不比她好看。」
「怎么会呢,那新娘子明明漂亮得紧……」
少年还在嘟囔,另一人兴冲冲打断:
「那女儿家的妆粉一画,东施都能画成仙女。」
「别废话了!谢凛,我帮你打听到了,春香阁的若鸢姑娘,前几日在江头送客,看到一个姑娘,说是貌若神妃仙子,眼下一颗小痣,这描述,该不会就是你那心上人?」
谢凛一听魂都飞了,立马就要动身。
「那新娘子——」
谢凛头也没回:「让我哥对付去,我不信她能赖一辈子不成?」
「反正两家姻亲不过为了生意,她嫁的是谢家,又不是我这个人。」
「我哥一天到晚忙生意,连个丫鬟通房都没收用过,八成不知美丑,配那个黑丫头正合适。」
4
我在谢家暂住下来。
谢巡倒是个好兄长。
管着这么大的生意,忙得天天不着家。
为了给弟弟收拾烂摊子,还得抽出空对我嘘寒问暖。
方方面面细致妥帖。
四季绫罗衣裳,首饰钗环,吃的喝的玩的。
每日都有人送到我院中。
甚至还能投我所好,送了一堆时新话本子供我消遣。
从夷陵远赴京城。
明明是两方水土。
我的日子却几乎没有什么改变。
我虽自愿嫁入谢家,来帮长姐巩固地位。
但姐姐一向宠爱我。
她能同意,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原因——
她觉得我和谢凛年纪相仿,又都生得好相貌,喜欢玩乐。
虽是联姻,应当也能日久生情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次子。
不必担着家业的重担。
上面自有谢巡一双羽翼遮蔽。
我仰头问她:「就像我和姐姐这样吗?」
姐姐刮了刮我的鼻头:「对,就像我俩一样。」
可谁也没想到。
谢凛竟然被宠坏到了这个地步。
给宋家和长姐的信还在路上。
爹定是不愿退婚,只是不知要趁谢家理亏,再吃下多少利益。
长姐也不知会如何决断。
这些事太麻烦,我一时懒得去琢磨。
在屋里待久了也甚是无聊。
春桃的风寒还没好。
干脆带着另一名侍女出去逛了逛。
京郊坊市热闹。
我走着走着,瞧上了一枚金钗。
雕刻精美,长姐定会喜欢。
正要拿去付钱,却被人叫住。
「放下,这钗子是我先看中的!」
5
头上戴了帏帽。
隔着眼前纱帘。
我看到两人挡在我面前。
一个娇艳美人,一个少年公子。
那少年也遮挡了部分面容。
只露出一双桃花眼,就惹得不少人偷眼去瞧。
他的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。
一开口,却是说不出的骄矜:「还请姑娘不要夺人所爱。」
我气笑了。
「店家开门做生意,先到先得,何来夺人所爱?」
隔着帷帘,我的声音不太清晰。
这少年公子却似乎一晃神,下意识朝我走近一步。
「你是——」
竟是想伸手掀起我的帏帽。
「公子自重!」
侍女反应过来,想挡在我面前。
可那公子的手已经快要触及帏帘。
就在这时,他身旁的姑娘突然轻哼一声:
「这支钗子最配我今晚登台要穿的衣裙,奴家高兴了,自然会告诉郎君,那日看到的姑娘,下船后去了哪里。」
少年一愣,收回了手。
再开口,声音已然有些不耐烦:
「我给你一百两,你去别家买不成吗,非得跟我抢?」
「不成。」
少年嗤笑一声:「还挺贪心,嫌不够是吧,二百两,把钗子给我。」
「奉劝姑娘一句,这么不知谦让的性子,以后议亲可没人敢娶。」
我想,我应该是从夷陵启程那日没看黄历。
否则怎么碰上的京城公子。
除了谢巡,一个两个都这样。
空有张漂亮的脸孔,性子却实在骄横。
我不再理会他,拿着金钗要去寻掌柜。
可没走两步,变故陡生。
一颗石子重重地击在了我的手腕上。
我吃痛脱了力。
金钗从手中滑落,却在掉到地上前被接住。
「我收着力道呢,可别讹上我了,再添一百两给你,就当诊费了。」
少年满意地将玉兰插入美人鬓间。
哄道:「好姐姐,你今晚必是阁中最漂亮的那个了,不如现在就告诉我?」
美人掩唇笑起来:
「小郎君真是不懂怜香惜玉,既然你这么有诚意,等你送我回去,我就告诉你。」
两人一个哄,一个嗔。
上了马车扬长而去。
6
谢巡见我出去一趟就受了伤。
收敛起了脸上一贯的温和笑意。
听见大夫说只是皮外伤。
眼神仍十分紧张自责。
「下次再出门提前告诉我,我为你多派些护卫。」
谢母也来探望我。
可听见侍女描述今日之事,她神色有些古怪,欲言又止。
谢巡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「这……那小郎君应该不会坏人,只是那花娘故意拿乔吊胃口,他才一时昏了头。」
谢巡薄唇紧抿。
原本在仔细盯着侍女给我擦药。
闻言突然开口:「母亲还要为阿凛遮掩?」
谢母又气又恼:「还不确定是不是你弟弟,怎么就给他定罪了!」
那生得漂亮又骄横的小公子,竟然可能就是谢凛?
见瞒不住了。
谢母只能全盘告知。
原来谢凛逃婚还有个原因。
他三年前离京远游,喜欢上了一名女子。
这几年也一直在四处找寻对方名姓下落。
「我以为他只是少年心性,成了亲就能稳重了……」
谢巡道:「既然人还在京城,我马上加派人手,把他找回来。」
「到时候二小姐是打是罚,谢家绝不为他求情。」
次日。
又送了一堆礼物和补品来。
我有话想同他说,便找去了谢巡的书房。
刚准备敲门,听见里面隐隐有说话声。
「阿巡,有你弟弟的消息了吗?」
她蹙着眉,声音是藏都藏不住的担忧:
「这孩子怕是也知道自己闯祸了,藏在京里也不敢回家。」
「也不知道在外面会不会饿到冷着,身上带的钱够不够用……」
「还在找,他既然还能一掷三百两,应该不会让自己受苦。」
话音刚落,我听见谢巡止不住地咳嗽。
谢母像是这才察觉到。
有些干巴地关心了一句:「我儿也别太劳累了,早些休息。」
谢巡依旧恭驯有礼:「和宋家的生意变动,得赶在商会前处理好,母亲早些回去休息。」
这事虽是我一手促成。
可归根到底,是为了给谢凛收拾烂摊子。
谢母声音有些不悦:「你是觉得你弟弟让你受累了?」
「你们是亲兄弟,你不帮衬着,我和你爹百年后,还能指望谁让凛儿依靠呢?」
「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跟你弟弟起了嫌隙。」
谢巡安静了片刻。
再开口,淡淡道:「不会的,我习惯了。」
竟有些自嘲。
7
可谢母不知是没听出来,还是无意继续话题。
随口敷衍了几句,便离开了。
屋内烛火幢幢。
男子端坐桌案前的剪影,倒映在窗格上,许久未动。
直到小厮来回话。
他才再开口:
「二小姐喜欢什么想要什么,不必汇报,从我账上划就行。」
「是。大公子,江南书坊采买的话本子也都到了,等会就给宋姑娘送过去。」
似是忖度了片刻。
他笑意温声道:「不急,明日再送吧。」
「她手还没好,今晚若得了新的,怕是得连夜翻看完。」
我脸一红。
这谢家大公子,怎么比我姐姐还了解我。
谢巡总是让我想到姐姐。
对待外人喜怒不形于色,聪慧有谋算。
对谢家人和我,却说不出的细心、温柔、体贴。
只是。
谢家父母似乎当作理所应当。
不知为何,我心口有些闷闷的。
在京中这些时日,我也听说了不少谢家之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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