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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纪兰牺牲后的第三天,部队开始连续行军。
军部的命令很急:敌人几个师从东面和南面压过来,必须在两天之内穿过洋县北部,进入太白山区的安全地带。路程一百六十里,全是山路,有一段还是无人区,没有村庄,没有粮食补给。每人身上带的干粮只够吃一天半。军部要求轻装,骡子驮的物资减了又减,锅灶扔了,多余的被服埋了,药箱里的东西能减的也减了。
减到最后,周东屏的药箱里只剩:三团草药饼,两竹筒药水,一小包七叶一枝花粉,半瓶奎宁,还有那只空瓶子。药箱本身也轻了,木头裂了缝,铁皮翘起来一块,走起来叮当响。但周东屏没舍得扔。她把药箱背在身上,带子勒进肩膀,走了两天,肩膀磨出了血印子。
粮食是最大的问题。
出发那天每人发了半袋炒米,第三天就见了底。到了第四天,炒米没了,只有偶尔在路边找到的野菜。山里的野菜不多,冬天刚过,春天刚来,地皮上只冒了一层薄薄的绿。余国清认识野菜,她走在路边,看见能吃的就拔,蒲公英、荠菜、马齿苋、灰灰菜,都摘。摘了直接往嘴里塞,嚼两口咽下去。但野菜不顶饱,吃一把,走两步就饿了。
周东屏走在队伍中间,药箱在背上,腰上的绑腿绳松松地系着,后面没有连人。绳子空着,在风里晃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停下来。步子不快不慢,跟前面的人保持着距离。
田喜兰走在周东屏后面。她的脚又磨破了,鞋底磨穿了两个洞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她走一步,脚趾头就往石头上磕一下,磕得生疼。但她在走,没有停。曹宗楷走在田喜兰旁边,胳膊上挎着一只布袋,布袋里是最后一点草药饼。她走得也很慢,脸发白,嘴唇起皮。
戴觉敏走在最后面。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,腿上像绑了铅。她在庾家河之后一直没缓过来,瘦得脱了形,颧骨突出来,眼圈发青。但她还在走。
余国清走在最前面,背着她那只竹篓。竹篓里的草药已经吃了一半,剩下的都是不能吃的,只能敷伤口用。但她还是背着,一根没扔。
第一天走了七十里。天黑的时候,队伍在一个叫八里关的山坳里宿营。没有水,没有柴,连块平整的地都没有。战士们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,躺下就睡。有人连干草都没找,直接躺在碎石上,头枕着背包。周东屏把药箱放在地上当枕头,躺下去,骨头硌得慌,但累得顾不上。田喜兰躺在她旁边,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戴觉敏躺在另一边,蜷着身子,背对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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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东屏睡不着。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,是前面部队的战士。
“还有多少路?”
“不知道。走就是了。”
“我饿。”
“谁不饿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又有人说:“那几个女护士还跟着呢。”
“跟着呢。曾班长没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柴家关的时候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前面的人翻了个身,就没声了。周东屏躺在那里,看着天。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也不多。她把手伸到药箱下面,摸了一下腰上的绳子。绳子在,系成一小卷,别在腰上。她用手指头摸了摸那几个结,一个一个摸过去。六个结。七根绑腿布,六个结。第七个结在曾纪兰腰上,没来得及解开。
第二天走了九十里。
从早上走到天黑,中间只歇了两次,每次一刻钟。歇的时候没人坐下,坐下去就起不来了。周东屏靠在路边的石头上,把药箱从背上卸下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肩膀上的血印子磨破了皮,沾在衣服上,一碰就疼。她没管。她从兜里摸出一块干粮,是出发时发的最后一块,硬得像石头。她掰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然后把剩下的揣回兜里。
田喜兰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她的脸灰扑扑的,嘴唇上全是干皮。
“少兰姐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有吃的吗?”
周东屏看了看她。田喜兰的嘴唇在抖。
“没了。”周东屏说。“你呢?”
“早没了。”
周东屏从兜里摸出那块干粮,掰了一半,塞到田喜兰手里。
“吃。”
“你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周东屏说。
田喜兰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干粮。干粮是炒米做的,压得很实,上面有周东屏的体温。她咬了一小口,含在嘴里,舍不得咽。周东屏站起来,把药箱重新背在肩上。
“走了。”
她迈步往前走。田喜兰跟在后面,把那半块干粮揣进兜里,没舍得吃完。
下午的路更难走。翻过一道山梁,又是一道。山上的树越来越密,路越来越窄,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侧身过。周东屏把药箱从背上取下来,抱在怀里走,怕箱子撞在石头上。药箱沉,抱在怀里更沉,但她没松手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喘。回头一看,戴觉敏扶着路边的树,弯着腰。
“戴觉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行吗?”
“行。”戴觉敏直起身,脸上全是汗。她擦了擦,继续走。
走到山顶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前面传下话来:今晚在山上宿营,没有水,让大家忍一忍。周东屏把药箱放在地上,坐在旁边的石头上。她看了看周围的人。田喜兰靠在一棵树上,眼睛闭着。曹宗楷蹲在地上,头埋在膝盖里。张桂香站在路边,看着山下的方向。余国清在翻竹篓,把最后一点能吃的野菜叶挑出来。
戴觉敏坐在一块石头上,背对着大家。
周东屏看见她的肩膀在抖。很轻,很慢,一抽一抽的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肩膀在抖。周东屏站起来,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
“戴觉敏。”
戴觉敏没有回头。她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周东屏没有拉她,也没有说话。她坐在旁边,看着前面的山。山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,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。风从山坳里吹上来,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。
过了一会儿,戴觉敏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我想班长。”
周东屏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手放在戴觉敏的背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戴觉敏又抖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她用袖子擦了一把,但没擦干净。她看着周东屏。
“少兰,我们还能走到吗?”
周东屏看着她。戴觉敏的脸很瘦,眼窝陷进去,颧骨突出来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。眼睛是红的,肿的,但里面的东西还在。
“能。”周东屏说。
“班长也说过能。”
“所以得替她走到。”
戴觉敏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她点了点头。她又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把眼泪擦干了。
“哭完了?”周东屏问。
“哭完了。”
“那就睡。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戴觉敏靠在旁边的石头上,闭上眼睛。周东屏把身上的薄毯子解下来,搭在她身上。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,坐在药箱旁边。她没有躺下。她把药箱抱在膝盖上,看着前面。
前面是黑黢黢的山路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路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。队伍明天还要走,她还要背着药箱跟在后面。不管有没有粮食,不管脚底板疼不疼,不管身上还有多少力气。路就在那里。
她低头看了看药箱。药箱盖上的裂痕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的。铁丝还在,绑得紧紧的。她把手放在箱盖上,摸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她把药箱背在背上,走到田喜兰旁边,蹲下来。
“田喜兰。”
田喜兰睁开眼。
“明天早上,把你的鞋给我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睡吧。”
田喜兰闭上眼睛。周东屏站起来,走到余国清旁边。余国清还在翻竹篓,把最后几片野菜叶攥在手里。
“余国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能找到吃的吗?”
余国清看了看手里的野菜叶。“看运气。山上有葛根,能挖。要是能找到,就能顶一天。”
“那就找。”
余国清点了点头。她把野菜叶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然后靠在竹篓上,闭上眼睛。
周东屏回到自己的位置,把药箱放在地上。她靠着药箱坐下来,背靠着石头。从兜里摸出那条血纱布。纱布已经硬了,干得发脆。她没有打开,只是用手指头摸了摸。然后她把它放回去。她又摸了摸腰上的绑腿绳。绳子的结头松了一个,她把结重新系紧,拽了拽,确认不会断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夜里的风很大,吹得树梢呜呜响。有人在山下打着手电,光一闪一闪的,不知道是敌人还是自己人。远处有狼叫,一声长一声短,听着很远。
周东屏没有睁眼。她在心里数数。从一数到一百,又从一百倒着数到一。数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听见旁边田喜兰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“姐”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应。她继续数着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
第三天早上,周东屏是被冻醒的。天还没亮,她的腿僵了,伸不直。她站起来活动了几下,关节咔咔响。田喜兰也醒了,正低头系鞋。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,她用一根草绳把鞋底绑在脚上。周东屏看了看,没说什么,从兜里摸出最后那点干粮,掰了一小块塞给田喜兰。
“吃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昨天吃了。”
田喜兰接过去,放进嘴里。她没有嚼,含在嘴里慢慢化。
队伍开始动了。周东屏把药箱背上,腰上的绑腿绳系紧。前面的人已经走了,后面的人还在收拾。她跟在前面那队人的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走了大概十里路,余国清忽然停下来。她蹲在路边,用手刨着什么。周东屏走过去看,看见她在挖一棵植物的根。根是粗的,黄褐色,掰开有白浆。
“葛根。”余国清说。她把根上的泥擦掉,掰了一截递给周东屏。“能吃。”
周东屏接过来咬了一口。很硬,很涩,但里面有淀粉,嚼着嚼着就化了。她把那一截全吃了,觉得肚子里有了一点东西。
余国清又挖了几棵,分给其他人。戴觉敏嚼着葛根,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。田喜兰把葛根揣在兜里,舍不得一次吃完。曹宗楷吃了半截,剩下的半截给了张桂香。张桂香接过去,慢慢地啃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下午的时候,戴觉敏走不动了。她的腿肿了,膝盖弯不下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周东屏回头看了她一眼,把药箱从背上卸下来,递给余国清。
“你背一会儿。”
她走到戴觉敏旁边,把戴觉敏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。
“靠着我走。”
戴觉敏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把身子靠过来。两个人并排走,一步一挪。戴觉敏的呼吸很重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。周东屏等着她,等喘匀了再走。就这样走了五里路,戴觉敏的腿好像好了一点,不用人架了。
“能走了。”她说。
周东屏松开她,把药箱从余国清背上接过来。她看了看前面的路。路在山间绕来绕去,看不到头。但天边有一片云散了,露出一小块蓝色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队伍走出了山口。山那边是一片平缓的谷地,有一条河从谷地里穿过。河边有树,有田,田里种着麦子,绿油油的,还没抽穗。远处有一个村庄,十几户人家,屋顶上冒着炊烟。
前面的人停下来,有人在喊:“到了!前面有村子!”
周东屏站在山口,看着那个村庄。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细细的,直直的,在夕阳里泛着淡灰色的光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她身上全是泥,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,脚上的鞋烂得看不出鞋的样子。她不知道村里有没有粮食,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药,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吃上一顿热的。但她看见那缕炊烟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少兰姐。”田喜兰走到她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,有村子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田喜兰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村庄。然后她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那半截葛根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她嚼着,眼睛一直看着那缕炊烟。
周东屏把药箱背带拽了拽,确认系紧了。然后她迈步往山下走。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腰上的绑腿绳在风里轻轻晃着,六个结,一个接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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