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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埃克塞特那天,也是告别「家」的一天,我和桃子费了很大的劲处理掉所有物件。首先把沙发、桌椅、落地灯半卖半送给了一位留学生,再把所有三年来从慈善商店淘到的东西都捐回去,最后清理掉剩余的物件,又来回做了几次大清洁。筋疲力尽。房间也空空荡荡。傍晚,我们关上原本称之为「家」的房门,无处可去。但我预订的去伦敦的大巴在第二天凌晨,桃子则在第二天白天。我们想到社区花园的好友克莱恩,便走路去她家歇了一会。等到凌晨,我才打车去大巴站。
从克莱恩家去大巴站的夜间的士开得飞快。跟伦敦不同,这座小城市寂静的时间来得很早,更不用说凌晨,街上几乎没什么车。坐上车没两分钟就驶过那条熟悉的街道:面包店、咖啡店、酒吧、Tesco。在酒吧和Tesco的夹角处我一眼瞥到了位于一楼的「家」。街景掠过时,脑海闪过许多记忆画面,最后让我不断回想的,却是鸟屋。那是我和社区花园的好朋友们一起建造的。我好像回到了那个秋日的下午,在大树下,与大家一起锯木头、钻孔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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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一栋给人类居住的房子很麻烦,给小鸟建房子倒简单很多。
大卫是克莱恩请来带我们一起做鸟屋的木工,他自己也积极投身于当地的志愿活动,每年都会带队做一批鸟屋,挂在埃克斯河滩两边的树上。除了我们和木工大卫,现场还有克莱恩、凯特、缇娜和马克,都是社区花园一起做志愿者的伙伴。
我们所在的社区花园,最初是克莱恩接手的一块濒临遗弃、无人管理的公共菜地。后来她遇见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,才慢慢形成现在的花园社群。刚见到我时,克莱恩似乎看出了这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对社区花园的好奇,很快便向我抛出橄榄枝,邀请我加入。认识没多久,我们的交往便很快从社区花园延伸到了各自的家。我们、克莱恩和凯特轮流做东,常在彼此的家中聚餐,中秋节一起吃,春节一起吃,夏天天气好时也会约着吃。在我家,桃子做面条,我做卤子,一起吃鸡蛋打卤面;在克莱恩家,虽然她是法国人,但常年做库尔德研究,为此在土耳其待了好些年,所以她会做库尔德菜招待我们,也会常常用上刚从花园收获的青菜、番茄、辣椒;去凯特家,她会下厨,为我们做从她妈妈那里学来的里昂家常菜,在饭后,凯特总会端出一系列不同的奶酪,为我们介绍每一样奶酪的名字和口感。每一次相聚,缇娜都会吃到犯困,好几回我们饭后聊了很久,她已经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。就这样,一年一年,我们流转在三个不同的家中,在餐桌上逐渐了解彼此。
凯特和缇娜是母女,也来自法国。刚认识缇娜的时候,她还在上小学,正是闲不住的年纪。每次到了花园,缇娜要么就是忙着给大伙帮忙,收集枯叶、拔除杂草、给作物浇水,要么就在草坪上翻跟斗、挂到树上晃荡,凯特会皱着眉头看她,用法语提醒缇娜小心。马克则是我刚开始进入花园时便记住的人,最重要的原因是,他长得像我的舅舅——浓眉大眼,喜欢爽朗地笑。马克最喜欢的作物是蚕豆,每年都会在社区花园里种,也会不厌其烦地教我怎么堆肥。劳作结束后,大家有时会约着一起去酒吧,马克便会在那里吐露自己对英国政党的不满。
有一次喝酒,我跟克莱恩说,马克长得很像我舅舅。转头她就憋不住,跟马克说了这件事。
醉意朦胧的马克问:“你舅舅叫什么名字?”
我用潮汕话告诉他舅舅的名字。马克听完,举起酒杯:“敬 bhung5 sui6!”
大卫常带志愿者做鸟屋,对怎么教我们这些可能从没做过木工的新手早已轻车熟路。他带来了造鸟屋必须的一切工具:一根长的圆木、卷尺、铅笔、锯子、钉子……然后给我们示范了一遍建造过程。
给人类造房子需要图纸,给小鸟造房子不需要。大卫拿着卷尺,在木头上量好尺寸,用铅笔一道一道画下标记,锯子沿着线条锯下,一座鸟屋需要的木料便有了雏形。
接着是造房间。这一整块木头,要先被锯成正面、背面、两面侧墙和底板,舍弃中间多出的木料,把这五块木头一一对齐,用钉子固定起来。锤子敲打,原本散开的几片木板便立了起来,面与面间严丝合缝,小鸟的房间就有了形状。
房间又如何少得了门。大卫打开工具箱,拿出不同尺寸的钻头给我们看,说,不同尺寸的钻头钻出的门洞,适合不同体型的小鸟进出。小山雀体型的小鸟要用二十五毫米的钻头,大山雀和树麻雀大小的则需要二十八毫米。装上钻头,大卫在正面的木板钻出了一个圆洞,房子就有了入口。随后,他又拿起凿子,在门洞下方的内壁斜着凿出一道道浅浅的凹槽。这是留给小鸟和雏鸟在屋里的「楼梯」,它们可以让小鸟在房间内活动,雏鸟也能借力爬到洞口看外面的世界。
只剩屋顶了。大卫把一块提前砍好了的、稍长一些的木板盖上,与刚才特意留出的斜面贴合,用橡胶带固定起来,方便之后打开维护、清理旧巢。屋顶往下倾斜,雨水打过来便可以顺势溜走,为躲在屋子内的小鸟抵御英国时不时的风和雨。这样,房间、门口、屋顶,一块原木,在大卫的敲敲打打下,就成了一座给小鸟居住的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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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小鸟什么时候会住进去呢?”缇娜发问。
“看,那儿就有一只。”
“哪里?”
“那儿。”
大卫指了指旁边的树,往他手指方向望去,一只小蓝山雀正从鸟屋的门洞飞出来,不一会儿又飞了进去。
那是大卫和其他志愿者建的鸟屋,克莱恩跟我们说,“如果运气好的话,我们的公园在这次繁殖季(大约三至九月份)也会有小鸟入住。”
见着这现成的「住客」,我们好像也受到了鼓舞,纷纷照着大卫刚刚的示范分工干起来。我和马克、克莱恩负责锯木头;凯特和缇娜负责把锯好的木板用锤子和钉子组装起来,大卫则在旁指导我们,若有人卡住,他便搭一把手。
锯木头是个力气活,也是技术活。大卫刚刚在锯的时候看着是那样简单,只消一手扶住木头,一手握着锯柄,来回锯,木头一会儿就分了块。但等到自己动起手来,才发现锯子一点都不听使唤。起初几下还顺畅些,锯着锯着便卡在里面,使不上劲。大卫在旁,说:“不要用蛮力,锯子要直拉直出。”我照做,果然轻松了一阵,顿时沙沙声响,木屑哗啦啦从缝隙飘落,但没过多久又卡住,于是只能几个人轮换着来锯,锯到手实在酸痛难耐,就换下一个人。就这样接力地锯,长长的圆木也慢慢散成好多块木块,数了一下,足足够做十二个给小鸟的房子呢。
凯特和缇娜那边则要轻松一些,只需要找到合适的角度,敲打钉子,一面一面拼起来就行。缇娜很踊跃,抢着做捶打的工作,但也会有意外,偶尔钉歪了,就得拔出来再重新钉。我们锯木头的人累了,也会帮忙拼装。最后拼出来的房间,每一个外形都不一样,有的歪歪扭扭,有的方方正正,有的屋顶用的是砍好的木板,有的则是锯下来的尾料、夹缝中还长着一颗小苗。
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。
埃克斯河旁的小树林不断传出锯木声、敲钉子和电钻转动的声音,如果只是听,还以为是谁家在装修。站在远处望去,只见一群人待在公园中央,坐在一圈灰白色的木屑中间。工作台旁边堆着锯剩的木料,地上则散落着形状各异的鸟屋,那是我们的成绩,十二座给小鸟的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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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道工序是在鸟屋的两侧钻上挂钩,好方便固定在树上。这几乎是最简单的工作,我们同时进行,很快就为每个房子都安好了耳朵一样的挂钩,再让大卫最后检查一遍,确保房子都不是什么「豆腐渣工程」后,便结束了我们的造鸟屋之旅。
周日是社区花园聚集起来、劳作的日子。之后的那周,我们把鸟屋搬回到花园,准备要挂,却发现马克没有出现。那两周刚好来了另一位新成员,也叫马克,住在附近。为了避免混淆,我们一开始称呼他为马克二号,称呼前一位马克为马克一号。马克二号人看起来很热情,家中也有庭院,所以对各类花园工作都很熟练。说起要挂鸟屋,他也很热心地加入。我们逛了一圈公园,看哪棵树合适。树不能太矮,容易受人类活动干扰;树不能有太多分岔,不然猫容易爬上去,骚扰小鸟;鸟屋的门口要避免阳光直射,要在背光处。为什么?不然“鸟蛋可能会被晒熟了”,马克二号打趣说。
但挂鸟屋并不比造鸟屋容易很多。选中合适的树木后,扶梯架好,下面一个人扶稳。另一个人则要在梯子上一手托着沉甸甸的鸟屋,把橡胶圈绕过挂钩和树干,系到另一边的挂钩,调整完角度之后,再挂牢。如果树的枝干长得复杂,挂一个鸟屋或许就得费十几分钟的时间。
我们分了两次才把鸟屋全都安装完毕,它们终于都出现在了公园的树上。
刚挂上鸟屋时,我每次经过公园都会特地绕一圈,抬头看看挂上的房子有没有小鸟居住。第一天,没有。过了一个星期,也没有迹象。有时候我远远听见有山雀的叫声,心想,它会不会是发现了这里有免费的房子,于是叫得格外卖力,好快快找到同伴入住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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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渐渐习惯了鸟屋没有鸟入住这件事,特地观察的频率也低了很多。夏天、秋天、冬天,到了第二个春天,鸟屋还是无鸟问津。人们每周日聚集,浇水、拔草、垦地再种植。马克一号没出现过,不管是在社区花园,还是在群聊里。
一次聚餐间隙,我们向克莱恩问起马克一号不来的原因。克莱恩想了一会儿,说马克主要是有别的事情要忙,但后来他确实也对社区花园发生的一些事情感到失望——花园里的工具无故消失、作物频繁被人摘走,有时更过分的是把整丛刚好成熟的蚕豆全都摘走。我突然想起有次马克一号在群里抱怨作物连根都被偷走的事情,他的文字透露出沮丧。那一周,花园便立了一块牌子,请经过的人不要随意采摘作物。后来,我想起刚加入社区花园时参加的第一次年度会议上,大家讨论的议题之一,便是“社区花园的作物是否应该向公众共享”。
但还好,这件事并没有影响他参与其他的社区工作,克莱恩说,他有自己的份地花园要忙,偶尔还会去克莱恩运营的另一个社区花园帮忙。马克一号还是会一如既往照顾作物,制作堆肥,只是在另一块土地上而已。
深夜的的士驶出街道,上了桥,穿过河流,很快就要抵达目的地,我给还在睡梦中的桃子发信息:
“想起我们去年和马克一号一起做的鸟屋,后来我们和马克二号把鸟屋挂在了公园的树上。
但是最后一只鸟都没有住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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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好,我是阿青。非常感谢每一位读过我的专栏“直到有人逃跑”的朋友。这一篇文章会作为这个系列的收尾,也作为一次告别,关于家,关于朋友,关于这个专栏。
在埃克塞特,我找过工,种过地,做过厨师,完成了 Food Studies 的硕士学习,也交到了很多好朋友。我在这里一点点建立起一个温暖的家,也慢慢了解、进入这里的社区。但这一切也有告别的时候。这几年发生过很多事情。我常常在事情发生之后先记了下来,却不太会立刻就写出来,所以这个专栏一直更新得很慢,略感抱歉,但也感谢三明治和各位朋友的耐心等待。慢是慢,也还是写到了最后一篇。
我的写作还会继续,之后或许会以新的专栏与大家相见。借这个尾声,也跟大家交代我接下来的去向:今年,我拿到了博士 offer,会前往另一座城市——布里斯托,开始为期四年的电影研究博士学习。那是一个跟埃克塞特完全不一样的城市,更大、更复杂,我会重新认识一座城市,重新进入新的社区,认识新的朋友,继续观察、探索,也许还会慢慢生长出新的故事。除此之外,未来我也计划定期去欧洲做一些与食物有关的田野调查。也许有一天,它们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和大家见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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