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成祖朱棣刚在燕京定都时,山东巡抚入 京朝见,辞行之际,成祖赐了他一幅画。巡抚回到任上展开一看,画中是汪 洋大海,远处层峦叠嶂间隐着楼阁,看着像宫殿一般,画上既无题诗也无落款。
巡抚日夜琢磨画中深意,忽然恍然大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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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下有位游 击将军,身材矮小却精明强悍,向来机敏过人。
巡抚叫来他,屏退左右,拿出临摹的画递给他:“这画里藏着一位绿 林豪杰,我已打探确凿。你替我把他活 捉回来,此事务必保密且迅速,事成必有重赏;办不成,就别回来了。”
巡抚军令向来严苛,游击不敢推辞,揣着画回家,哭着与妻儿告别,独自出发。
游击到了登莱,孤身乘船出海,听凭船只漂流。途中遇上飓风,船被吹到一座山下,他弃船带着干粮上山,想探明这座山的底细。
走了十几天,见前方山林茂密,隐约有楼阁轮廓,格局竟和画中十分相似。
他快步走了十几里到近前,只见一座宫殿巍然矗立,宛若王的居所。宫门外白石铺地,干净得一尘不染,一百多个壮汉正在院中练武,身手矫健、气势威猛。
壮汉们见了游击,厉声喝问他从哪来,其中一人说:“别多话,先绑起来请夫人发落。”
众人当即用绳索反绑他的双手,押进四重宫门,拴在屋檐下的柱子上。
游击心里惶恐,料定自己怕是要客 死他乡,反倒没了惧意。
没多久,传来侍从开路的吆喝声,有人传报夫人升殿,命人带游击进去问话。
游击又被带进一重门,见大殿两侧站着几十个武士,个个身披铠甲、腰佩刀剑,屏息侍立。
殿上坐着一位女子,二十岁左右,珠冠绣袍,容貌艳丽,厉声喝问:“你是什么贼,竟敢擅闯秘境!有几颗脑袋,不怕死吗?”
游击跪地哭禀,说自己是商人,遇飓风翻 船,无意间误闯此地,罪该 万 死。
女子又问他的籍贯,游击答是山西人。
女子顿时面露喜色:“我也是山西人,与你是同乡,这定是天意。” 当即命人解开他的绑绳,还让人为他换衣备饭,“你先在这住下,等主人回来,再安排送你回去。”
游击连忙磕头道谢。
侍从把他领到客房,饮食供给十分精美。只是他见这里的人行踪诡秘,根本无从打听,心里始终疑虑,不知自己吉凶如何。
一天夜里二更时分,游击正要就寝,忽然两个丫鬟秉烛敲门,传夫人之命召他去内室。
他见夫人满面愁容地端坐着,刚要屈膝下拜,夫人急忙阻止,让他在一旁落座。
夫人问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这里的主人是何人吗?”
游击答:“不知。”
夫人说:“主人某甲,本是海 盗首 领。这座山叫有外山,山里人 大多洞居,房屋很少,却物产丰饶、家家富足,向来没有统属。主人用武 力收服众人,令他们每年缴纳赋税。这座山纵横四万多里,主人的宫殿有三十二处,每处每年去一两次,或是隔年去一次。他起初号称有外山主,近来改称有外山王。此人勇猛,一天能走两千多里;目光锐利能察远,即便人不在这,山里的大小事也尽知,你此番前来,他想必早已清楚。”
说完,夫人又问他此行目的,让他如实说来,不必隐瞒。
游击见夫人并无恶意,便把实情和盘托出。
夫人叹息道:“我家本在大同城内,父亲家境巨富。那年春日我郊外游玩,被主人掠到这里,今年二十七岁,已经过了十一个年头。将来你回去,若能帮我给父母捎个信,我定感激终身。”
游击起身道:“若托夫人福庇能生还,定当照办!”
夫人说:“主人离开这里已有一年多,我料他近日便会回来。你见了他,一定要实话实说。若稍有虚言,他一旦察觉,你定会粉身 碎骨,切记!” 叮嘱完,仍让丫鬟送他回房休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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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过多久,西南风骤起,众人喧闹着说:“大 王要到了!”
原来某甲打造了一副铁甲,能抵御各种兵器,甲上缀着一百零八颗铁铃,名为 “铁铃甲”。他每次披甲顺风凌空而行,五十里外就能听到铃 声,让人提前知晓。铁铃每颗重十二两,摘下来掷向人,百步之内百发 百中,这也是他的绝 技。
当时天色微暗,新月东升。游击躲在暗处窥探,见众人铺毡张幔、点起灯烛,夫人盛妆打扮,带着众人环跪在宫门外。
只听空中铃 声琅琅,由远及近,约莫两刻钟后,一个壮汉自空而降,紫面虬髯、身材魁梧,身披铁铃甲,内着绣花胸甲,脚蹬吉莫靴,仗剑昂首看着众人,微微点头。
夫人带着众人跪拜欢呼,簇拥着他进宫。
殿上鼓乐齐鸣、大摆宴席,某甲坐主位,夫人跪地敬了三杯酒,才起身坐在左侧陪饮。不多时,厨子端上蒸猪,某甲拔下佩剑,割肉大嚼,慢悠悠问起他离开后的事,夫人一一恭敬应答。
某甲又问:“有远方来客吗?”
夫人答:“某月某日有个人到此。”
某甲笑道:“我早料到了。” 当即命人传游击来问话。
游击到了殿上,只拱手作揖,不肯下跪。
某甲问:“你身居何职?”
游击想起夫人的叮嘱,直言:“忝任游击将军,自认不称职。”
某甲又问:“你为何而来?”
游击答:“山东巡抚仰慕大 王威名,想一睹尊容,故派末将前来致意。”
某甲冷笑:“这是燕王的意思,那个巡抚怎会懂我?”
游击说:“末将实是奉巡抚之命,其他一概不知。”
某甲说:“你胆子倒不小,竟敢远道而来,莫非觉得我的剑不够锋利?”
游击答:“巡抚军令严苛,大王想必知晓。我明知违令是死,奉令来犯 虎 威也是死,横竖都是死。违令死得快,奉令来向大王乞怜,若大王惜才,肯随我走一趟,凭大王的神威,来去自 由,巡抚又能奈您何?况且大王若去,巡抚巴结尚且不及,岂敢有别的心思?若能如此,大王不过抬抬脚步,末将便能活命,日后余生,皆是大王所赐,望大王怜恤!”
某甲沉思许久,说:“你先退下,容我想想。”
游击拜谢退出,某甲也随即散了宴席。
此后数月,某甲再没提过此事,游击也不敢催促,只能耐心等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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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, 忽然听说某甲大摆宴席,要为游击饯行,游击暗自庆幸。
没多久,有人来召游击,他欣然前往,见某甲身着冠服立在台阶上,见到他便笑着上前拉住手,迎进大殿。殿内摆了几十桌酒席,某甲的三十二位夫人,还有部下的谋士、武 士,全都齐聚在此。
某甲一一为游击指点众人姓名,游击挨个见礼。殿中设了专席,游击坐客位,某甲坐主位,其他人按位次环坐。
某甲举杯连敬三大杯:“今日为你饯行,务必满饮,莫要推辞。”
游击起身道谢,一饮而尽,也回敬了三大杯。
某甲饮完,捋着胡子对众人说:“我占 据此山十余年,本想和诸位共谋大事。如今燕王根基已定,早已摸清我的底细,我再无指望了。如今巡抚派人来致意,定是燕王的意思,我已答应随他走一趟,此番怕是不会回来了。”
夫人和众人听了,都掩面痛哭,纷纷说:“大王为何说这话?凭大王的神威,永远占 据此山,也能逍遥自在,何必以千金之躯,远涉险境?”
某甲说:“我意已决,既已答应,诸位不必多言。我与诸位约定:此去若巡抚待我恭敬,便罢了;若他无礼,我一个月内必回,到时再另做打算,鹿死谁手尚未可知。若我一个月不回,诸位夫人各随己愿,家中的子女、财物,诸位可平分,或入海、或入山,各自谋生,切莫挂念我,白白自寻苦楚。”
众人相视无言,满席酒宴,终究饮得郁郁,不欢而散。
次日,某甲召游击登船,告诫众人不必相送。
游击上船后,见那位大同籍的夫人也在,某甲指着她对游击说:“她与你同乡,麻烦你替我给她父母捎个信,好生安置她。她随身带的金珠玉宝,足够她一辈子吃穿用度。”
游击随口答应,又问某甲有几个孩子。
某甲说:“诸位夫人 大多生了孩子却没能养活,如今还有八人怀孕,可我自身尚且难料,哪顾得上后代,你也不必多问。”
游击心中深深叹服他的豁达。
途中,二人一同观赏沿途的山川形胜,某甲感慨道:“实不相瞒,我起初占 据此山,听闻燕王起 兵,多次想率 军前去问 罪。可转念一想,旧主流 亡,天下已有新君,朱家的天下,终究还是朱家的,天命已定,岂是人力能争的!”
快到登莱时,某甲对游击说:“算算日子快靠岸了,麻烦你先快马禀报巡抚,我有三件事,他答应便走,不答应便作罢。”
游击请他细说,某甲道:“一,我登岸后,巡抚须率领所属文武官,到五十里外郊迎;二,我到后就住在巡抚官署,进署时我乘轿,巡抚骑马在前引路,大开所有城门,让我从正路直入官署正门;三,饮食务必丰盛,每日要选好的戏班唱戏助兴,所需的犒赏费用,不得吝啬。就这三件事,答应便行,不答应我便回山。”
游击当即应下:“遵命。”
靠岸后,游击立刻快马禀报巡抚,很快回来复命:“巡抚听闻大王将至,大喜过望,三件事全都应允。”
进入官署后,巡抚果然对某甲非常恭敬,百般殷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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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过一个月,某甲忽然对巡抚说:“听闻你几位公子都很优 秀,愿求一见。”
巡抚当即让六个儿子出来拜见。
某甲一一相看,说:“这位将来清贵,这位能做封疆大吏,这位主掌民生,这位任部曹,这位做九卿副职,唯有四公子器宇不凡,将来功业必在你之上。”
说着指着自己的佩剑:“这把剑出自吴大帝的陵墓,是当年的六把名剑之一,名为‘流星’,今日赠给他。”
巡抚连忙道谢。
某甲又笑着对四公子说:“今夜与老夫抵足而眠如何?”
巡抚笑道:“小儿无知,理当侍奉长者。”
当晚,四公子便奉命与某甲同寝。
天刚亮,某甲叫醒四公子:“替我多谢你父亲,我事已毕。” 说着拔下佩剑:“以此相赠。” 随即拔剑自 刎。
他撒手将剑递给四公子,头颅虽断,身躯却僵立不倒。
四公子大惊,急忙跑去禀报巡抚。
巡抚大喜,以厚礼将某甲殡殓,随后据实上奏明成祖。
成祖龙颜大悦,封巡抚为国公;游击连升数级,任总兵官,还被封了伯爵。那位大同籍的夫人,遵父母之命嫁给了游击,也被封为夫人。
后来,四公子从翰林院起家,历任将相,因征 讨胡 虏有功被封国公;其余几位公子的官职,也全都和某甲预言的一样。
本篇故事源于《里乘》,这位某甲真是个奇人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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