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2月22日,安徽省利辛县纪王场乡路营村,一个叫丁作明的农民死了。死的时候才32岁。他的死,在当时没有上过大报的头条,但30多年后再回头看,那一天的的确确改变了全中国几亿农民的命运。
现在的年轻人刷着手机、点着外卖,根本想象不出来三十多年前的农民肩上扛着多重的担子。可咱们这些过来人,哪个不是从那个年代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?哪个没交过“三提五统”?哪个没被摊派过不该摊的钱?想起来,心里头就不是滋味。
利辛县是解放后才划出来的新建县,原来分属涡阳、阜阳、蒙城、太和、凤台和颍上六县边区,是个“六不管”的贫困地方。路营村更是穷得叮当响,1991年一场特大洪灾过后,家家揭不开锅。全村算下来,人均年收入不到400块钱。
丁作明是路集中学的高中毕业生。考大学离录取线只差几分,没吃上“商品粮”,只能回村务农。可肚子里装了墨水的人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他爱翻报纸、爱听广播、爱咬文嚼字。为人谦和,但认死理,敢说真话。用村里人的话说,他是一只爱出头的鸟。
咱们这些上了岁数的人都知道,那会儿的“三提五统”是个什么名堂。“三提”是村里收的公积金、公益金和管理费,“五统”是乡里收的教育费附加、计划生育费、优抚费、民兵训练费和乡村道路建设费。这些钱本是为了村里的公共事业,可到了底下,收着收着就变了味。1991年国务院就发了《农民承担费用和劳务管理条例》,白纸黑字写着农民负担不能超过上年人均纯收入的5%。可规定是规定,到了基层,文件是文件,收钱是收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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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九十年代农民三提五统负担表
1992年,路营村各项负担摊到每人头上是103块1毛7。人均收入不到400,负担就占了四分之一还多。按5%的标准算,每人最多交20块钱就够了,实际收的钱超了五倍还多。这还不算完,村里还在变着法子加码。收费的名目多到数不清,除了公积金、公益金、管理费这些常规项目,还有建校钱、修路钱、民兵训练钱、计划生育钱、优抚钱,连村干部办公买张纸的钱,都要从农民口袋里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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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前皖北农村照片
丁作明把中央的政策文件翻来覆去地看,一笔一笔地算,越算心里越明白——这明摆着是违规的。可你要是去找干部讲理,人家一句话就把你堵回来:“周围都这么收的,你较什么真?”
你说说看,辛辛苦苦种一年地,打下的粮食换几个钱,还没捂热乎呢,交这个费交那个款,剩到手头的还能有多少?那时候多少人家,过年割二斤肉都得盘算半天。
1993年1月上旬,丁作明和董安岭等40多个人,因为负担太重,先后三次集体到乡政府上访。反映的是农民负担过重、集体财务不清,要求查账。乡政府没当回事。
2月9日,丁作明等8个群众代表跑到县里——政法委、农委、纪检委、社教办,挨个反映问题。县农委和信访办当天就要求乡政府处理。可乡里依然拖着。
这种事,咱们上了岁数的人听得还少吗?上面发了好文件,一层一层往下传,传到最底下就变了味。不是政策不好,是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。老百姓有冤没处诉,有苦没处说,跑断了腿、磨破了嘴,换来的就是一句“等着吧”。
其实这也不是丁作明一个人的遭遇。早在1985年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就下达过《关于制止向农民乱派款、乱收费的通知》;1990年国务院又发出《关于切实减轻农民负担的通知》。可到了1991年,全国农民人均纯收入只比上年增长9.5%,而同期“村提留”和“乡统筹”却增长了16.7%。文件一个接一个下发,农民的负担却一个劲地往上蹿。
消息传回村里,村干部恼了。
2月11日下午,副村长丁言乐在村头和丁作明发生口角。丁言乐先动的手,用肩膀撞丁作明,自己没撞着反倒跌倒在地。两人被劝开。当晚,丁言乐的老婆跑到乡里告假状。乡领导听信一面之词,签了查办意见。
2月12日,丁言乐住进了乡医院,说是“被打伤了”。几个村干部趁机要挟,说不处理丁作明就集体辞职。
2月13日,乡派出所到村里调查,结论很明确,丁作明没打人。可事情到这儿已经变了味,不再是打没打人的问题,是有人要收拾这个爱出头的庄稼汉。
明明没打人,偏要冤枉你打了;明明调查清楚了,偏偏装看不见。为啥?就因为丁作明领着大伙查账了、上访了,碍着某些人的事了。这种人,就是怕账本见光,怕老百姓心里明白。
2月19日晚,在村干部的撺掇下,乡党委书记李富打电话给派出所副所长彭志忠。彭志忠答应“尽快处理”。
2月21日,由丁作明、董安岭等人参加的县乡村联合清账组到了乡政府,开始清理路营村的账目。账还没开始清,下午三点,彭志忠安排联防队员纪洪礼、赵金喜去传唤丁作明。
到了派出所,彭志忠开门见山:“丁言乐住院花了280块5,你把这钱付上。”
丁作明说:“我没有打他,我不出。”
彭志忠说:“你不出?我让你到那屋反省反省去。”
随后,丁作明被关进了留置室——一间临时关人的小黑屋。
他不肯出钱。于是,联防队员王进军、赵金喜、祝传济、纪洪礼让他蹲马步。用桑树棍打、用电警棍电、用扁担抽。拳打脚踢了近两个小时。直到派出所指导员赶来才制止。
当晚,丁作明被送到县医院。脾破裂,失血性休克。2月22日晚上7点30分,人没了。
一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,就为了280块5毛钱,现在想想算个啥?一顿饭钱都不够,可那时候,那是一个农民半年多的血汗钱。他不肯认这个冤枉钱,就被人往死里打。凭什么?就凭他替大伙说了几句话?就凭他长了张嘴?
消息传开,整个路营村炸了锅。村民们趴在丁作明身上痛哭,大伙心里都明白,他是替全村人说的话,替全村人挨的打,替全村人丢的命。
可事情到了安徽省里,一开始竟然想捂盖子。新华社记者孔祥迎把调查文章写了出来,事实清清楚楚。安徽省有关部门却回复中央,说这事“与农民负担无关”。国务院秘书长陈俊生一看就不对劲,直接让新华社再核实。新华社安徽分社态度十分坚定:为了澄清事实,请求中央直接派人调查。
一个由中央纪委执法监察室、国务院法制局、国家计委、国家农业部和最高人民检察院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,迅速组成,没同安徽省的各级领导打招呼,从北京出发,一路南下,直接开进了纪王场乡路营村。调查组的负责人是中纪委执法监察室的曾晓东主任。后来有人回忆,曾晓东在谈起利辛县农民的生存状况时,眼泪止不住就流了出来,红着眼睛说:“真没想到,解放都这么多年了,农民还这样苦,负担会这样重。”
调查结论不容置疑:丁作明确因反映农民负担过重而被报复毒打致死,利辛县的农民负担事实上比丁作明向县委反映的还严重。
1993年3月19日,丁作明死后不到一个月,中共中央办公厅、国务院办公厅下发了《关于切实减轻农民负担的紧急通知》。通知说得斩钉截铁:农民除依法纳税和按规定交提留统筹外,其他一切摊派、集资、达标活动,一律先停止执行。文件里有一句话,分量极重:“减轻农民负担不单纯是经济问题,而且是政治问题。”
同年6月,国务院召开全国减轻农民负担工作电话会议,宣布第一批取消中央国家机关各有关部门涉及农民负担的37个集资、基金、收费项目。7月,中办和国办再次联合发文,一口气取消、修改、纠正涉及“强制摊派”和“搭车收费”的项目122项。
同是7月,阜阳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在利辛县城公开审理此案。王进军被判死刑、剥夺政治权利终身;赵金喜无期徒刑;纪洪礼十五年;彭志忠十二年;祝传济七年。县里的官也被撸了一批:县委书记党内严重警告;副县长降职;乡长被撤销一切职务、留党察看。
可丁作明的死,换来的这些文件,真能管住底下的手吗?说实话,远远不够。后来的事实证明,这些政策性文件虽然具体,但大多着眼于对众多分摊项目进行甄别,决定暂停的每一个项目都势必影响政府一些部门的具体利益。这些部门很快就会改头换面,创造出更新的、不在明令禁止之列的收费项目来。取消的没被取消,纠正的没有纠正,暂缓的也没有暂缓,反而比原先更多、更烂、更荒唐的分摊项目相继出现。减负成了一场“割韭菜”的游戏,割了又长,刮了又出。
问题的根子在哪里?在于当时的制度本身——只要“三提五统”这种向农民伸手要钱的体制还在,基层就有的是办法把负担转嫁到农民头上。堵住一个口子,他们会开十个新口子。所以,真正要解决问题,不能光靠在现有的收费项目上做加减法,必须从根上把向农民收钱的这套制度给端掉。
2000年3月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正式下发《关于进行农村税费改革试点工作的通知》,决定率先在安徽全省进行农村税费改革试点。2003年,试点在全国全面推开。2005年12月29日,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决定,自2006年1月1日起废止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》,全面取消农业税。延续了2600年的“皇粮国税”,就此退出历史舞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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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国家全面取消农业税
温家宝总理后来总结农村改革“三大步”:第一步,以家庭承包经营为核心,建立农村基本经济制度和市场机制;第二步,以农村税费改革为核心,统筹城乡发展,调整国民收入分配关系;第三步,以促进农村上层建筑变革为核心,实行农村综合改革。而这三步里,有两步是在安徽率先推开的。
有人说,丁作明是第一个因“农民负担”而死的人。这话未必经得起严格考证,但他确实是那个年代最刺痛人心的符号。他用自己的命,让中央下定了从根上解决农民负担问题的决心。没有他那条命,后来的税费改革也许还会来,但可能要晚很多年,可能还会有更多像他一样的农民倒在半路上。
想想看,今天咱们种地不用交税了,国家还给补贴。看病有新农合,养老有养老金,村里修路架桥都是国家掏钱。咱们现在的日子,搁三十年前,做梦都不敢想。可咱们得知道,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一个一个像丁作明这样的人,用血、用命换来的。
30多年过去了。当年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“三提五统”,早已成了历史名词。可我们不能忘记,这一切是怎么来的。不能忘记那个叫路营村的偏僻地方,不能忘记那个爱翻报纸、爱听广播、爱替大伙说话的庄稼汉。
丁作明,一个普通的农民。他死了,但他的死让几亿农民活得更轻松了。他没能等到这一天,但咱们替他等到了。
这大概就是命运——一个人的命运,和整个国家的命运,有时候真的紧紧连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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