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伯瘦了这件事,最先发现的人是我。
那天我去他家送东西,他妈的一箱老家寄来的水蜜桃。进门的时候大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剔牙,看见我来就咧嘴笑了一下,说你这小子还记得来看我。我把桃子放在茶几上,随口说了句大伯你是不是瘦了,他愣了一下,摸摸自己的脸说哪有,可能是最近天热吃不下饭。
我也没多想。那会儿是七月份,南宁的太阳毒得很,我每天出门五分钟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吃不下饭确实是正常的。大伯又说他最近在工地干活,一天能喝下去三升水,尿都是黄的。我说那你得多注意身体啊,他说没事,你大伯身体好着呢。
他确实一直身体好。这一点我们全家都知道,周围邻居也知道。大伯今年五十五岁,一米七八的个头,膀大腰圆,走路带风。他从年轻时候就在建筑队干,搬砖扛水泥,什么重活都干过,练出来一身腱子肉。五十岁以后虽然不像年轻时那么猛了,但比起同龄人还是壮实不少。每年冬天我们家族聚餐,那些叔叔伯伯们坐在一起,就数大伯穿得最少,别人裹着羽绒服他还穿着件薄夹克,说不冷,身上有火气。
去年社区组织免费体检,大伯本来不想去,是伯母硬拉着他去的。回来之后伯母还特意打电话给我妈炫耀,说你大伯身体好得很,各项指标都正常,血压血糖血脂都在标准范围内,连医生都说这年纪能有这体质不容易。我妈在电话里笑着说那是那是,大哥一向身体好。挂了电话又跟我嘀咕,说体检这东西也就图个心安,真有什么大毛病哪能查得出来。我当时还说我妈瞎操心,人家医生说正常那就是正常嘛。
现在想想,我妈那张嘴真是开过光的。
大伯瘦了这件事第二次被我注意到,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。八月底的时候我堂妹回娘家,她嫁到了隔壁城市,平时不怎么回来。那天她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,是大伯抱着她家小孩在院子里拍的。我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大伯的脸颊有点凹进去了,以前那种饱满的感觉没有了,而且他的脖子好像也细了一圈,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,以前他是从来不扣那颗的。
我在群里问了句大伯最近是不是瘦了不少,堂妹秒回说她也觉得,问她妈说爸最近瘦了好多。伯母过了一会儿才回消息,说可能是前段时间中暑了,胃口不好,这段时间已经好多了,让大家别担心。大伯自己也在群里冒了个泡,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倒是洪亮得很,说你们这些人就是闲的,我少吃两顿饭就把你们吓成这样,明天我去称个体重给你们看看。
第二天他真去称了,还在群里发了张照片。秤上的数字是一百四十二斤。我记得大伯以前的体重应该在一百六左右,就算夏天掉秤也不至于掉这么多。但我没敢再说,怕他觉得我乌鸦嘴。大伯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倔,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你要是跟他说他身体有问题,他能跟你急眼,觉得你在咒他。
事情真正开始不对劲,是在九月中旬。
那天晚上我接到伯母的电话,声音听着有点慌,说你能不能过来一趟,你大伯肚子疼得厉害。我赶紧开车过去,到大伯家的时候看见他蜷缩在沙发上,额头上全是汗,脸色白得吓人。伯母站在旁边手足无措,说她让他去医院他不肯,说是吃坏了肚子,忍忍就好了。我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不是吃坏肚子那么简单,蹲下来跟他说大伯咱们得去医院,他瞪了我一眼说去什么医院,花那个冤枉钱干嘛。我说你不去也行,那我打120了。他这才松了口,说行行行,去就去,别大惊小怪的。
到了医院急诊,医生摸了摸他的肚子,问了些问题,然后开了单子让做检查。B超、CT、抽血,一套下来折腾到凌晨两点多。大伯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挂着水,脸色稍微好了一点,跟我说你看吧,就是肠胃炎,非要搞得这么大阵仗。我没接话,因为刚才医生把我叫到一边去了。
医生的原话是这样的:CT显示胰腺头部有占位,具体性质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,家属要有心理准备。
我问什么叫占位,医生说就是长了东西,至于是良性还是恶性,要做增强CT和病理才能确定。我又问如果是恶性的呢,医生看了我一眼,没说出口,但那一眼的意思我懂。我在网上查过,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,早期几乎没有症状,一旦发现基本都是中晚期。而胰腺头部的位置尤其麻烦,因为那里挨着胆总管和十二指肠,肿瘤一长大就会压迫周围组织,引起黄疸、腹痛、消化不良这些症状。
大伯的皮肤已经开始有一点发黄了,我之前以为是晒黑的,现在想想那应该是黄疸。
那一夜我几乎没睡。伯母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发呆,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先开口了,说其实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,大伯从夏天开始就一直说后背疼,她以为是干活累的,让他去按摩店按按。后来他又说肚子胀,吃完饭就想吐,她还是没当回事,以为是胃不好。再后来就是他瘦了那么多,她问过他几次,他都说是天热,她也就信了。
我说伯母你别自责,谁能想到呢,他身体一向那么好。伯母没说话,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,是个星期三。晴天,太阳很大,我从医院窗口看出去,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,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荒谬。医生把我和伯母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说确诊了,胰腺癌,局部晚期,已经侵犯到周围的血管,手术的意义不大,建议做化疗和靶向治疗。
伯母当场就站不住了,我扶着她坐到椅子上,她抓着我的手问我怎么办。我能怎么办?我只能说治,不管怎么样都要治。医生也说现在医学发达了,胰腺癌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,有些人带瘤生存也能活好几年。我知道医生这是在安慰我们,但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。
大伯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。我们都瞒着他,跟他说是胰腺炎,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。他一开始还不乐意,说要出院,说工地那边还有活儿没干完。伯母骂了他一顿,说你不要命了是不是,钱重要还是命重要。他被骂得没了脾气,老老实实待在病房里。后来他开始做化疗,副作用很快就上来了,恶心呕吐,吃不下东西,头发一把一把地掉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问我,你说实话,我到底是什么病。
我说就是胰腺炎,有点严重,所以治疗起来比较麻烦。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说你别骗我了,胰腺炎哪有这么严重的。我见过你二叔公当年得胰腺炎,住了一个星期院就好了,我这都住了半个月了还越来越瘦,你当我傻啊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又说,是不是癌。我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低着头不说话。他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我以为他会崩溃,会发脾气,会骂我们为什么要瞒着他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我,看着窗外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输液泵滴滴答答的声音。我在那儿坐了很久,直到护士进来换药,他才回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,回去吧,不用在这儿守着。
我走出病房的时候,在走廊里碰见了刘医生。刘医生是我们社区诊所的老大夫,六十多岁了,退休后被医院返聘回来坐门诊。他认识大伯很多年了,听说大伯住院了就过来看看。他问我情况怎么样,我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他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。
他说,癌症这东西,都是有苗头的。只是我们都不愿意往那方面想。
他跟我说了很多。他说大伯去年体检那些所谓正常的指标,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。常规体检能查出来的东西有限,尤其是胰腺癌这种深部脏器的肿瘤,早期的B超和CT根本看不出来。而且大伯的身体底子太好,小病小痛都没有,反而让人放松了警惕。很多人就是这样,平时从来不生病,一生病就是大病,因为身体的警报系统太迟钝了,等到真正发出信号的时候,往往已经来不及了。
我想想也是。大伯这些年确实很少生病,偶尔感冒了喝两包板蓝根就好了,连药都不用吃。他总说自己这身体能用到八十岁,谁知道老天爷根本不跟你讲道理。
大伯住院的消息很快就在亲戚中间传开了。先是堂妹从外地赶回来,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。然后是各个叔叔姑姑舅舅阿姨,一波一波地来医院探望。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着水果牛奶营养品,说着同样的话——好好养病,会好的,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。大伯一开始还应付两句,后来干脆闭着眼睛装睡,懒得搭理他们。
我知道他心里苦。一个活蹦乱跳的大男人,突然之间就成了病人,连上厕所都要人扶着,这种落差谁都受不了。更何况大伯一辈子要强,从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,现在却连吃饭喝水都需要人照顾,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。
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陪他,他半夜醒了,看着我趴在床边睡着了,也没叫我,就那么睁着眼睛躺到天亮。早上我醒来看见他眼睛红红的,问他是不是不舒服,他说没有,就是睡不着。我知道他肯定哭过了,但我不说破,他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化疗做到第三个疗程的时候,大伯的情况不但没有好转,反而更差了。他的体重降到了一百二十斤不到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陷,胳膊上的肌肉全都消退了,只剩下松松垮垮的皮挂在骨头上。他以前最喜欢穿的那件深蓝色T恤,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。
他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,连喝水都会吐。医生给他插了鼻饲管,直接从鼻腔通到胃里输送营养液。他嫌难看,不愿意出病房门,连窗帘都要拉上。伯母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熬粥煲汤,他最多喝两口就不喝了,说嘴里全是苦味,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。
有一天下午我去看他,他难得精神好了一点,靠在床头看电视。电视上正在播一个美食节目,主持人拿着一只烤鸭在那比划,油光锃亮的,看着就香。大伯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,我想吃你奶奶做的红烧肉了。
我奶奶,也就是他妈妈,去世已经快十年了。她做的红烧肉在我们家是一绝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,连我这个不爱吃肥肉的人都能吃好几块。大伯从小就爱吃这道菜,每次回家必点。奶奶走了以后,这道菜就再也没有人做得出来那个味道了。
我说要不让我妈试试,大伯摇摇头说算了,不是那个味儿。然后又沉默了。
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吃红烧肉,他只是想他妈了。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格外脆弱,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大伯这辈子吃了很多苦,十几岁就开始打工挣钱养家,结婚生子,供堂妹读书,好不容易熬到快要退休享福的年纪,结果倒下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翻出了以前的老相册。有一张照片是大伯三十多岁的时候拍的,光着膀子在工地上搬水泥,浑身的肌肉鼓鼓囊囊的,笑得一脸灿烂。那时候的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,二十多年后的自己会瘦成一把骨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连一碗红烧肉都吃不了。
我把照片拍了发给堂妹,她回了一段语音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说她爸以前那么壮,怎么就说倒就倒了。
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。癌症这种东西从来不跟你讲道理,它不管你身体好不好,不管你生活习惯健不健康,不管你有没有家庭有没有孩子有没有未完成的梦想。它来了就是来了,你除了接受,别无选择。
大伯住院两个月后,家里的积蓄就见底了。化疗和靶向药的费用高得吓人,医保报销的比例又有限,很多进口药都得自费。伯母把家里的定期存款取了出来,又把大伯的车卖了,凑了十多万块钱交到医院。堂妹也想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,被伯母拦住了,说你刚结婚,还要过日子,不能把钱都搭进去。
我私底下也给伯母转了两万块钱,她不肯收,我说就当是我借给大伯的,等他好了再还我。伯母收了钱,眼眶红了,说你这孩子有心了。我知道这两万块钱对于治疗费用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,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。
大伯大概也知道家里的情况,有一天趁伯母不在的时候跟我说,别治了,浪费钱。我说你说的什么话,有钱就治,没钱想办法也要治。他说他想明白了,这个病治不好的,与其花那么多钱受那么多罪,不如早点解脱,还能给家里留点钱。我说你要是敢放弃,我就跟你翻脸。他笑了,说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凶人了。
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,他在背后叫住我,说谢谢你。我没回头,因为我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十一月底的时候,大伯的病情急剧恶化。肿瘤扩散到了肝脏和肺部,开始出现腹水和呼吸困难。医生找我们谈话,说情况不太乐观,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。伯母当场就哭了,堂妹更是哭得站不住,反而是大伯自己很平静,说该吃吃该喝喝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他把后事都交代了。说墓地不用买太贵的,找个差不多的地方就行。说丧事也不要大办,简简单单送走就好,别给活着的人添麻烦。说家里的存款虽然不多,但够伯母生活几年的,让她省着点花。说堂妹以后要好好过日子,别跟他妈吵架。
他交代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堵得慌,但又不能表现出来,只能使劲憋着。
最后他跟伯母说,这辈子亏欠你了,下辈子再还。伯母哭着骂他,说谁要你还,你给我好好活着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伯母的手背。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大伯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对伯母说过什么甜言蜜语,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也不兴这个。但这句话,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了。
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,大伯走了。
那天下午他的精神状态突然好了很多,能坐起来了,还喝了半碗粥。伯母很高兴,以为是要好转的迹象。我知道这不是好转,这是回光返照。我在网上看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了,病人在临终前会突然精神一阵子,然后迅速衰竭下去。
果然,到了傍晚六点多的时候,大伯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,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路往下掉。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,电击、心肺复苏、注射肾上腺素,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。但大伯的心跳最终还是停了,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时间是晚上七点零八分。
伯母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,堂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,我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医生把白布盖在大伯脸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我没有哭,因为我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。大伯怎么可能死呢?他那么壮的一个人,去年体检还说各项指标都正常,怎么说没就没了?
可是事实摆在眼前,由不得你不信。
处理完后事,我回到大伯家收拾他的遗物。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,有几件还是新的,吊牌都没拆。他说等过年的时候再穿,现在舍不得。抽屉里有他的钱包,里面装着几百块钱和一张全家福。手机里还有很多未读消息,都是亲戚朋友发来的问候,他还没来得及看。
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,放进纸箱子里。伯母在旁边看着,说这些衣服留着也没用了,捐了吧。我说好。她又说那张全家福给我留着。我说好。
忙完之后我坐在大伯家的客厅里,看着墙上挂着的钟发呆。这个钟是大伯十年前买的,走得还是很准,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我想起以前每次来大伯家,他都会泡茶给我喝,然后跟我聊家常,说一些有的没的。他喜欢抽烟,伯母不让他在屋里抽,他就跑到阳台上偷偷抽。有一次被我撞见了,他竖起食指放在嘴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。
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,清晰得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。可是那个活生生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后来我跟刘医生又聊过一次。他说大伯这种情况其实不算罕见,很多人都是这样,平时身体特别好,从来不生病,结果一查就是大病。因为身体太好的人,往往对身体发出的微弱信号不够敏感,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。而那些三天两头跑医院的人,反而更容易及早发现问题。
他说,癌症这个东西,从来都不是突然出现的。它在身体里潜伏很久了,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。那些所谓的“苗头”,其实一直都在,只是被我们忽略了。比如不明原因的消瘦,比如持续的低烧,比如顽固的背痛,比如消化功能的改变。这些症状单独拎出来看都不算什么大事,但如果同时出现好几个,就应该引起重视了。
我想起大伯之前说的后背疼,想起他吃不下饭,想起他瘦了那么多。这些信号一个一个摆在那里,但我们谁都没有把它们串起来看。或者说,我们串起来了,但不愿意往坏的方向想。毕竟大伯的身体那么好,谁能想到他会得癌症呢?
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大伯走了,留下了一堆遗憾和一个破碎的家。伯母现在一个人住在那个老房子里,堂妹每隔两周回来看她一次,但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一个人。她说她不习惯,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突然变得空荡荡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我有时候下班后会绕道去看看她,陪她说说话,帮她修修漏水的水龙头,换换坏掉的灯泡。这些活以前都是大伯干的,现在他不在了,总得有人接手。伯母每次都留我吃饭,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,两个人一起吃才香。我陪她吃着饭,听她讲大伯以前的事情,讲着讲着她就哭了,哭完了又笑,说你看我这人,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。
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默默地给她递纸巾。
前几天我又去了一趟大伯家。伯母在整理大伯的东西,翻出了一双皮鞋,说是大伯去年买的,只穿过两次。她拿着那双鞋看了很久,然后问我,你说这鞋该怎么办。我说留着也行,捐了也行,您自己决定。她把鞋放回鞋盒里,说先放着吧,等我想好了再说。
我看着那双鞋,忽然觉得那句话特别适合用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。有些事情,你明知道答案是什么,但你不想去做决定,因为你一旦做出了决定,就意味着你真的接受了那个事实。
就像大伯的病。所有的苗头都在那里,我们看见了,我们感觉到了,但我们选择了忽略。因为我们不愿意相信那个最坏的答案,不愿意面对那个最残酷的现实。
可是现实不会因为你不愿意面对就放过你。它会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,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大伯走后,我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。以前我从来不把体检当回事,觉得年轻就是资本,现在不敢了。每年一次的体检我一定会去,还会加做一些额外的项目。我妈说我变得疑神疑鬼了,我说这叫对自己负责。她不知道的是,我是害怕,害怕自己也会像大伯那样,等到一切都来不及了才发现。
我还劝身边的朋友也要定期体检,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身体好的人。我跟他们说,千万别以为自己年轻就不会出事,也别以为身体好就能免疫。癌症这个东西不看年龄不看体质,它只看运气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它还处于萌芽状态的时候就发现它,把它扼杀在摇篮里。
但这些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因为那些苗头实在是太不明显了,太容易被忽视了。就像大伯,如果不是因为他瘦了那么多,如果不是因为他肚子疼得受不了,谁会想到去医院做检查呢?而那些症状,在大多数人看来,不过就是普通的肠胃不适罢了。
也许这就是癌症最可怕的地方。它不是一下子就来的,它是慢慢渗透进你的身体,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攻城略地,等到你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,它已经占据了你的全部。
大伯走的那天,南宁下了一场小雨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我站在殡仪馆门口,看着雨丝飘落,想着大伯这辈子最讨厌下雨天,因为下雨就不能干活了。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干活了,可以好好地休息了。
伯母走出来,站在我旁边,也看着雨。她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她说,早知道是这样,当初就该逼着他去做个全身检查的。
我没有接话。因为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记住那些教训,然后告诉更多的人。
那双皮鞋现在还放在大伯家的鞋柜里。伯母说她想好了,等明年清明的时候,把鞋烧给大伯。她说大伯生前最爱穿新鞋,到了那边也得有双好鞋穿。
我说好。
然后我又在心里补了一句——也许我该去买一双一样的鞋,穿着它走一段路,感受一下大伯曾经走过的路是什么样的。
这样我就可以晚一点,再晚一点,去决定那双鞋到底该穿在脚上,还是该还到另一个人手里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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