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中风那天,他老婆先到的医院。我提着小米粥被护士拦在门外:"家属才能进。"走廊那头走来一个短头发的女人,身后跟着一儿一女。她把我从头看到脚,不急不缓地说:"你就是林秀芬吧?谢谢你照顾他这么多年。以后,我来照顾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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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说,他跟我说他离婚了,我们在一起二十五年。可我一句都没说出来。后来在他外套口袋里,我翻到一张他自己记的纸条:1999年与小林同居,2003年小林流产,2008年小林提起领证,未同意。没有名分,只有一个"小林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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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五十七岁,没存款,没养老金,没房子。忽然想起老家的丈夫赵国强,那个老实人,应该还在等我。我从床底拖出铁盒,里面是我们的结婚证、一把铜钥匙,还有儿子赵磊六岁吃西瓜的照片,背面我写着:妈妈永远爱你。
二十五年前,我三十二岁。赵国强在机械厂三班倒,不抽烟不喝酒,可我嫌日子没滋味。陈建国来厂里送样品,看见我在食堂洗碗,说了句"嫂子,你这双手不该干这个"。他还说,等孩子考上大学就离婚。我信了。那天赵磊抱着我的腿哭,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他的手,走了。我以为赵国强会来追,等了一个月,没人来。我赌气,再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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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我提着两袋水果回到老小区。三单元五楼,阳台上晒着男式外套、女式碎花裙,还有姑娘的白T恤。我把旧钥匙插进锁孔——插不进去,锁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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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眉眼像赵国强。客厅里三副碗筷,汤冒着热气。赵国强抬头看见我,没惊讶也没起身,只把碗放下。厨房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系着围裙。赵国强介绍说:"赵磊的妈妈。"不是"我老婆",不是"秀芬",是"赵磊的妈妈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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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我们没离过婚。他从卧室拿出一份判决书:二十二年前,法院公告传唤我三个月未到,缺席判离。他去过我娘家三次,我妈说就当没这个女儿。
正说着,赵磊提着菜进门,看见我,话停了。他说:"你走那年我六岁,你走三个月我烧到三十九度八,是周阿姨送我去的医院;家长会我爸赶不回来,周阿姨去的,老师问她是谁,她说她是我妈;我结婚拜高堂,拜的是我爸和周阿姨。"停了几秒,他又说了一遍:"我妈在厨房做饭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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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国强把一碗饭推到我面前:"秀芬,你走了二十五年,这个家早就不需要你了。"
我坐火车回南方,把赵磊的照片压在铁盒最底下,不再打开。那把旧钥匙,我在车站的垃圾桶前扔了。心里说了一句:赵国强,对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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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城郊租了间四百块的小屋,找了份写字楼的保洁活。有天夜里发烧三十九度,一个人躺着,想,要是死在这屋里,怕是好几天才有人发现。
有些门,离开的时候就该想到——再回来的时候,里面已经是别人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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