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现一个退休后消磨时间的好办法,比旅游有意思一百倍
我今年六十五,退休五年了。
退休之前在县农机厂上班,当了一辈子钳工,跟铁疙瘩、螺丝刀、扳手打交道。
退休那天,我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擦干净,码进一个木头箱子里,拎着回了家。
那个工具箱跟了我三十多年,铁皮外壳上全是磕碰的坑,锁扣坏了,拿一根铁丝弯了个钩子勾着。
我老婆看见我把那个箱子拎回来,说“你把这破玩意拿回来干啥,占地方”。我说“你不懂,这是我的命”。
退休头一年,我跟老伴去了一趟海南。我们那帮老同事都说海南好,冬天暖和,海蓝,沙滩白。
我们报了个团,坐飞机去的,住了七天。海确实蓝,天确实暖,可我在那儿待了三天就待不住了。
每天早上起来,我站在酒店的阳台上,看着那片海,心里想的却是厂里那台老车床。
我惦记着它那几个手柄顺不顺手,惦记着皮带松没松,惦记着车间角落那个水龙头关不严,一直在滴水。
老伴说“你出来玩还想这些干啥”,我说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忍不住”。
从海南回来之后,我又跟着几个老哥们去了一趟北京。看了故宫、爬了长城、逛了颐和园。爬长城那天我爬到一半就下来了,腿疼,膝盖受不住。
我坐在长城脚下的石阶上,看着那些年轻人往上跑,一个个喘着气笑着,我心里想的是——我来这儿干嘛来了。
那些砖头几百年前砌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我坐了半个多小时,老伴给我买了一根冰棍,我吃了,站起来跟她慢慢往下走。
那之后我就不怎么想出去旅游了。我老伴说我“不合群”,我说“不是不合群,是没意思”。她不懂。
我坐在家里,看着阳台外面的院子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,红彤彤的,一朵一朵挂在枝上,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。我看那个石榴树看了一上午,看得心里踏实。
出去旅游,那些地方再好,跟我没关系。在家待着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我的,它开的花落的叶都跟我有关。
可光看石榴树也不是个事。我开始觉得日子长得没边了。早上六点醒,起来烧水泡茶,喝完茶不知道干什么。
去楼下转一圈,跟几个老头在花坛边上站着聊几句,聊的都是“今天天气好”“昨天那场球看了没有”。聊完了回家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着看着就困了。
睡一觉起来,天还亮着,离天黑还早。那个下午长得像一条拉不完的皮筋,松垮垮地耷拉在那儿,我不知道拿它怎么办。
老伴让我去老年大学学书法,我去了。写了两个月,老师说“你这字有点底子”,我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几个字,跟描红本上的差不多,没劲。
她又让我去跳广场舞,我站在队伍最后面,跟着晃了两下,手脚不协调,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我第二天就没去了。
后来我翻出了那个工具箱。
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发呆,看见墙角那个木头箱子。箱子上面落了一层灰,我拿抹布擦了擦,把钩子解开,打开盖子。
里面那些东西还在——老虎钳、尖嘴钳、螺丝刀、扳手、锉刀、钢锯、卷尺、游标卡尺。
每一件都用报纸包着,报纸发黄了,边角卷了。我拿起那把老虎钳,握在手里,柄上包着的胶皮已经磨得光溜溜的了,正好合我的手。
我用那把钳子夹住一根铁丝,剪了一下,铁丝断了。那个手感我太熟悉了。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,一天要剪上百根铁丝,闭着眼都能剪。
我把工具箱搬到了楼下储藏室里。那间储藏室不大,几个平方,堆着家里淘汰的旧东西——旧自行车、旧风扇、旧收音机、旧钟表、旧台灯。
以前这些东西坏了我就扔了,可那段时间我没有扔,我把它们都留下了。我把那辆旧自行车推出来,打气筒打上气,发现轮胎漏了。
我把轮子拆下来,内胎扒出来,打了一盆水,把内胎按进水里,看哪儿冒泡。找到那个冒泡的地方,拿锉刀锉毛了,贴上补胎胶皮,压紧了,装回去,打气。轮胎不瘪了。
那辆自行车我修好了。我骑上去在院子里转了两圈,车链子嘎啦嘎啦响,我拿机油点了点,不响了。
刹车皮磨没了,换了一对新的。车座子裂了,拿胶布缠了缠。修完之后我把它搁在储藏室门口,没当回事。
第二天早上我下楼,看见隔壁单元的老孙头蹲在那辆自行车前面看。
他看见我说“周师傅,这车你修的?”
我说“嗯”。
他说“我家有一台缝纫机,我妈留下的,坏了,能不能帮我看看”。
我说“搬过来吧”。
那台缝纫机是上海蝴蝶牌的,老式的,铁的,沉得很。老孙头跟他儿子把它抬过来的,放在储藏室门口。
我蹲下去看了看,踏板转不动,皮带松了,梭芯卡住了。我拆开看了看,零件都还在,就是缺油,锈了。
我上上下下擦了一遍,滴了机油,把梭芯掏出来清干净,装回去。踩了踩踏板,转起来了。
老孙头拿了一块旧布试了试,针脚走得挺匀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说“周师傅,你真有本事”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,我没接话,把螺丝刀收进箱子里。
那之后找我的人慢慢多了。
先是老孙头隔壁的老赵头,拿了一台旧收音机过来,说“这是我老伴的,她走了之后我一直留着,不响了,你帮我看看”。我把收音机拆开,线断了,焊回去,电容坏了,换了一个,响了。老赵头把那台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每天听评书,声音开得老大。他有时候路过我家门口会喊一声“周师傅,收音机好着呢”。
然后是楼上小年轻两口子,搬家的时候把落地风扇摔了,扇叶歪了,不转了。他们本来想扔的,听老赵头说我会修,抱过来试试。
我把扇叶掰正了,加了个垫片,装回去,转了。小年轻媳妇说“周叔你太厉害了,这风扇我们刚买半年”。我说“下次别摔就行”。
修的东西越来越多,我在储藏室门口摆了一张旧桌子,把工具摊开,就跟在厂里干活一样。
每天早上吃完早饭,我就下楼去“上班”。把工具箱打开,把今天要修的东西摆出来,坐下来慢慢弄。有时候一上午修好几件,有时候一件修一天。
修不好的也不急,搁在那儿,第二天接着弄。
中午回家吃饭,睡个午觉,下午接着来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把桌子擦干净,工具收进箱子,钩子勾好,上楼吃饭。日子跟上班时候一样有节奏了。
有一回,一个老太太拿了一个旧台灯过来。那台灯是黄铜的,灯罩裂了一条缝,底座上刻着一行字,模糊了。
她说“这是我结婚时候买的,用了四十多年了,前几天不亮了,我舍不得扔”。我把灯拆开,线老化了,换了一根新线,开关锈了,滴了点油,灯泡拧紧了。
台灯亮了,黄黄的光照在桌子上。老太太把台灯抱在怀里,说“多少钱”。我说“不要钱”。她说“那不行”。我说“那你就给我带两个包子吧”。
她第二天给我带了一袋包子,肉馅的,还热乎。
我吃了两个,剩下三个带回家给老伴,她说“这包子谁给的”。
我说“修台灯的老太太”。她说“你修东西还管饭啊”。我说“人家非得给”。
我修的东西五花八门——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收音机、电风扇、台灯、钟表、电饭锅、热水壶、拉杆箱、雨伞、儿童玩具车。
有些东西简单,几分钟就修好了。有些东西复杂,得琢磨半天。
有一个老式座钟,一个老头拿来的,说是他爷爷留下来的,不走了。我把机芯拆开,齿轮崩了几个齿,没处配去。
我拿锉刀照着旧齿的形状锉了几个小铜片,镶进去,拿焊锡焊住,又拿小锉刀一点一点磨出齿形。
磨了一整天,装回去,摆锤晃起来了,钟走了。
老头把钟抱回去,过了两天又来了,说“周师傅,那个钟一天快三分钟”。我说“我再调调”。
我调了那个摆锤下面的螺丝,又调了擒纵叉的位置,反反复复试了好几回,终于准了。老头高兴得不行,非要请我喝酒。我说“不喝了,我戒了”。
我老伴说我“比上班时候还忙”。我说“忙点好,忙点日子过得快”。
她说“你也不嫌累”。
我说“不累,这个比旅游好玩”。
她说“有什么好玩的,天天跟一堆破铜烂铁打交道”。
我说“你不懂”。
后来有一天,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跑到我摊子前面,蹲在那儿看我修一个旧闹钟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问“爷爷你在干什么”。我说“在修钟”。
他说“你会修吗”。我说“会一点”。他说“你能教我吗”。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,瘦瘦的,虎头虎脑的,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校服。
我说“行,你坐着看”。他就坐在旁边的马扎上,两只手托着下巴,看我拆齿轮、上油、装回去。闹钟响了,他笑了,说“响了响了”。我说“你明天还来吗”。他说“来”。
从那以后,那个小男孩每天放学都来。他叫小宇,住在前面的单元楼里,爸妈在外地打工,跟着奶奶过。
他不爱说话,放学了就蹲在我摊子边上,看我修东西。有时候我修好了,他就帮我递工具、拧螺丝。他手小,拧螺丝拧不紧,我就教他拧两圈、松半圈,再拧紧。
他学得认真,小脸蛋绷着,眼睛盯着螺丝刀。有一回我修一个旧电风扇,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“周爷爷,这个风扇跟我奶奶家的一样”。
我说“你奶奶家也有风扇”?他说“嗯,不过坏了,不转了”。我说“你把它拿来,我给你修”。他第二天把他奶奶家的风扇扛来了。那台风扇灰扑扑的,扇叶上结了一层油垢。
我拆开,擦干净,换了电容,加了个垫片,装回去。风扇转起来了,小宇拍手说“好了好了”。他扛着风扇回去,过了半小时又跑回来,说“周爷爷,我奶奶让我谢谢你”。我说“不客气”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上,说“这是我奶奶给你的”。那颗糖是水果糖,包装纸皱巴巴的,我拿起来放进了工具箱的抽屉里。
小宇后来每天都来。有时候我修东西,他坐在旁边写作业,不会的题就问我。
我教他数学,教他认字,教他量尺子。
他学得慢,但肯学。
有一回他问我“周爷爷你以前干什么的”。
我说“我在工厂里当钳工”。他说“钳工是干什么的”。
我说“就是修机器的”。他说“那你会修所有东西吗”。我说“大部分会”。
他说“那你太厉害了”。他那句“太厉害了”说得特别认真,眼睛亮亮的。
我笑了一下,说“你以后也能学会”。他说“真的吗”。
我说“真的”。
他说“那我以后也当钳工”。我说“当钳工好,饿不着”。
我老伴有时候下楼来叫我吃饭,看见小宇坐在我旁边写作业,就说“你又收了一个小徒弟”。
我说“人家自己来的”。她说“那你教他点正经的,别光教他拆东西”。我说“拆东西也是正经的”。
她摇摇头,上楼做饭去了。
小宇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“周奶奶好”。
她说“好,好好写作业”。小宇低头继续写。
有一回我修好了一个旧钟表,那钟走得准准的,滴答滴答响。
小宇趴在桌子上盯着那个钟表看了好一会儿,说“周爷爷,它一直在响”。我说“嗯,它在走”。
他说“它为什么一直走”。我说“因为它里面有发条,上了弦它就走了”。他说“那它什么时候停”。
我说“等发条松完了就停了”。他说“那我们给它上弦它就能一直走吗”。我说“对”。
他说“那人呢,人上了弦也能一直走吗”。我被他问住了。
我想了一会儿,说“人不能一直走。人累了就得歇着”。
他说“那歇完了呢”。我说“歇完了再走”。他点了点头,好像懂了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,把那个旧钟表放在膝盖上,听着它滴答滴答地响。我想到小宇那句话——“人上了弦也能一直走吗”。人不能一直走。人得歇着。
可歇着的时候也不能干坐着,得找点事干。我修东西就是我的事。我不是为了挣钱,也不是为了讨好谁。
我就是喜欢把一件坏了的东西修好,看它重新能用。那个过程让我觉得,我这双老手还没废,我这个人还有用。
我修东西的时候不觉得累,不觉得闷,不觉得日子长得没边。
我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我的手上、工具上、那些旧零件上,每一件东西都在等着我把它弄好。
它们不说话,但我能听见它们的声音。
我把那个旧钟表搁在窗台上,跟小宇的那颗糖放在一起。
那颗糖的包装纸皱巴巴的,一直没拆。我伸手摸了摸那颗糖,又摸了摸那个钟表。
楼下的院子里,石榴树的叶子落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。
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老伴刚续的水。
我坐在那儿,听着屋子里钟表滴答滴答的声响,听着厨房里老伴切菜的笃笃声,听着楼下巷子里小宇跑过的脚步声。
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落在这个秋天的下午里,安安静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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