厦门湖里区那栋红楼,空调一年四季开着。
哪怕是一月份,外面海风冷得刺骨,里面照样穿一件衬衫就够。楼道里铺着厚地毯,踩上去没声音。包房的门一关上,外面的世界就断了。
在那里面吃饭的人,什么级别都有。
有厦门本地的,有省里来的,也有从北京飞过来的。赖昌星从来不亲自陪到底。他一般只坐前半场,敬几杯酒,说几句客气话,然后找个理由先走。剩下的时间留给客人自己。该吃的吃,该喝的喝,该上楼的有人引路。
他管这叫“让人家放松”。
有人算过,红楼最忙的时候,一天晚上要接待好几拨人。包房不够用,得提前排。菜从广东空运,酒从香港进来,陪唱的女孩子也是专门从各地挑的。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,每一个细节都不出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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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是九八年以前的光景。
到了一九九八年,厦门的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。
说不清是什么,就是不对劲。
码头上还是那么忙,货轮还是一艘接一艘地靠岸,油罐车还是排着队往外拉。但有些原来常来红楼的人,来得少了。有些人来了,话也少了。赖昌星请吃饭,有人推说忙;赖昌星送东西,有人不敢收。
他打电话过去,对方接是接了,但语气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“赖总你放心”,现在变成了“最近风声紧,再说吧”。
风声紧,这三个字他听得太多了。
但这次的风,跟以前不一样。
一九九八年夏天,长江发了大水。
电视里天天播抗洪的新闻。几十万人在堤坝上守着,沙袋一袋一袋往上垒,有人被洪水冲走,有人几天几夜没合眼。全国上下都在盯着那几条江。
就在同一年,另一条看不见的“水线”也在涨。
成品油、香烟、汽车、植物油,从海上进来,从保税区进来,从各种你想不到的渠道进来。这些东西不交税,不走正规手续,价格比市场上便宜一大截。正规炼油厂的油卖不动,正规烟厂的烟被挤到角落,老老实实交税的企业,反而竞争不过那些半夜靠岸的船。
海关的税单,被人情和现金抹平了。
七月,北京开了一个会。
全国打击走私工作会议。这个会的规格,以前没有过。各省的一把手都到了,海关、公安、军队、武警、法院、检察院,能来的全来了。
会上说了一句很重的话。大意是,如果走私和腐败继续蔓延,一旦翻了船,大家都要落水。
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在那之前,走私在很多地方被当成经济问题。地方上甚至有“走私致富”的说法。你走你的私,我收我的税,大家都有好处。查到了算你倒霉,查不到算你运气。
但这次会议把性质定死了。走私不只是经济问题,是腐败问题,是政权治理能力的问题。
湛江已经先出事了。
湛江走私案,涉案金额巨大,海关、公安、地方党政,一串人被抓。一审的时候,好几个被判了死刑。这事在全国海关系统里震动很大。原来走私可以掉脑袋,原来保护伞也会被连根拔。
赖昌星在厦门,不可能不知道湛江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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湛江和厦门,都是沿海口岸,都有保税区,都有大量成品油和汽车进出。湛江那些人的玩法,跟远华有很多相似的地方。如果湛江能被端掉,厦门凭什么不能?
他开始四处打听。
问北京的关系,问省里的关系,问一切能问的人。得到的消息,越问越不乐观。
有人说,中央这次是动真格的。有人说,朱镕基亲自盯着这件事。有人说,下一个可能就是厦门。
赖昌星不是没经历过风浪。
以前也有过查走私的风声,也有过专案组进驻,但最后都过去了。他有他的办法。查货的来了,他提前知道;查账的来了,他提前做平;查人的来了,他提前安排好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他感觉到,这次要查的不是货,是人。要查的不是远华一家公司,是整个厦门关区。要查的不是一两个环节,是整条链条。
链条这个东西,最怕的就是从根上查。
他的链条上挂着多少人,他自己最清楚。厦门海关,从关长到基层,有多少人跟他有关系。公安系统,有多少人替他办过事。地方党政,有多少人拿过他的好处。
这些人平时是他的保护伞,查起来就是他的催命符。
他开始睡不着觉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他动了那个念头。
托人求见朱镕基。
关于这件事,流传的版本很多。
有人说他托了好几层关系,才把话递上去。有人说他准备了一笔巨款,数目从十亿到二十六亿不等。有人说他愿意把钱捐给国家搞建设,只求一条平安路。
这些说法没法一一核实。
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:他递出去的那句话,不是“我错了”,也不是“我愿意配合调查”。他说的是“愿意支持国家建设”。
这句话很讲究。
他不承认自己走私,不承认自己违法,不承认自己有任何问题。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愿意出钱的商人。出钱干什么?支持国家建设。支持哪个国家的建设?当然是中国。
他把“花钱买平安”这层意思,藏在了“支持建设”这四个字后面。
这层意思,是在厦门练出来的。
在厦门,他处理关系的方式,就是把利益变成情分。你帮我,我不会亏待你。你需要钱,我借给你。你需要人,我安排。你需要场面,我来操办。时间长了,你就欠我的。欠了,你就不好意思拒绝我。
他把这套逻辑往上推了一步。
既然是欠,那就还。
怎么还?给一个机会,让我把钱花在国家需要的地方。花完之后,以前的事就不提了。
这是一笔交易。
一笔很大的交易。
但朱镕基那边,回过来的话,跟他想的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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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说朱镕基听说了这个请求之后,没有答应见,也没有直接说不见。他回了一句话,大意是:让他先把税补上。
先补税。
这两个字,把整件事的性质翻了过来。
赖昌星说,我愿意支持国家建设。朱镕基说,你先补税。
支持建设,是自愿的,是额外的,是可以讨价还价的。补税,是应该的,是必须的,是没有商量余地的。
你说你是贡献者,我说你是欠账的。
你说你要捐款,我说你先还钱。
这一句话,把赖昌星精心准备的那层包装纸,一把撕了下来。你不是什么支持建设的爱国商人。你是一个欠了国家巨额税款的走私嫌疑人。
补税,补多少?
流传的数字是十亿或者二十六亿。也有说法说这两个数字都出现过,只是口径不同。
但不管哪个数字,跟远华最终被查出来的规模比起来,都是零头。
后来查明,远华集团走私案值超过五百亿,偷逃税款约三百亿。
三百亿是什么概念?
九十年代末,一个中等城市一年的财政收入,可能也就几十亿。三百亿的税款流失,相当于好几个城市的全年收入凭空消失。修路、建学校、发工资、搞社保,这些钱都是从税款里来的。税款少了,这些事就得往后排。
赖昌星说要补十亿,或者说要拿二十六亿出来“支持建设”。跟三百亿比起来,这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。
更重要的是,朱镕基那句话的意思,重点根本不在数字上。
重点在定性。
你不是来谈生意的,你是来交账的。
账,可以算。但算账之后,还有法律。
赖昌星听到这话,应该明白了。
他明白,这扇门关上了。
在北京,在最高层,没有人愿意跟他做这笔交易。他以前用的那套办法,在厦门管用,在福州管用,在有些部委也管用,但在中南海不管用。
他后来做过最后的努力。
一九九九年前后,他带着钱进京,通过各种关系找人递话。找过海关总署的人,找过其他部门的人,也找过一些名人。具体细节说法不一,但方向一致:他想在专案组动手之前,再把关系网往上织一层。
结果,都没织上。
不是他钱不够多,也不是他关系不够硬。是时间不对了。
在一九九八年之前,他找的那些人,可能还敢帮他。但在打击走私会议开过之后,在湛江案判了之后,在朱镕基那句话传出来之后,谁帮他,谁就是在跟中央对着干。
没有人傻到这个地步。
一九九九年四月,一封举报信送到了北京。
信很长,七十四页。里面写的全是厦门关区走私的事,包括远华,包括海关,包括公安,包括地方党政。
这封信,成了远华案的起点。
中央决定直接抓这个案子。代号“四二〇专案”。
专案组的规模,一开始是几百人,后来扩大到上千人。成员来自纪检、监察、海关、公安、检察、法院、税务,几乎所有跟经济犯罪沾边的部门都来了。
这个配置说明了一件事:这个案子,不是海关自己查自己,也不是地方查地方。是把可能互相包庇的环节全部拆开,从外面往里查。
赖昌星在厦门的关系网,最怕的就是这种查法。
以前有案子,他可以找关系压下去。海关查到了,找关长。公安查到了,找公安的人。地方查到了,找地方的人。每个环节都有他的人,每个环节他都能说上话。
但专案组是外面来的。
专案组不听厦门的,也不听福建的。他们直接对中央负责。赖昌星的那些关系,够不着他们。
更重要的是,专案组手里有举报信,有账册,有货流记录,有各种证据。他们不需要赖昌星配合,他们自己就能查。
赖昌星感觉到大事不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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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安排人打听专案组的动向,打听谁被约谈了,打听查到了什么程度。每一条消息传回来,都让他更紧张。
这时候,庄如顺给他打了电话。
庄如顺,福建省公安厅原副厅长,远华关系网里的关键人物之一。他在专案组进驻之后,用海外电话联系赖昌星,催促他离开。
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,没有完整记录。但结果很清楚:赖昌星决定走。
一九九九年八月十四日,他从香港飞往加拿大。
走的时候,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。
但他还是走了。
留下,等他的可能是手铐。走了,至少还有时间想办法。
他选择了走。
他走之后,远华案并没有停下来。
恰恰相反,主犯出逃反而让查案的力度更大了。专案组进驻厦门之后,很快突破了巨额案值。
最终查出来的数字:
成品油四百五十多万吨。
植物油四十五万多吨。
香烟三百多万箱。
汽车三千五百八十八辆。
案值约五百三十亿元。
偷逃税款约三百亿元。
涉案人员六百多人,近三百人被追究刑事责任。
厦门海关,全关涉案三百零三人,占全关人数的百分之二十三。调查局六个处长,五个落马。
厦门海关原关长杨前线,一审死刑。
福建省公安厅原副厅长庄如顺,一审死刑,二审改判死缓。
公安部原副部长李纪周,死刑缓期二年执行。
还有一批地方官员,厦门市委原副书记、原副市长,都被牵了出来。
赖昌星在加拿大的时候说过一句话,意思是,我害了他们。
这句话有几分真心,不好说。但事实确实是,他建的那张网,最后把网里的人都拖了下去。
红楼后来没有拆。
朱镕基到厦门视察的时候,专门去过红楼,要求按原状保留。他说,要把它作为反面教材,让党员干部来看看。
红楼被保留下来,成了一个展览场所。
里面的一切,还是原来的样子。包房、餐厅、桑拿房、客房,都维持着当年的陈设。只是不再有人来吃饭了,不再有人来唱歌了,不再有人来“放松”了。
来的人变成了参观者。
他们看着那些豪华的包房,看着那些进口的音响,看着那些厚厚的房门,想象着当年这里发生过什么。
红楼最危险的地方,不在于它有多豪华。
豪华的楼,哪个城市都有。比红楼高档的酒店,厦门不止一家。
红楼真正危险的地方,在于它把腐败日常化了。
在这里,权钱交易不是阴森密室里的勾当,而是吃饭、喝酒、唱歌、洗桑拿。一顿饭下来,几万块钱花了,关系就近了一步。一次招待下来,对方欠了人情,下次有事就好说话。
它把交易藏进了生活。
藏得越深,越难查。因为每一笔好处,单独看都不像贿赂。吃饭是朋友聚会,借钱是民间借贷,安排工作是照顾熟人,送东西是人情往来。这些事,普通人之间也在做。
但放在一起,就是一张网。
一张把公权力和私利益绑在一起的网。
赖昌星在加拿大待了十二年。
中加之间没有引渡条约。加拿大方面以死刑风险为由,反复进行司法复核。中国政府为了促成遣返,承诺不判处死刑。
这是一个交换。
用刑罚上限,换主犯回国受审。
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三日,赖昌星被遣返回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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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零一二年五月十八日,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他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
他没有上诉。
回过头来看,他当年托人求见朱镕基这件事,最值得琢磨的,不是他出价多少,也不是朱镕基具体怎么回的。
值得琢磨的是,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能成。
他在厦门做了很多年生意。他见过太多官员,经历过太多交易。他得出的结论是:钱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。如果解决不了,说明钱不够多。
这个结论,在厦门是对的。
他用这个逻辑,建起了远华帝国。从海关到公安,从港务到税务,从地方到部委,他一个一个拿下。每拿下一个,他对这个逻辑的信心就强一分。
到了最后,他以为这个逻辑可以一直往上推。
推到北京,推到最高层,推到朱镕基面前。
他忘了,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的。
不是朱镕基比别人更廉洁,或者更高尚。而是位置不一样,考虑的东西不一样。
厦门海关的关长,考虑的是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的好处。地方官员,考虑的是政绩、人情、关系。但到了总理这个层面,考虑的是全国的财政、全国的秩序、全国的制度能不能运转下去。
走私如果继续泛滥,受损的就不只是税款。是合法企业的活路,是执法系统的威信,是中央说话还算不算数。
这些东西,比钱重要。
赖昌星没有想明白这一点。
或者说,他想明白了,但不相信。
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买不通的门。
朱镕基那句话,就是给他上了一课。
有些门后面,不是价码,是账。
账可以算,但算完之后,还有法律。
红楼现在还在。
它不再接待客人了,改成了展览馆。
每天有人来参观,有人来学习,有人来看热闹。导游带着人一层一层地走,讲解当年这里发生过什么,谁来过,谁在这里被“招待”过,谁最后被判了刑。
墙上挂着照片,柜子里摆着文件,电视里放着纪录片。
一切都像是在说一个很远的故事。
但那些来过这里的人,那些在这里吃过饭、喝过酒、唱过歌、拿过好处的人,都还在。
有的在监狱里,有的已经出狱,有的还在接受调查。
他们的名字,有些被公开了,有些没有。
但他们都曾经是这张网的一部分。
这张网,靠的是“人情”和“好处”两个字。每一个结点,都是一个被拉下水的人。每一个下水的人,都曾经觉得自己只是“帮个忙”,或者“收点小意思”。
等到网被收起来的时候,才发现谁也跑不掉。
赖昌星在法庭上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自己不懂法。
这句话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假的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他懂人情,懂关系,懂交易,懂怎么把权力变成自己的护身符。他唯一不懂的,是有些东西不能交易。
远华案之后,厦门海关经历了大整顿。
一批人被清出去,一批制度被建立起来。通关流程改了,监管技术升了,风险布控严了。这些变化在当时是阵痛,在今天看来,是常态。
没有谁再去建一栋红楼。
也没有谁再敢给省部级官员定规矩。
但那张网的逻辑,是不是真的消失了?
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。
赖昌星当年那句话,说的是“愿意支持国家建设”。
这句话今天听起来,像是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但把里面的“建设”换成别的词,把“国家”换成别的对象,把“支持”换成“合作”,同样的逻辑,是不是还在某些角落里继续运转?
红楼的大门关上了。
但门后的东西,是不是真的被清算干净了?
这也许才是远华案留下的,最值得记住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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