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据所列资料写作。对话中未注明原文出处的部分,依记载大意整理,不作逐字原话。
936年5月,太原城的风已经带了暑气,河东节度使石敬瑭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。
朝廷的使者站在堂上,手里捧着一卷明晃晃的诏书。那是后唐末帝李从珂下达的调令,要石敬瑭离开经营多年的河东,去当郓州节度使。
这不是升迁,是索命。
石敬瑭45岁,在沙场上滚了半辈子。他太清楚李从珂在想什么。他们虽然是姻亲,但李从珂对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妹夫早已忌惮到了极点。
使者走后,石敬瑭把诏书往桌上一扔,看着身边的幕僚桑维翰和将领刘知远。
「这诏书,接还是不接?」石敬瑭问。
刘知远是个硬汉,他按着刀柄,话吐得像冰渣子:「接了,就是束手就擒。离开太原,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。不接,就是反。可太原这一万多兵马,挡得住朝廷的大军吗?」
石敬瑭没说话,转头看向桑维翰。
桑维翰长得丑,脑子却转得极快。他低声说:「单靠河东肯定不行。但北边还有个契丹。只要契丹肯出兵,李从珂的位子就坐不稳。」
石敬瑭皱了皱眉。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一直盯着中原。请神容易送神难,这个道理他懂。
「那要给他们什么好处?」石敬瑭问。
桑维翰凑近一步,报出了一个足以让后世唾骂千年的价码:「称臣,称子,割让燕云16州。再加每年30万匹帛的岁贡。」
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刘知远忍不住了,他站出来劝阻:「称臣可以,哪怕送点金帛也行。可称儿子太过了,割让燕云16州更是祸及子孙。那可是咱们的门户,给了契丹,中原就再也没法防守了。请主公三思。」
石敬瑭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李从珂那双充满猜忌的眼睛,想起自己随时可能落地的脑袋。
「只要能成大事,顾不得这些了。」石敬瑭最后拍了板,「桑维翰,你亲自去一趟契丹大营。」
桑维翰连夜出发了。他带着石敬瑭的亲笔信,穿过茫茫荒野,来到了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大帐前。
耶律德光坐在虎皮座上,翻看着石敬瑭的信。信里的措辞极尽卑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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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敬瑭在信里写道:求皇帝出兵救命。事成之后,我愿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皇帝。燕云16州割给契丹,每年再送上重礼。
耶律德光笑了。他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。
「你家主公比我大10岁,却要认我当爹?」耶律德光问。
桑维翰跪在地上,不卑不亢地回答:「达者为先,强得为父。主公是真心实意想托庇于大辽。」
耶律德光大手一挥:「好!这个儿子,我收下了。」
936年9月,契丹5万精骑南下。
此时,后唐的数万大军已经把太原城围得水泄不通。城里的粮食快吃光了,连战马都被杀来充饥。石敬瑭每天站在城头北望,他在等他的「父皇」。
当契丹的白色战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石敬瑭知道,他活下来了。
契丹骑兵像一阵飓风,瞬间冲垮了后唐的包围圈。耶律德光在晋阳城外见到了石敬瑭。
石敬瑭表现得非常恭顺。他真的像儿子见到父亲一样,跪在地上行礼,口称「父皇」。
耶律德光很满意。他亲手把一套契丹的衣冠披在石敬瑭身上,指着南方的中原大地对他说:「去吧,那里以后就是你的了。但记住,你要永远听爹的话。」
11月,在契丹人的扶持下,石敬瑭在太原称帝,国号晋,史称后晋。
为了报答「父皇」,石敬瑭正式履行了承诺。
燕云16州的名单被写在了交割文书上:幽州、蓟州、瀛州、莫州、涿州、檀州、顺州、新州、妫州、儒州、武州、蔚州、应州、寰州、朔州、云州。
这不仅仅是16座城池。
这16个地方连成一条线,正好是长城的核心地带。从秦汉开始,中原王朝就靠着这里的崇山峻岭抵御北方游牧民族。
现在,石敬瑭亲手把这道大门打开了。
交割那天,幽州的百姓在城门外哭声震天。一些守将拒不交城,石敬瑭就派兵去攻打自己的将领,强行把城池塞到契丹人手里。
契丹骑兵进城时,马蹄踏在幽州的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从这一刻起,华北平原再无险可守。只要契丹人愿意,他们的骑兵可以随时从幽州出发,几天之内就能杀到黄河岸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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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敬瑭如愿当上了皇帝,搬进了洛阳的宫殿。但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舒心。
每年,30万匹帛要准时送到北方。这笔钱全摊在了百姓头上。中原大地刚刚经历过连年战乱,早就民穷财尽,现在更是雪上加霜。
更让他难堪的是契丹人的态度。
耶律德光经常派使者来洛阳。这些使者在后晋的朝堂上横冲直撞,指着石敬瑭的鼻子骂,像训斥家奴一样。
有一次,契丹使者在大殿上公然要求石敬瑭亲自出城迎接耶律德光的诏书。
石敬瑭犹豫了。他是皇帝,如果真的出城跪接,天子的威严就彻底扫地了。
「主公,不能去。」刘知远再次站了出来,「您已经是中原之主,怎能如此自贬?」
石敬瑭看着大殿外傲慢的契丹使者,叹了口气:「没有契丹,我早就死在太原了。爹要见儿子,儿子哪有不去的道理?」
他真的出城了,在众目睽睽之下,向着北方的诏书跪了下去。
这种屈辱感不仅折磨着石敬瑭,也让后晋的将领们越来越愤怒。
成德节度使安重荣是个烈性子。他看着契丹人在边境烧杀抢掠,看着石敬瑭卑躬屈膝,终于忍不住爆发了。
安重荣给石敬瑭写了一封信,信里的话像刀子一样锐利:「陛下称契丹为父,那是陛下的私情。可百姓有什么罪,要跟着受这种窝囊气?契丹人贪得无厌,咱们这就是引狼入室!」
石敬瑭看到信,气得浑身发抖。他不敢得罪契丹,只能派兵去镇压安重荣。
这场内战打得很惨烈。当安重荣的人头被送到洛阳时,石敬瑭并没有感到轻松。他发现,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被夹在契丹和中原将领之间的傀儡。
942年,石敬瑭病重了。
他躺在病榻上,经常整夜整夜地做噩梦。梦里是太原的围城,是燕云百姓的哭声,还有耶律德光那张冷笑的脸。
他只有51岁,但看起来像个70岁的老头。
临终前,他拉着宰相冯道的手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微弱的喘息声。他把幼子托付给冯道,希望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能传下去。
6月,石敬瑭在洛阳忧愤而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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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死后不到5年,他亲手扶持起来的后晋王朝就被他的「父皇」耶律德光亲手灭掉了。契丹军队顺着他打开的燕云大门,长驱直入,占领了开封。
耶律德光坐在开封的皇宫里,看着石敬瑭留下的江山,对手下说:「这个儿子,终究还是没守住家业。」
石敬瑭虽然死了,但他留下的那个缺口,却成了中原王朝数百年挥之不去的噩梦。
从后晋开始,后周的柴荣想收复燕云,结果壮志未酬身先死。后来的赵宋王朝,更是为了这16州和北方的辽、金、元打了整整几百年。
失去了长城的屏障,宋朝的军队只能在华北平原上用步兵硬抗契丹、女真和蒙古的铁骑。为了弥补这个地理上的缺陷,宋朝不得不维持一支庞大得惊人的常备军,最终被沉重的军费压垮。
直到1368年,朱元璋派徐达北伐,燕云16州才重新回到汉人政权手中。
此时,距离石敬瑭那个太原城里的决定,已经过去了432年。
石敬瑭或许在那个5月的下午真的觉得,只要能活命,只要能当皇帝,称个爹、割块地不算什么。
但他忘了,历史是有记忆的。
在《旧五代史》里,史官虽然试图为他开脱,说他是「势穷援绝,不得已而为之」。但在民间的口耳相传中,在后世的史书定论里,他永远被钉在了那个「儿皇帝」的耻辱柱上。
他的名字,成了出卖国土和尊严的代名词。
每当后世的人们读到宋朝将士在华北平原上无险可守、惨烈搏杀的记录时,都会想起936年的那个夏天,想起那个为了个人权位,亲手拆掉自家大门的节度使。
有些选择,在作出的那一刻,就已经注定了结局。
参考资料
《旧五代史·晋书·高祖本纪》
《新五代史·晋本纪》
《资治通鉴·后唐纪·卷280》
《资治通鉴·后晋纪·卷281-283》
《辽史·太宗本纪》
有关石敬瑭与桑维翰、刘知远在太原城内的密谈,详见《资治通鉴·卷280》。有关石敬瑭向耶律德光行父子礼的细节,见《旧五代史·高祖本纪》。有关安重荣上书指责石敬瑭,见《资治通鉴·卷282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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