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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6 年,陕西一农妇晨起倒了个尿盆,竟让躲了 5 年的凶手掉了脑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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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6年秋晨

1956年农历九月十二,天还浸在墨色里,鸡都没叫头遍,我摸着黑爬起来,端起床底下的瓦尿盆往后院走。我男人周立柱死在五前年的秋里,这后院靠着土坡,平素连条野狗都懒得来。可那天我刚挨近柴窑口,里头突然飘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。

我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,端着瓦盆的手紧了紧。瓦盆是粗陶的,刚从床底下拿出来,冰得手心发麻。我屏着气,站在柴窑口外的土墙边,又听了一会儿。

里头先是一阵柴草窸窸窣窣的响动,跟着又是一声闷咳,像是用袖子捂着嘴,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这静得能听见露水落地的清早,格外清楚。

不是野猫,也不是黄鼠狼,是人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却没慌。搁五年前,我听见这动静说不定早就喊出声了,可这些年,一个人带着孩子熬过来,早就学会了遇事先沉住气。我慢慢往后退,脚尖先落地,踩在松软的黄土上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退到茅厕墙根,我掀开尿盆的木盖,把里头的东西慢慢倒进茅坑,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树上的麻雀。

倒完尿,我把瓦盆靠墙根放好,顺着墙根溜回了屋。

屋里的煤油灯还捻着最小的火苗,昏黄的光裹着炕上熟睡的儿子。狗蛋今年七岁,大名周学文,是我去年给起的,过了年打算送他去乡上的初小念书。这孩子随他爹,鼻梁高,嘴唇薄,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,像有什么心事。

我坐在炕沿上,定了定神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这人是谁?为啥躲在我家后院的柴窑里?

前几天的怪事一桩桩浮上来。三天前我蒸了四个玉米馍,放在灶上的笼屉里留着当中午饭,第二天一早少了两个,我当时以为是老鼠拖走了,还把剩下的两个收进了碗柜。大前天我去后院抱柴烧炕,发现靠里的柴堆被人扒过,最上面的干玉米秆散了一地,我以为是夜里刮大风刮的,随手拢了拢。还有前两晚,我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,听见后院有轻微的脚步声,当时只当是野猫踩翻了柴禾,没往心里去。

现在想来,这人躲在我家后院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
若是逃荒讨饭的,大可以上门乞讨,村里人心善,多少都会给点吃的,犯不着偷偷摸摸躲在柴窑里。若是过路的贼,我家徒四壁,没啥可偷的,也不值得躲这么些天。

我越想,心里那点疑惑越重。那咳嗽的声音,沙哑,低沉,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,熟得很,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谁。

我轻轻推了推狗蛋的肩膀,捂着他的嘴,凑到他耳边小声说:“狗蛋,醒醒,别出声。”

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,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,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
“娘出去办点事,你在屋里待着,把门关好,谁敲门都别开,听见没?”我又小声叮嘱。

狗蛋又点点头,小手抓着我的衣角,有点怕,但还是乖乖松开了。

我给他掖了掖被角,起身走到门后,拿起那根榆木顶门棍。这棍子是立柱生前亲手做的,有胳膊那么粗,沉甸甸的,结实得能顶得住一头牛撞。我握在手里,心里踏实了点。

拉开屋门,侧身出去,再轻轻带上,从外面把屋门的木闩插上。我没走前院的大门,顺着院墙根的小路,猫着腰往村中间走。

天还是黑的,只有东边天际微微泛出一点鱼肚白。风刮在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露水和玉米秆的味道。村里静得很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鸡叫,还有老槐树上的猫头鹰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
走到村头,碰见早起拾粪的王大爷,背着个粪筐,手里拿着粪叉,正低着头沿路找粪。看见我,他愣了一下:“桂珍?咋起这么早?”

我停下脚步,压着声音说:“王大爷,我有点事找老根叔去。”没多解释,快步往前走。

王大爷在后面“哎”了一声,嘴里嘟囔着“这大清早的,啥事这么急”,也没追着问。

村支书周老根家住在村中间,独门独院,院门口有棵大槐树。我走到院门口,轻轻拍了拍院门,小声喊:“老根叔,老根叔在家不?”

里头很快传来穿鞋的声音,跟着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周老根披着件黑棉袄,腰里系着布带,站在门口,看见是我,满脸疑惑:“桂珍?咋了这是,出啥事了?”

我赶紧跨进院门,把他拉到门洞里,避开外面的风,压低声音说:“老根叔,我家后院柴窑里躲了个人。我刚倒尿盆,听见里头咳嗽了,是人,不是牲口。”

周老根一下子就清醒了,眉头皱成个疙瘩:“啥?人?你看清脸了?”

“没敢凑过去,就听见声音了,肯定是人。”我顿了顿,又说,“前几天我家就丢了两个馍,柴堆也被动过,我原先没当回事,现在看,那人躲在那儿少说有三四天了。”

周老根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琢磨了一下:“会不会是外头逃荒过来的?饿极了,找地方躲着?”

“不像。”我摇摇头,“逃荒的哪有专往寡妇家躲的?真要饭,村里哪家不能要一口?偷偷摸摸的,肯定不是啥好人。而且那声音……我听着有点耳熟,好像是咱们村周边的人。”

周老根脸色一下子沉了:“周边的?不能吧,好好的躲你家柴窑干啥?”

“我也说不准,就是感觉耳熟。”我说,“老根叔,你赶紧去乡上派出所报个信,叫公安的同志来看看。万一是个逃犯,咱们村也不安生。”
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周老根点点头,转身就往院里走,“你先回去盯着,千万别惊动他,也别自己凑上去,啊?我这就叫上我家大小子,骑他那辆自行车去乡上,快得很,一个多时辰就能回来。”

“哎,我知道了。”我应着,转身出了院门。

往回走的路上,我心里七上八下的。既怕那人趁我不在跑了,又怕他突然闯出来,伤了屋里的狗蛋。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,没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。

我先扒着大门缝往院里看了看,静悄悄的,没动静。我轻轻推开门,侧身进去,再把大门闩好,搬了个小板凳放在大门后面,坐着,从门缝里盯着后院的方向。

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榆木棍,手心都攥出了汗。

屋里传来狗蛋小声的呼唤:“娘?”

我赶紧走到屋门口,隔着门说:“娘在呢,狗蛋乖,再躺会儿,等天亮了娘给你煮红薯。”

“哦。”孩子应了一声,就没动静了。

我重新坐回小板凳上,耳朵竖得高高的,捕捉着后院的每一点声响。风刮过柴草,发出沙沙的声音,偶尔夹杂着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。有一次,还传来一声肚子咕咕叫的声音,很轻,但是我听见了。

想来也是,躲在柴窑里,不敢出来找吃的,只能趁半夜偷两个馍,肯定饿坏了。

我坐在那儿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不由自主就想起了立柱,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秋天。

我和立柱是1947年成的亲,那年我二十三,他二十六。他家穷,只有三间土坯房,一头黑驴。我爹当初不同意,说赶脚的风里来雨里去,不安全。可我看中立柱人实诚,话不多,但是心细,知道疼人。

成亲那天,他牵着黑驴来接我,驴头上系着红布条,他身上穿了件新做的粗布褂子,脸涨得通红,话都说不利索。我坐在驴背上,看着他宽厚的背影,心里觉得踏实。

成亲之后,日子虽穷,但是过得有奔头。立柱赶脚,我在家种地、喂猪、纺线。他每次从县里回来,都会给我带点小零碎,有时候是一根红头绳,有时候是两块水果糖,有时候是一尺花布。他总说,别人家媳妇有的,我媳妇也得有。

1949年,狗蛋出生了,家里更热闹了。立柱干活更卖力了,早出晚归的,就想多赚点钱,给孩子攒点家底。他跟我说,等攒够了钱,再买一头驴,凑成一对,就能拉木板车,一次拉得多,赚的钱也能翻番。到时候再把房子翻盖一下,盘个新炕,让我们娘俩过上好日子。

我那时候总笑着说,不急,慢慢攒。他却很上心,每天回来都要跟我算,今天赚了多少,还差多少。

到1951年秋天,终于攒够了二十块钱。那时候二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,够买一头半驴了。立柱跟县里的货主结了账,拿着钱,打算第二天就去集上挑驴。

头天晚上,我特意擀了他最爱吃的捞面,炸了红辣椒油,还剥了两瓣蒜。他吃得满头大汗,一边吃一边跟我说,集上那头灰驴他瞅了好多次了,牙口好,力气大,买下来,以后俩人一起赶车,日子肯定越来越好。

那天晚上,他把那二十块钱用布包好,放在贴身的口袋里,跟我说:“媳妇,等买了驴,我带你和狗蛋去县城逛逛,给你扯件新衣裳,给狗蛋买个糖人。”

我笑着说:“浪费那钱干啥,家里衣裳够穿。”心里却甜滋滋的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他就走了,说早点去集上,挑个好的。走的时候还摸了摸狗蛋的头,说晚上回来给带糖。

我在家等了他一整天,做好了晚饭,热了一遍又一遍,都没见他回来。我安慰自己,可能集上人多,挑驴耽误了,或者路上遇上熟人,耽搁了。

可是等到半夜,还是没听见驴蹄子的声音。我心里开始发慌,坐立不安,就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等,等了一整夜,直到天快亮,也没见着人影。

第二天上午,邻村的赶脚的老刘急急忙忙跑过来,喊我:“桂珍妹子,不好了!立柱出事了!在村西十里的土沟里,你快去看看吧!”

我当时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怀里正抱着两岁的狗蛋,差点摔在地上。我把孩子塞给隔壁的赵婶,转身就往村西跑,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,也顾不上捡。

到了土沟边,已经围了好多人,乡上的公安也来了。我挤开人群往下一看,就看见立柱躺在沟底的干草上,头底下一摊血,已经发黑了。那头黑驴站在他旁边,低着头,时不时用鼻子蹭蹭他的手,看见我过来,昂头叫了一声,声音哑得很。

我顺着沟坡滑下去,蹲在他身边,伸手摸他的脸,冰凉冰凉的。他眼睛还半睁着,像是在看什么。我用手给他把眼睛合上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眼泪却掉不下来,就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塞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,喘不上气。

公安的同志说,他是被人用石头砸了后脑勺,下手很重,当场就没气了。身上的钱没了,二十块钱一分不剩,但是褡裢里的干粮、烟袋、甚至几个零钱的钢镚都还在。

当时负责案子的是乡派出所的李向阳同志,他跟我说,从作案手法看,凶手就是冲着那二十块钱来的,而且应该是熟人,知道他当天带了钱,还知道他走哪条路。

那时候跟立柱一起赶脚的有好几个人,公安都挨个问了话,包括张满仓。

张满仓是隔壁张家村的,跟立柱认识好几年了,经常一起搭伙赶脚,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。他家里穷,爹娘死得早,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,好吃懒做,还爱赌钱。立柱心善,经常接济他,有时候赶脚赚了钱,分他点零花,他也经常来我家吃饭,每次都嫂子长嫂子短的,叫得亲热。

那天公安问他,立柱出事那天他在哪儿。他说那天他去南边的村子送货了,晚上住在那边的店里,店老板能作证。公安去核实了,店老板说他确实那天住店,第二天才走。后来又查了一阵子,没别的线索,案子就慢慢搁下了,成了悬案。

立柱下葬之后没多久,张满仓就不见了。村里人说他去外地打工了,赚大钱去了。我那时候伤心欲绝,也没心思管这些,只当他是出门讨生活。

现在想想,他哪是去打工,他是畏罪潜逃了。

我坐在小板凳上,越想越觉得柴窑里的人,可能就是张满仓。可是又不敢相信,他都跑了五年了,怎么还敢回来?还敢躲在我家后院?

正想着,就听见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,还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。我赶紧站起来,扒着门缝往外看,就看见周老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前面是他儿子周大壮,旁边跟着三个穿蓝制服的公安同志,还有村里的两个小伙子,大步往我家这边走。

我赶紧拉开大门,迎了出去。

领头的李向阳同志看见我,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说:“王嫂子,情况老根叔都跟我们说了,人还在里面吗?”

“应该还在,我一直盯着呢,没见出来。”我小声说。

“行,你带我们绕到后院,我们先把柴窑围起来。”李向阳说。

我带着他们,顺着院墙旁边的小路,绕到后院的土坡下面。柴窑是靠着土坡挖的,只有一个出口,对着院子,两边都是土墙,一人多高。李向阳安排两个公安同志分别守在两边的墙头上,防止他翻土墙跑,然后他带着年轻的公安小吴,还有周老根他们几个,慢慢走到柴窑门口。

李向阳清了清嗓子,对着窑里大声说:“里面的人听着!我们是乡派出所的公安!赶紧出来!主动坦白,还能宽大处理!”

柴窑里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李向阳又喊了一遍,还是没动静。

旁边的周大壮小声说:“李同志,会不会没人啊?是不是桂珍婶子听错了?”

我刚要说话,就见周老根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,抬手就扔进了柴窑里。

“啪”的一声,土块砸在干柴上,紧接着,就听见里头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,像是有人猛地坐起来,碰倒了一大堆柴草。

“还真有人!”周大壮压低声音说。

李向阳又往前站了一步,厉声说:“最后警告你一次!马上出来!再不出来我们就进去了!到时候可就不是现在这么说了!”

里面还是没应声,但是能听见柴草窸窸窣窣的,像是在往里面躲。

李向阳对小吴使了个眼色,小吴点点头,从腰里掏出匣子枪,哗啦一声拉开保险栓,跨到窑门口,对着里面喊:“出来!再不出来我开枪了!”

话音刚落,就看见柴堆慢慢动起来,然后一个人从里头慢慢往外钻。

他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,黏成一绺一绺的,满脸都是黑灰,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脸了。胡子拉碴的,一直长到胸口,乱糟糟的。身上穿一件黑棉袄,棉絮一朵一朵露在外面,肩膀和胳膊肘都磨破了,裤子膝盖上也两个大洞,露出冻得发红的膝盖。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,鞋底都快磨穿了。

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眼睛却很大,带着惊慌,像只被围堵的野兽。

他刚钻出来,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,抬头看见我们一群人,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他没犹豫,转身就往旁边的土坡上跑,想从坡上逃。

“站住!”李向阳大喝一声。

守在土墙上面的两个公安同志直接跳下来,扑上去,一下就把他按在了地上。他挣扎了两下,可是饿得没力气,软绵绵的,根本挣不开。两个公安同志反剪着他的手,咔嚓一声,给他戴上了手铐。

“你们凭啥抓我!我犯啥法了!”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就是躲躲风,讨口饭吃,你们凭啥抓我!”

李向阳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抬起来,仔细看了看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我,说:“王嫂子,你过来看看,认不认识这个人?”

我站在原地,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,挪不动步。我盯着那张满是黑灰的脸,盯着那双眼睛,还有嘴角那颗小小的黑痣。

是张满仓。

真的是他。

五年了,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,我无数次想起这个人,想起他以前来我家吃饭的样子,想起他跟立柱称兄道弟的样子,想起他听到立柱死讯时那副悲伤的样子。我曾经还为他辩解,说他不是那样的人。

没想到,真的是他。

我慢慢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张满仓看见我,一下子就不喊了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脸上的灰都遮不住那煞白的脸色,眼神躲躲闪闪的,不敢跟我对视。他嘴唇哆嗦了好半天,才挤出三个字:“嫂……嫂子……”

就这一声嫂子,我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,也烟消云散了。

就是他。化成灰我都认得。

我还是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有恨,有气,有委屈,还有点说不清的荒谬。他杀了我男人,抢了我们买驴的钱,跑了五年,最后竟然躲在我家后院的柴窑里,偷我家的馍吃。

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。

“张满仓,”李向阳冷冷地开口,“我们找你五年了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张满仓垂着头,肩膀垮下来,没再挣扎,也没再喊冤。两个公安同志架着他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押着他往村里走。

临走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复杂,有愧疚,有害怕,还有点乞求。我别过脸,没再看他。
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。我们刚走到村中间,路边就围满了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
“哎呀,这不是张满仓吗?他不是跑外地去了吗?” “咋被公安抓了?看这样子,肯定是犯大事了!” “还用说?肯定跟当年周立柱的死有关!你想啊,周立柱刚死他就跑了,哪有这么巧的事!” “可不是嘛!我当初就说他不是好人,天天游手好闲的,还赌钱,保不齐就是他谋财害命!” “啧啧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,平时跟周立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,背地里下毒手!”

议论声此起彼伏,张满仓头垂得更低了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,被公安同志押着,往乡派出所的方向去了。

我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直到看不见人影了,还站在那儿。风卷着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从脚边滚过。

“桂珍,回屋吧,外头凉。”赵婶走过来,拉了拉我的胳膊。

我点点头,跟着她进了屋。

狗蛋已经从屋里出来了,站在堂屋地上,看见我进来,小声问:“娘,刚才那是谁呀?为啥被抓走了?”

我摸了摸他的头,轻声说:“是个坏人,做了坏事,被公安叔叔抓走了。”
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没再问。

赵婶给我倒了碗热水,递到我手里:“快喝点热水,暖暖身子。看你脸都白了。”

我接过碗,捧在手里,热水的温度透过碗壁传过来,可我还是觉得冷,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。

“真是张满仓?”赵婶坐在我旁边,小声问。

我点点头,喝了一口热水,喉咙里还是发紧。

“哎呀,真是造孽啊!”赵婶叹了口气,拍着大腿说,“当年他天天来你家蹭饭,立柱待他不薄啊,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!真是狼心狗肺!”

我没说话,只是捧着碗,静静地坐着。

那天上午,我没下地,也没心思做饭。就坐在炕沿上,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根赶脚的鞭子发呆。那是立柱留下的,枣木的鞭杆,被他的手磨得发亮,鞭梢是牛皮的,还很新。

以前他每次出门,都要把鞭子好好擦一遍。他说,赶脚的人,鞭子就是半条命,得爱惜。

我伸手摸了摸鞭杆,光滑的木质带着点凉意,好像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。

眼泪终于忍不住,掉了下来,砸在我的手背上,温热的。

这些年,我没在人前掉过眼泪。立柱下葬的时候,我没哭;农忙的时候一个人收麦子,累得直不起腰,我没哭;孩子半夜发烧,我抱着他走三里地去乡卫生院,我没哭;村里人说闲话,说我命硬克死男人,我也没哭。

我总觉得,我不能垮,我垮了,孩子怎么办?立柱的案子怎么办?我得撑着,撑到案子破了的那一天。

现在,案子终于有眉目了,凶手抓到了,我却撑不住了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赵婶坐在旁边,拍着我的背,也没劝,就让我哭。她知道,我这五年憋得太狠了。

哭了好半天,我才慢慢止住。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没事了,赵婶,让你见笑了。”

“傻孩子,说啥呢。”赵婶叹了口气,“哭出来就好了,别憋在心里。这些年,你太不容易了。”

那天中午,赵婶回家端了两碗面条过来,给我和狗蛋吃。我吃了两口,就吃不下了,心里堵得慌。

下午的时候,李向阳和小吴又来了,还带着个笔记本,说是来跟我通报一下审讯的情况,也再了解点当年的细节。

李向阳说,张满仓刚被带回去的时候,还嘴硬,说自己就是从外地逃荒回来的,没地方住,才躲在柴窑里,没干过任何坏事。还说公安乱抓人,要讨个说法。

后来审了大半夜,把当年的证据一条条摆出来,又问他这五年都去了哪儿,干了什么,拿不出证明。他慢慢就扛不住了,天快亮的时候,全招了。

“当年的事,确实是他干的。”李向阳坐在我家堂屋的板凳上,语气很平稳,“他那时候赌钱,欠了镇上赌坊十五块钱,人家放话,再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。他走投无路,就想起周立柱那天要去县里结买驴的钱,一共二十块,他心里就起了歹念。”

我静静地听着,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都发白了。

“他提前打听好了周立柱回来的时间,提前躲在村西的土沟里,那是必经之路。等周立柱牵着驴走过来的时候,他从后面偷偷摸上去,用石头砸了他的后脑勺。下手很重,周立柱当时就不行了。他搜走了身上那二十块钱,连夜就跑了,一路往西,跑到了甘肃。”

李向阳顿了顿,又说:“他在甘肃的一个私人煤矿挖煤,挖了五年,隐姓埋名,不敢跟家里联系。本来以为过去这么久了,没人记得这事了,结果今年全国开展肃反运动,煤矿上查身份查得特别严,每个人都要开介绍信,登记户口。他拿不出来,怕查出来他是逃犯,就偷偷跑回来了。”

“他不敢回自己家,怕村里人认出来,也怕公安盯着他家。就想着找个偏僻的地方躲一阵子,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。他知道你家在村尾,后院靠着土坡,偏僻,平时没人去,而且你一个寡妇家,胆子小,就算发现点动静,也不会多想。所以就偷偷躲进了你家后院的柴窑里。”

“本来打算躲个三五天就走,结果发现你家柴窑里柴多,遮风挡雨的,晚上趁你睡熟了,还能去灶上找点吃的,就多待了几天。没想到昨天晚上着凉了,今天早上没忍住,咳嗽了一声,被你听见了。”

说完,李向阳叹了口气:“也真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他躲了五年,跑了几千里路,最后栽在一声咳嗽上。”

我苦笑了一下。是啊,谁能想到呢。我每天早起倒尿盆,倒了五年,偏偏那天,就听见了那一声咳嗽。

“那他……会怎么判?”我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问。

“故意杀人,谋财害命,情节恶劣,证据确凿,而且他自己也认罪了,肯定是死刑。”李向阳说,“过几天县里法院就会下判决书,到时候会通知你。执行的时候,应该会在咱们村西的河滩上,到时候你要是想去看……”

“我不去。”我摇了摇头,打断他的话,“没啥好看的。他伏法了,立柱能安息就行了,我不想见他。”

“也行。”李向阳点点头,“嫂子,你也别太难过了,案子破了,你也能松口气了。以后家里有啥困难,就跟村里说,或者去派出所找我们,能帮的我们肯定帮。”

“谢谢李同志,麻烦你们了。”我说。

送走了李向阳他们,天已经快黑了。赵婶又过来了,帮我生火做饭。

我站在灶台边,看着灶里的火苗,心里乱糟糟的。案子破了,凶手抓到了,按说我该高兴,该松口气,可心里却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点什么。

立柱还是回不来了。

就算凶手伏法了,他也活不过来了。我们买驴的计划,翻盖房子的计划,去县城逛的计划,都实现不了了。

那天晚上,我还是擀了捞面,炸了辣椒油。盛了满满一碗,放在桌子对面,摆上一双筷子。

狗蛋坐在桌子旁边,好奇地问:“娘,这碗给谁的呀?”

“给你爹的。”我摸着他的头说,“今天你爹高兴,陪他吃碗面。”

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拿起筷子,低头扒拉碗里的面。

我坐在桌子对面,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捞面,好像看见立柱坐在那儿,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,吃得满头大汗,还不忘抬头冲我笑。

眼泪又模糊了眼睛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村里天天都在议论这件事,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说张满仓,说周立柱的案子。好多人来我家看我,有安慰我的,也有好奇打听细节的。我都客客气气地应付着,不多说什么。

日子好像还是以前的样子,又好像不一样了。

我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倒尿盆,喂猪,生火做饭,然后下地干活。但是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大石头,慢慢挪开了。晚上躺下的时候,不再翻来覆去想案子的事,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
又过了十天左右,周老根拿着一张盖着红章的纸,来到我家。

“桂珍啊,县里的判决书下来了。”周老根把纸递给我,“张满仓,故意杀人罪,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明天上午,在村西河滩上执行枪决。我来跟你说一声,你要是想去看……”

“我不去了,老根叔。”我把判决书递回去,平静地说,“知道结果就行了。”

“哎,不去也好。”周老根叹了口气,“这些年你也熬够了,以后好好过日子,带好孩子,比啥都强。立柱在底下,也能瞑目了。”

“嗯,我知道。”

第二天上午,村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,家家户户都锁着门,大人小孩都往村西河滩跑,都想去看枪毙犯人。我没去,也没让狗蛋去。

我早早起来,和了面,擀了捞面,又打了二两红薯烧,是立柱以前最爱喝的。还煮了两个鸡蛋,装在篮子里。

我给狗蛋穿了件干净的布褂子,说:“走,狗蛋,咱们去看你爹。”

狗蛋点点头,牵着我的手,跟着我往村南的坡地走。

立柱的坟在坡地上,周围种了几棵侧柏,是我前两年栽的,现在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。坟头上的草黄了,风一吹,簌簌地响。

我把篮子放在坟前,摆好捞面,倒上酒,又拿出黄纸,蹲下来点燃。

纸灰被风卷起来,飘在空中,打着旋儿。

“立柱,”我轻声说,“今天判了,死刑,这会儿估计已经执行了。害你的人,得到报应了。你的仇报了,案子结了,你就安心吧,别再惦记家里了。”

风刮过柏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他在回应。

“这些年,我把狗蛋带得挺好,今年七岁了,懂事了,过了年就送他去乡上念书。家里的三亩地我也种得好,每年打的粮食够吃,还有点余粮能换点钱。你放心,我肯定把他拉扯大,教他好好做人,不偷不抢,堂堂正正的,像你一样。”

狗蛋站在旁边,学着我的样子,对着坟头磕了个头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爹,我以后好好读书,考大学,挣钱养娘。”

我摸着儿子的头,笑了笑,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

我蹲在坟边,跟立柱说了好一会儿话,说家里的猪又下崽了,说东边地里的玉米长得好,说狗蛋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,说村里修了新路,去乡里更方便了。

都是些家常话,以前他在家的时候,我们晚上坐在炕上,也是说这些。
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我才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说:“立柱,我们回去了,以后再来看你。你好好的。”

回去的路上,太阳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路边的野菊花开了,黄灿灿的一片,风一吹,晃啊晃的。狗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摘了一朵小野花,跑回来递给我:“娘,给你。”

我接过花,别在衣襟上,牵着儿子的手,慢慢往村里走。

心里空落落的,又很踏实。压了五年的心事,终于了了。

从那以后,日子就慢慢顺当了。

过了年,我送狗蛋去乡上的初小念书。孩子很懂事,也聪明,读书很用功,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。老师都说,这孩子将来有出息。

我还是种着那三亩地,农忙的时候,周老根会让他家大壮过来帮忙,赵婶也常过来搭把手。我也不白用人,每次收了粮食,都给他们送点过去。邻里之间,互帮互助,日子过得也不算难。

收麦那年的事,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。五月里,麦子熟了,金黄金黄的一片。那天本来是晴天,我正割着麦子,突然就变天了,乌云从西边压过来,眼看着就要下暴雨。

那时候周大壮去县里办事了,赵婶家也忙着收麦,没人能搭把手。我看着地里的麦子,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。要是被雨浇了,麦子发了芽,一年的收成就没了。

我咬咬牙,把狗蛋放在地头的树荫下,叮嘱他别乱跑,然后弯下腰,加快速度割麦子。镰刀磨得飞快,麦秆一根根倒下,我手上磨出了泡,破了,沾了汗水,刺疼刺疼的,也顾不上停。

雨点子已经开始往下掉了,砸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我咬着牙,割得更快了,腰都直不起来,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流。

就在雨要下大的时候,周老根扛着镰刀跑过来了,身后还跟着村里的两个小伙子。

“桂珍,别着急,我们来帮你!”周老根喊着,冲进了麦地。

人多力量大,没一会儿就把剩下的麦子割完了,捆成捆,搬到了田埂上的棚子里。刚搬完,大雨就哗哗地下了起来。

我们躲在棚子里,看着外面的雨,都松了口气。我看着周老根他们浑身都淋湿了,心里过意不去,说:“老根叔,真是谢谢你们了,要是没有你们,我这麦子就毁了。”

“客气啥,都是乡里乡亲的。”周老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笑着说,“立柱不在了,我们帮衬你娘俩是应该的。”

我看着外面的雨,心里暖烘烘的。这些年,村里的乡亲们没少帮我,我都记在心里。

冬天的时候,柴不够烧,我就带着狗蛋去坡上拾柴。西北风刮得脸疼,手冻得通红,裂开了一道道小口子,一碰就疼。狗蛋也不闹,拿着个小篮子,跟在我后面捡干树枝。

有一次,他捡了一根特别粗的树枝,拖都拖不动,还跟我说:“娘,你看,这个能烧好几天。”

我看着他冻得红扑扑的小脸,心里又酸又软。

晚上的时候,我就坐在煤油灯底下纺线。纺车嗡嗡地转,棉线一点点缠在锭子上。纺一斤线能换五分钱,我攒着,给狗蛋交学费,买笔墨,买本子。

灯光昏黄,映着孩子趴在炕上写字的影子,安安静静的。我就觉得,再苦再累,都值了。

墙上的鞭子还挂在那儿,落了点灰尘,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擦一遍。有时候纺线纺累了,就抬头看看它,好像立柱还在身边,陪着我们娘俩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平淡,但是安稳。

后来,狗蛋考上了县里的中学,要住校。送他去县里那天,我给他缝了新被褥,装了满满一袋子干粮,还有煮好的鸡蛋。

孩子背着书包,站在学校门口,跟我说:“娘,你回去吧,我会好好读书的。”

我点点头,看着他走进校园,直到看不见背影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路上忍不住掉了眼泪,是欣慰的眼泪。

再后来,狗蛋考上了省里的大学,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。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全村都轰动了。周老根特意放了一挂鞭炮,说给我们老周家争光了。

我带着狗蛋去立柱的坟上,把通知书放在坟前,烧了纸。

“立柱,你看见了吗?咱们儿子考上大学了,是省里的大学,有出息了。”我笑着说,眼泪却流了下来,“你要是能亲眼看见,该多好。”

风刮过柏树枝,沙沙地响,像是他在答应。

大学毕业之后,狗蛋留在了省城工作,进了一家工厂,当了技术员。没过几年,娶了媳妇,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
他好几次要接我去省城住,说城里条件好,能照顾我,还能让我天天看见孙子。我都没答应。

我舍不得这个村子,舍不得这三间土坯房,舍不得后院的柴窑,舍不得村南坡地上的那个坟。

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,立柱在这儿,我的根在这儿。

现在我也老了,头发都白了,但是身子骨还硬朗。每天还是早起,扫扫院子,喂喂鸡,跟村里的老姐妹们坐在门口晒晒太阳,说说话。

天气好的时候,我就提着篮子去坡上转转,给立柱的坟拔拔草,添点土,跟他说说话。说说儿子工作上的事,说说孙子又长高了,说说村里又盖了新房子,修了大马路。

说说这些年的好日子。

有时候早上起来,端着尿盆往后院走,还会想起1956年的那个清晨,想起那声压着嗓子的咳嗽,想起柴窑里钻出来的那个蓬头垢面的人。

然后就会叹口气,觉得这人世间的事,真是奇妙。

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

这话,老辈人说了多少年,真的不假。

人这一辈子,行得正,坐得端,才能睡得安稳。昧着良心做事,就算躲得了一时,也躲不了一世。

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,沙沙作响,像是立柱在跟我说话。

我笑了笑,转身回屋。

日子还长,好好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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