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被他爸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,窗外梧桐树上那只麻雀正叫得起劲。老爷子把一件熨得板板正正的衬衫甩他脸上,嘴里就蹦出俩字:“相亲。”
陈屿翻了个身,被子蒙头,闷声回了一句:“您饶了我吧。”
他爸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,杯子跳起来又落下去,哐当一声。“你赵叔的女儿,刚从国外回来,下午三点,衡山路那家咖啡馆。你要是不去,这个月房贷你自己扛。”
陈屿坐起来,看着他爸。老爷子今年七十整,腰杆子还跟当兵时候一样笔挺,瞪眼的架势跟查岗哨似的。他心里有火,可嘴上不敢再犟。他爸真能把他行李扔门口,这事不是没干过。
说句实在话,陈屿不是抵触相亲。他是烦那种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。他爸跟赵叔四十年的交情,打他小时候就念叨,说赵家要是生个闺女,将来就结亲家。陈屿那时候还穿开裆裤,啥也不懂,就记得他爸说这话时眼睛亮堂堂的。
下午两点半,陈屿在衣柜里翻腾了半天。最后拽出一件领口泛黄的旧T恤,一条松垮垮的大裤衩,脚上趿拉着他那双穿了好几年的塑料拖鞋。他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,故意没洗。胡子也没刮,黑眼圈明晃晃地挂着。他冲镜子里的自己咧嘴一笑——得,就这副德行去,吓跑一个算一个。
衡山路那家咖啡馆他以前常来,推开玻璃门的时候,服务员的眼神在他脚上停了两秒。陈屿装没看见,报了名字,被领到靠窗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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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姑娘已经到了。背对着他,坐得笔直,一件米白色衬衫,头发松松挽着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。桌上两杯咖啡,热气袅袅的。陈屿心里嘀咕,倒是挺积极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,懒洋洋地喊了一声:“赵晓棠?”
姑娘抬起头来。
陈屿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——什么“我爸逼我来的”“咱俩随便聊聊就散了吧”——全卡在嗓子眼里了。
她长得干净。眉眼疏淡,鼻梁挺直,嘴角含着一丝浅笑。她看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他那身行头像个笑话。
“陈屿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她点点头,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目光顺着他的脸往下移,落在他脚上。那双塑料拖鞋灰扑扑的,大脚趾从前面探出来,指甲盖还没剪利索。
陈屿等着她皱眉,等着她露出那种“你爸没跟你说清楚吗”的嫌弃。他见多了,无所谓。
可她没皱眉。她放下杯子,忽然站了起来。椅子腿蹭过地面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周围几桌客人扭头看过来。陈屿仰着脸看她,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
她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,蹲了下去。
陈屿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蹲在他脚边,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拖鞋的鞋面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碰什么金贵物件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一圈。
“这鞋,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穿多久了?”
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一头雾水:“好几年了吧,咋了?”
“左脚鞋底,后跟那块,”她指了指,“是不是补过一块胶皮?”
陈屿愣了。他翻过左脚,鞋底果然粘着一块黑胶皮,歪歪扭扭的,是他自己前年用修车胶补的,丑得没眼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没回答,站起来从包里摸出手机,划了两下递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。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勾肩搭背站在旧营房前头。左边那个是他爸,年轻时候的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右边那个高高瘦瘦,眉眼跟眼前这姑娘像一个模子刻的。
“右边是我爸。”她嗓子压着,像在忍什么,“九八年,抗洪。你爸跟我爸在一个连。”
陈屿知道这事儿。他爸当过兵,他知道。赵叔是战友,他也知道。可他爸从来没跟他细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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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爸去年走了。”她说。
陈屿张了张嘴,半天没吐出一个字。
“走之前,他跟我说了一件事。那年大堤决口,你爸把他从水里捞出来,背着他跑了三里地。跑的时候你爸鞋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铁丝上,脚底扎穿了都没停下。”
陈屿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。
“后来我爸一直想找你爸,可转业之后联系断了。去年才打听到。他让我回国,替他当面说声谢谢。可他没等到。”
她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爸不知道我爸走了。他打电话给我妈,说让孩子见一面。我妈让我来。”
陈屿坐在那儿,脚上那双拖鞋忽然重得像灌了铅。他想起他爸的脚。左脚脚底,一道很长很深的疤。小时候他问过,他爸轻描淡写一句“干活扎的”。他爸走路有点跛,他以为是年纪大了。
原来不是。俗话讲,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。可有些恩情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“所以你……”陈屿嗓子发紧,“你认出这鞋了?”
她点头,眼泪终于滚下来:“我爸说,你爸那双鞋后来他收着,想还,一直没机会。他说那个补鞋的胶皮是他亲手剪的,左脚后跟,歪的。你脚上这双,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样。”
陈屿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。这不是他爸那双。可三年前他爸在夜市地摊上给他买这双鞋的时候,十块钱,他嫌丑,一直当拖鞋趿拉着。他忽然想起来,他爸当时蹲在地上帮他试鞋,手指头在鞋底上摸了好一会儿,嘴里念叨:“这鞋底厚实,耐穿。”
他爸摸的是鞋底。他爸想的是当年那只丢了的鞋。
“你爸还好吗?”她问。
“在家。”陈屿说,“今早还让我穿精神点来见你,说不能丢他脸。”
她破涕为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那你穿成这样来,不怕挨骂?”
陈屿看着她,忽然觉得出门前那股子不情不愿,荒唐得可笑。他站起来,拖鞋在地上啪嗒一响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带你见我爸。”
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:人见到了,我带她回来吃饭,让妈多整俩菜。
他爸秒回:穿啥去的?
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裤衩和拖鞋,打了三个字:穿鞋去的。
他爸回了个问号,又回了个感叹号,接着一长串语音,陈屿没点开。
他把手机揣兜里,推开门。外头阳光正好,梧桐叶打着旋儿从头顶飘下来。她走在他旁边,步子轻快。
“你爸的脚,”她忽然问,“现在还好吗?”
“老毛病,阴天疼。”陈屿说,“回去让他把鞋脱了你瞅瞅,那道疤挺吓人的。”
她点点头,走了几步,忽然喊他:“陈屿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今天穿这双鞋来。”
陈屿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灰扑扑的塑料拖鞋,鞋底歪歪扭扭补着块黑胶皮。他笑了笑。
“这是我爸的鞋。”
他爸的鞋,他爸的疤,他爸几十年前拿命换的一条命。他今天趿拉着这双鞋出门,本意是想气他爸。
结果穿对了。
两个人走在衡山路上,梧桐的影子斑斑驳驳落了一地。陈屿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跟他说过一句话,那时候他不懂,现在懂了。他爸说,人这一辈子,欠什么都别欠人情,可有些情,欠了就是一辈子的事。
他爸欠赵叔一条命。赵叔欠他爸一双鞋。这笔账,谁也算不清。
可有些账,本来就不需要算清。
街边的梧桐叶还在落,陈屿和赵晓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旧拖鞋,忽然觉得,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穿得最体面的一回了。
你说,这世上的缘分,是不是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?一双破拖鞋,一道旧伤疤,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谢谢。兜兜转转几十年,到头来,该遇见的人,终究会遇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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