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丨“工程不能失败，这种学费交不起” 这个“倔老头”让中国拱桥领跑世界

来源：央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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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郑皆连：很多人把工程失败认为是‘交学费’，这种看法是不对的，因为这种学费你是交不起的。要是死了人，你用什么东西来还呢？工程不允许失败啊！干工程不认真，任何一个小的疏忽就是一个灾难。”

【人物名片】

郑皆连，1941年7月生，今年85岁，中国工程院院士、路桥工程专家。他27岁首创双曲拱桥无支架施工工艺，改写千年拱桥建造史；76岁力排众议修改平南三桥方案，建成跨径560米的当时世界最大跨径拱桥；83岁再攀高峰，打造跨径600米的天峨龙滩混凝土拱桥，再次刷新世界纪录。他躬身桥梁事业60多年，斩获无数国内国际桥梁大奖，以技术创新让中国拱桥跻身世界前列。

平陆运河上的拱桥 背后有院士的身影

这一生，以桥为笔，85岁的郑皆连不知为祖国大地添过多少精彩笔墨，将险峻山川一一化作通途。9月刚刚通航的平陆运河，也留下他的杰作。横跨运河的27座桥梁中有13座是拱桥，每一座，都凝结着他团队的智慧和心血。

郑皆连：平陆运河是我们建国以来，第一个江海互通的等级最高的人工运河。这个工程上有许多桥梁要跨越，不能够阻断原来的交通。

△平陆运河上的敏昌大桥

桥上人来车往，桥下巨轮穿梭。当“长虹卧波”的画卷铺展在眼前，郑皆连回望当初为运河桥梁提供技术指导的反复斟酌，嘴角露出笑意。紧接着，他又轻轻摇头：这项通江达海的世纪工程，桥梁只是配角，自己的这份付出，实在不足称道。

郑皆连：曾经有人给我建议全部搞成拱桥，我觉得不恰当，因为四种桥梁不仅要进行经济比较，还要考虑美观、施工速度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需求就是要保持生态，综合考虑，最后选择一个最优的方案来建造。

无支架施工 改写千年拱桥建造史

桥有千姿百态，郑皆连对拱桥情有独钟。出生于四川内江一户农家，保留至今的浓郁口音，是家乡刻下的印记；而山环水绕、河流纵横的广西，则是他筑梦架桥、施展拳脚的舞台。

1965年从桥梁与隧道专业毕业后，郑皆连被分配到广西，发现当时的八桂大地交通基础设施落后，河流上多为简易木桥，每逢汛期，常被冲毁。

郑皆连：木桥一遇洪水，很容易水毁，6-9月，汛期到来的时候，交通阻断的电报，像雪片一样飞到公路局。

彼时，双曲拱桥风靡全国。但拱桥的传统施工方法，需要先在江河中央搭设拱架。水流湍急的地方，拱架搭不起来，建造过程中一旦发生洪水，几个月的辛苦可能付诸东流。

1968年初，一场全国性会议在江苏召开，把“双曲拱桥无支架施工”列为重点科研项目，召集部分省份的桥梁工作者开展试点。参会归来，郑皆连心潮澎湃，大胆提出方案：把原本按支架设计的广西灵山三里江大桥，改成无支架施工。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：这个刚参加工作三年的毛头小伙，靠谱吗？郑皆连用行动打消了人们的疑虑。

郑皆连：虽然这是第一座，也不能失败，所以做了四手后备方案。那个时候没有计算器，就是算起来麻烦一点，手工计算，那个时候只有计算尺，也没人给你复核。就是反复算，不能够有任何疑点。

△郑皆连与灵山三里江大桥

那是个没有电脑、没有3D建模、连计算器都成奢望的年代。郑皆连蹲在简陋的工棚里，一支笔、一把计算尺，硬生生摸索出一套全新的工法，把传统的桥梁下方支架支撑，转变为上方悬吊。

郑皆连：因为没钱，我们要做一个缆索吊，它必须有塔，我们没有塔，我们就借用老百姓修房子的两根木材，做一个人字（形）塔，就是它的塔了。然后，将钢丝绳拉过去，就这样建了一个缆吊系统。

沿袭千年的拱桥施工方式，被彻底改写。1968年，我国第一座无支架施工双曲拱桥——灵山三里江大桥合龙。那一年，郑皆连27岁。7吨重的拱肋高悬在江水之上，他迎着江风，坦然坐在边段最前端。

郑皆连：我就坐在边段的最前面，我说，如果真要出事，首先完蛋的就是我，我在上面的好处是什么呢？我在最危险的地方，工人就不紧张了。

工程图纸上，他精打细算、思虑周全；生活之中，他却常常心不在焉，闹出不少疏漏。甚至因为沉心思考，眼睁睁看到行李包被人偷走。

郑皆连：坐在绿皮车上，小偷把我的包从货架上拿下来，在我眼睛范围内，见我没反应，就偷走了。那个包里头就是我当时研究的一些东西，再加上我第一次买的一件的确良衣服。
记者：那这种事是经常会发生吗？
郑皆连：经常发生。比如在家里，我的小孩儿有两三岁吧，他跌到地下，我都不知道，我就在屋子里头思考，（结果）什么都忘掉了。

76岁力排众议 只为花少钱办大事

现代桥梁有四种基本桥型：拱桥、斜拉桥、梁桥、悬索桥，郑皆连为何偏爱拱桥？他说，拱桥造价低、耐久、美观，能实现“花最少的钱、办最大的事”，十分契合广西的发展实际。

2017年，广西荔浦至玉林高速连接线要在平南县跨越浔江。设计院推荐建悬索桥，审查单位则倾向斜拉桥——这两套方案技术成熟，风险小，谁也挑不出毛病。可郑皆连偏偏提出不一样的方案：建主跨560米的钢管混凝土拱桥。

△平南三桥

会议室里，一屋子专家，没有人站在他这边。有人当面发问：郑老，您都快80岁了，为什么非要和大家有不同意见？是不是就想破世界纪录？

可这笔账，郑皆连算得清清楚楚。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，斜拉桥方案比拱桥方案造价贵3000多万元，后期养护成本更是高出不少。3000万元，对于一个当时贫困人口较多的县，能托举多少个孩子的读书梦？

郑皆连：斜拉桥和悬索桥造价都比拱桥高，维护费高得更多，我就想，一个县，它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，为什么要这样做呢？既然有把握保证安全，为什么我要多花钱去修斜拉桥呢？我的一个基本概念就是，花最少的钱，建最好的桥，这是我追求的目标。

△郑皆连在平南三桥与工作人员交谈

2020年底，跨径560米的平南三桥建成通车，一跃成为当时世界最大跨径拱桥，直接节省投资3000多万元。有人开玩笑说，这么省，不怕人说不大气？郑皆连答道：拿老百姓的钱大气，那不叫大气，那叫大手大脚。

郑皆连：我很反感一个事情，工程不考虑造价了，为什么不讲造价呢？你去买个东西，你要货比三家呀，同样的功能，为什么一定要贵的？你自己是这样花钱的吗？自己不这样花钱，为什么公家的钱要这样花呢？

跨径600米，让中国拱桥遥遥领先世界

△天峨龙滩特大桥

房子看高，桥梁看跨。桥梁的主跨长度，是衡量一个国家桥梁技术水平和建设能力的重要标尺。

2020年开工建设的天峨龙滩特大桥，是郑皆连攀登的又一座险峰。主桥是一座跨径600米的混凝土拱桥，在行业内被视为不敢触碰的技术禁区。

600米，是什么概念？在此之前，全世界混凝土拱桥的最大跨径是445米，而且平均每年只往前推进1.5米。天峨龙滩特大桥，要把世界纪录一次性提高155米，相当于要干一百年的活。

郑皆连：600米，把西方甩了非常远。我们有这个底气，为什么？我们有100多个应力和变形观测点。对它的数据完全了如指掌，我们完全是在有把握的情况下来建这个世界最大的一个拱桥的。

△郑皆连在天峨龙滩特大桥上勘察

当时已经80岁高龄的郑皆连，还是坚持去施工现场，爬上高耸的拱肋。底下人喊：郑老，您歇着。他说不，工程不能失败！

2024年2月，天峨龙滩特大桥建成，历时43个月，全程零安全事故。世界首座跨径超600米的混凝土拱桥，成为中国拱桥闪耀世界的崭新名片。

郑皆连：我接手这个事情已经快80岁了，完成的时候超过80岁。工程绝不是一个人的成果，是一个团队。你想，几百人在上面操作，任何一个人螺栓没拧紧，就会漏浆。我这个人比较幸运，每个人都很努力。

△郑皆连在天峨龙滩特大桥建设现场指导

桥梁界的“倔老头” 骑着小三轮出行

“幸运”背后，是“工程不能失败”这一信念数十年如一日的支撑。半个多世纪，郑皆连和团队拿下了连串“国内首创”“世界第一”。但在桥梁界，他也是出了名的“倔老头”，这也是他在社交软件上的昵称。即便周围的人不看好，他也不在意：“水阻搭桥，山挡辟路，没有冲劲、闯劲，何谈涉险滩、解难题？”

和“倔”齐名的，是“抠门”。在广西大学，学生们经常能看到这样的“风景”：一位眉发花白的老人，骑着一辆电动小三轮车在校园通行；公家的钱，他算到小数点后几位，不该花的，一分也要抠下来。旁人劝他，年纪大了，出去走走，看看风景。他却把时间看得无比贵重，拒绝了很多机会。

郑皆连：我觉得有点浪费时间，出国有很多机会，我都拒绝了。当然我也不请客，不管哪个领导来，对不起，都在饭堂吃饭，习惯了。生活上我们本来就是低标准，也不会花钱。

△正在散步的郑皆连

面对荣誉、地位，郑皆连木讷寡言，谈到桥梁及交通发展，他侃侃而谈，满怀深情。桥的名称、跨径长度、哪年开工、哪年合龙……各种数据信手拈来。

他笑着说，“从学别人到自己做，只要不断努力，就会有新收获。”他的眼里有光，仿佛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，以担当为拱，以初心为梁，行走在天地之间。在他脚下，广西乃至全国的山河间，一道道飞虹已让天堑变通途。

郑皆连：我除了睡觉，一天走路都在想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想到？“定时炸弹”是藏在这些细节中间的，随时可能“爆炸”嘛。所以要做一件事，是一定要专注的。肯定要有大量付出，就像种地的人，肯定是勤劳的人才能种出好庄稼呀。又想舒服，又想比别人厉害，哪有这种可能性呢？没有嘛。

【记者手记】

我是记者孔颖。我问郑老，这辈子修了这么多桥、拿了这么多奖，哪一桩最让他觉得骄傲。他没急着说桥，也没说奖，反倒跟我讲了一次体检经历。

有一年在广西医科大学一附院，他坐在诊室里，接诊的主任医师接过体检单，低头只看了一眼，便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。当时郑皆连愣住了，后来他才晓得，这位医生正是平南县人，当初为那个县省下的3000万，最终，都记在了老百姓的心里。

郑皆连说，那一躬，比任何一座奖杯都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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