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压根没打算好好相这个亲。
他爸早上七点不到就把他从床上薅起来了,那股子劲头跟当年在部队吹集合哨似的,一点不含糊。老爷子把一件熨得板板正正的衬衫甩在他枕头上,撂下话:下午三点,衡山路那家咖啡馆,赵叔叔的闺女,刚从国外回来,你要是敢放鸽子,这个月房贷你自己想办法。陈屿心里那个气啊,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,可他也清楚,他爸向来说一不二,真能把他撵出去睡马路。磨蹭到两点多,他故意从衣柜底下拽出一件领子都发黄的旧T恤,套上一条松松垮垮的大裤衩,脚上趿拉着那双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塑料拖鞋就出了门。头发乱得像鸡窝,胡子也没刮,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。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照了照,觉得自己这副德行,对方但凡有点脾气,坐下不超过五分钟就得找借口走人。这正合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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衡山路那一片他熟得很,梧桐树荫浓得遮天蔽日,老洋房一栋挨着一栋,咖啡馆开在街角,推门进去的时候,服务员的眼神在他身上溜了一圈,那意思明摆着——您这是走错门了吧。陈屿装没看见,报了名字,被领到靠窗的位子。那姑娘已经到了,背对着他坐得端端正正,米白色的衬衫,头发松松挽着,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。桌上两杯咖啡,热气还在往上飘。陈屿心里嘀咕了一句,倒挺积极。
他一屁股坐到对面,喊了声“赵晓棠”。姑娘抬起头,陈屿那些准备好的说辞——什么“我爸逼我来的”“咱俩随便聊聊就散了吧”——全卡在嗓子眼里了。她长得真好看,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,是清清爽爽的,眉眼舒展,鼻梁挺直,嘴角带着点笑。她看他的眼神平平静静,倒是衬得他这身打扮越发荒唐。她目光往下移,落在他脚上那双灰扑扑的拖鞋上,大脚趾露在外面,指甲也没剪。陈屿等着她皱眉,等着她嫌弃,他见多了这种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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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没皱眉。她放下杯子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,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。咖啡馆里好几桌人都扭头看。陈屿仰着脸,不知道她要干嘛。她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,蹲了下来。陈屿整个人都懵了。她蹲在他脚边,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拖鞋的鞋面,那动作小心翼翼的,像在摸什么宝贝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一圈,声音发颤:“这双拖鞋,你穿多久了?”
陈屿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,一头雾水:“挺多年了,咋了?”她指了指左脚后跟:“这儿,是不是补过一块胶皮?”陈屿翻过鞋底一看,还真有一块黑胶皮,歪歪扭扭的,是他三年前自己拿修车胶粘的,丑得没法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没接话,站起来从包里摸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递过来。
照片上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勾肩搭背站在旧营房前头。左边那个是他爸,年轻时候的模样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右边那个高高瘦瘦的,眉眼跟眼前这姑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“右边是我爸,”她嗓子压着,“九八年拍的。”陈屿脑子嗡了一下。他知道他爸当过兵,知道赵叔叔是战友,可从来没细问过。她深吸了口气,说他爸去年走了。临走前跟她讲了一件事——九八年抗洪,大堤决口那晚,他爸被水冲出去老远,是陈屿他爸一头扎进去把他捞上来的,背着跑了三里多地。路上鞋跑丢了一只,光着脚踩在碎石和铁丝上,脚底扎穿了都没停下。后来她爸一直想找老战友,可转业之后断了联系,直到去年才打听到下落,让她回国替他说一声谢。可人没等到。
陈屿坐在那儿,脚上那双拖鞋忽然沉得抬不起来。他想起他爸的左脚脚底,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,小时候他问过,他爸随口说是干活扎的。他爸走路有点跛,他一直以为是上了年纪的缘故。原来如此。她爸说,当年那双鞋他收着,想还,没机会。补鞋的胶皮是他亲手剪的,左脚后跟,歪的。她认出这双鞋,是因为她爸描述过无数遍。
陈屿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十块钱从夜市地摊上买来的塑料拖鞋,他爸三年前随手丢给他的,他嫌丑,一直当拖鞋趿拉着。他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他爸坐在门口修鞋,絮絮叨叨说过些什么,他记不清了,可那些话一定在某个角落里搁着。“你爸还好吗?”她问。“在家呢,”陈屿说,“今早还让我穿精神点,说不能丢他脸。”她破涕为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那你穿成这样来,不怕挨骂?”陈屿站起来,拖鞋在地上啪嗒一声响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,带你见我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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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微信:人见到了,带回来吃饭,让妈多炒两个菜。他爸秒回:穿什么去的?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裤衩和拖鞋,打了三个字:穿鞋去的。他爸回了个问号,又回了个感叹号,接着一长串语音,陈屿没点开。推开门,外面阳光正好,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下落,她走在他旁边,步子轻快。她忽然问:“你爸的脚,现在还好吗?”“老毛病,阴天疼,”陈屿说,“回去让他把鞋脱了你看看,那道疤挺吓人的。”她点点头,走了几步,忽然说:“陈屿,谢谢你今天穿这双鞋来。”陈屿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灰扑扑的拖鞋,鞋底歪歪扭扭补着一块黑胶皮,笑了笑:“是我爸的鞋。”
他爸的鞋,他爸的疤,他爸四十年前欠下的一条命。他今天趿拉着这双鞋出门,本意是想气他爸。结果穿对了。
说起来也巧,俗话说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”,有些缘分啊,你越躲它越往你跟前凑。陈屿那天要是真按他爸说的穿得人模人样去了,这故事反倒没了滋味。偏偏他一身痞气、满肚子不情愿地趿拉着拖鞋去了,偏偏她认出了那块歪歪扭扭的胶皮,偏偏两代人的恩情就在这一双破拖鞋上接上了头。你说这事上哪儿说理去?有时候你费尽心思安排的东西未必成,反倒是不经意间的一个举动,把该续上的线头给续上了。陈屿后来常想,要是他爸知道这双鞋还有这么一段故事,估计得气得骂他“瞎猫碰上死耗子”,可骂完肯定又得偷偷抹眼泪。人这一辈子,欠下的情分总要还,有的还得清,有的还不清,但总得有人记着。那双拖鞋后来被陈屿收起来了,没扔,搁在鞋柜最里头,鞋底那块黑胶皮还在,歪歪扭扭的,像一道解不开的结,又像一座连起来的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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