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女子中秋夜与情人吃饭,回家发现丈夫留的纸条和一杯温水。
她叫赵小满,今年三十四岁,在绍兴柯桥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。丈夫陈建国,三十六岁,在钱清镇开五金店。结婚九年,有个儿子,八岁,上小学二年级。日子过得像柯桥的河水,平平稳稳的,流得不快不慢,但也不起浪。赵小满有时候站在阳台上,看着河面上漂过的乌篷船,想,这辈子就这样了吗。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饭,送孩子,上班,下班,接孩子,做饭,洗衣服,看电视,睡觉。第二天再来一遍。天天如此,月月如此,年年如此。她不是不满意。陈建国是个好丈夫,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,挣钱交给她,家里大事小事都听她的。她也不是不爱他。爱,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爱了。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棉袄,暖和,但旧了,软塌塌的,贴在身上忘了它的存在。她有时候想,如果这件棉袄丢了,她会不会冷。她想不出来。可能冷,可能不冷。可能冷一阵子,就习惯了。
那个男人是公司新来的客户,从杭州过来的,姓孙,做面料生意的,四十出头,离了婚,一个人。他第一次来公司对账,坐在会议室里,穿着深蓝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。他说话慢条斯理的,看人的时候眼睛很稳。赵小满给他倒茶,他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。声音低低的,有点哑。她倒完茶往外走,他叫住她,说,赵小姐,这份单子的日期好像不对。她回去看,果然错了。她改了,重新打了一份。他又说谢谢。她说不客气。出了会议室,她站在走廊里,手心有点汗。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。
后来他常来。一个月来两三趟,每趟都待一两天。他们一起吃午饭,有时候是工作餐,有时候他请客,去公司旁边的面馆。吃面的时候他跟她聊,聊杭州,聊面料,聊他以前去过的地方。他说话不紧不慢的,像河水,但跟柯桥的河水不一样。柯桥的河水是静的,他的河水是动的,底下有东西在流。她听着,有时候接两句,有时候不接。他不在意她接不接。他就是说。说完了,把面吃完,擦擦嘴,说走吧。她就站起来,跟着他回公司。
那天是中秋。陈建国说店里忙,晚上可能回来晚,让她别等。儿子被婆婆接走了,说带他去乡下看戏。家里就她一个人。中午孙先生打电话来,说他在绍兴,问晚上有没有空。她犹豫了一下,说有空。他说那一起吃个饭吧。她说好。
晚上六点,他开车来接她。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,墨绿色的,她喜欢这个颜色。她化了淡妆,头发放下来,照了照镜子,觉得自己看着还行。他在楼下等着,她下了楼,他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他说你今天好看。她说谢谢。他说上车吧。她上了车。
他们去了柯桥一家不大的饭店,在河边,二楼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是水,水上有船,船上有灯。他点了几个菜,开了一瓶黄酒。她说不喝酒。他说喝一点,过节。她喝了。酒是温的,从嗓子暖到胃里。他给她夹菜,她吃了。吃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,小满。她抬起头。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。她说你说。他说我下个月要调回杭州了。她筷子停了一下。她说哦。他说以后可能来得少了。她说嗯。他说你没什么想说的?她说一路顺风。他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他说你真行。她说我什么。他说你这个人,永远不远不近的。他说我来了快一年了,你从来不多说一句话。他说我今天叫你出来,你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她说知道。他说你知道你还来。她说你叫我我就来了。他说为什么。她说不知道。
他放下筷子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乌篷船慢慢划过,船夫唱着歌,声音远远的,模模糊糊的。他说小满,我离过婚。我知道那种感觉。两个人在一起,时间长了,什么都不剩了。你跟你老公,是不是也这样。她说没有。他说你骗我。她说我没骗你。她说我老公挺好。他说挺好你不爱他。她说我爱他。他说那你爱我吗。她不说话了。他说你不用回答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他说我知道了。
那顿饭吃到八点多。他送她回家。到了小区门口,他停下车,没熄火。他说你上去吧。她说嗯。她说谢谢你请我吃饭。他说不客气。她说你回杭州了给我发个消息。他说好。她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她站在路边,弯下腰,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在车里,手搁在方向盘上,看着她。她说那我走了。他说嗯。她转身上了楼。
推开门,家里灯黑着。她换了鞋,开了灯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电视关着,茶几上搁着一杯水。她走过去,拿起来。杯子是温的。水是温的。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她抽出来,是陈建国的字,歪歪扭扭的,写在超市小票的背面。上面写着:小满,我回来过。看你不在,我猜你出去了。水给你倒好了,喝了早点睡。中秋快乐。
她拿着那张纸条,站在客厅里。水还温着。他回来过,倒了水,搁在茶几上,写了纸条,又走了。他没打电话问她去哪儿了。他没等她回来问个明白。他什么都没问。他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那儿。因为他知道,她回来的时候,会渴。她晚上睡觉前,总要喝一口水。他记着。他走了,但他记着。
她坐在沙发上,端着那杯水,攥着那张纸条。水是温的,从手心暖到心里。她想起今天晚上,在饭店里,她跟孙先生说的话。她说她老公挺好。她说她爱他。她说的时候,心虚吗。不虚。她说的是实话。陈建国是好。他好得让她忘了他的好。他好得像那杯温水。温的,不烫,不凉,刚好能喝。你喝的时候不觉得。你不喝的时候,也不觉得。可你渴了,他就在那儿。一直在那儿。她今晚出去吃饭的时候,没想过他。她想的全是孙先生。想他的声音,想他的眼神,想他说的那些话。她坐在饭店里,看着窗外的灯船,觉得自己像那些船。漂着,晃着,不知道往哪儿去。可陈建国没让她漂。他倒了一杯水,搁在茶几上。告诉她,家在这儿。你回来,就有水喝。温的。正好。
她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从嗓子流下去,暖了胃。她哭了。没出声,就眼泪往下淌。她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上,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洗了澡,换了睡衣,进了卧室。她躺在床上,旁边是空的。陈建国没回来。他大概去了店里,或者去了他朋友那儿。他把家留给了她。他把选择留给了她。他没说破,没逼她,没让她难堪。他给了她一杯水,一张纸条,一个晚上。她攥着那张纸条,睡着了。梦里她看见陈建国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她,在烧水。水开了,他倒进杯子里,搁在茶几上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但她看见了。她醒了,枕头湿了一片。
第二天早上,她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:昨晚的水喝了,温的,刚好。他秒回:那就好。她说你今天回来吃饭吗。他说回来。她说想吃什么。他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她说那我做红烧肉。他说好。她说建国。他说嗯。她说昨天晚上,我出去吃饭了。他说我知道。她说我跟一个朋友。他说嗯。她说男的。他那边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回了一句:我知道。她说你知道什么。他说我知道你出去了,知道你跟谁,知道你几点回来的。她说你怎么知道。他说你进门的时候,我听见了。我在楼下。她说你在楼下干嘛。他说等你。他说我怕你出事。他说你上去了,灯亮了,我就走了。她说你为什么不上去。他说你不想让我上去。她说你怎么知道。他说你穿那条绿裙子出去的。你穿那条裙子的时候,不想让我看见。
她攥着手机,站在阳台上。河面上的乌篷船慢悠悠地过,船夫又唱起了歌。她听了很久,然后她打了一行字:建国,对不起。他回:不用对不起。她说我跟他说清楚了。她说他调回杭州了。她说以后不联系了。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她说你就说好?他说那我说什么。她说你骂我两句。他说我不骂你。她说为什么。他说因为你回来了。她说我回来了你就骂不出来了?他说对。她说你这个人。他说嗯。她说我今晚做红烧肉。他说好。她说多放点糖。他说行。她说你早点回来。他说好。她说你别光说好。他说那我带瓶黄酒回去。她说行。她把手机揣进兜里,站在阳台上,看着河。河还是那条河,船还是那些船,歌还是那些歌。可她觉得,河好像比昨天清了,船好像比昨天近了,歌好像比昨天响了。她转身进了屋,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。回来的路上,她给孙先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孙先生,祝你回杭州顺利。以后不联系了。发完了,她把他的号码删了。然后她拎着肉,上了楼。厨房里,她系上围裙,切肉,焯水,炒糖色,下锅,加水,小火炖。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,香味飘满了屋子。她站在灶台前,拿着锅铲,慢慢搅着。她想,有些东西,温的,就够了。不用烫,不用凉。温的,能喝一辈子。她搅着锅里的肉,等陈建国回来。他回来的时候,推开门,闻见香味,说真香。她说洗手吃饭。他说好。他洗了手,坐到桌前。她端了肉上来,搁在他面前。他夹了一块,吃了,说甜了。她说你不是要多放糖吗。他说多放了,但好吃。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窗外月亮升起来,圆圆的,挂在河面上。屋里灯亮着,饭热着,人齐着。日子照过。但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不一样了,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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