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蒋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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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,老友钱亚博推出新著《街角咖啡屋》。我阅读过后,首先记住的不是哪一家咖啡馆,也不是哪一处日本风景,而是他在自序中使用的一个字:“熬”。
钱亚博说,自己的文章“不追求深刻,真实就好;不必追求完美,自然就够”。接下来,还有一句更值得注意的话:“我始终相信,随笔的本质,首先在于真诚。”那些文字有温暖、有怅然、有释怀、有思索,也有热忱,“都是从生活里慢慢‘熬’出来的感受”。
在我看来,这个“熬”字,几乎可以看作理解《街角咖啡屋》的一把钥匙。
散文理论经常谈“形散神不散”,但真正优秀的随笔恐怕还有更重要的一层:日常经验必须经过时间,才能由“事情”变成“文学”。俄国形式主义者什克洛夫斯基在其艺术创作理论中曾提出“陌生化”的概念,让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,让人重新去感受它。也就是说,他认为文学的重要作用,是把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生活重新变得可以感知。钱亚博旅居日本三十八年,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这里:他不是感慨“三十八年过去,弹指一挥间”,而是把日本不再视为仅仅视为眼中的“异国”,而是每天生活其中的日常;可是写作又让这些日常重新变得陌生,重新值得凝视。
因此,钱亚博写的往往不是大事。在《“阴沟盖”传递文化》中,他注意到涩谷区千驮谷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彩色阴沟盖。一般人从上面走过去也就走过去了,他却停下来追问:为什么阴沟盖上会出现日本将棋的棋子?然后从附近的将棋会馆、千驮谷“将棋之街”,一直写到东京奥运会。一个最不起眼的城市设施,由此成为文化传播的载体。文章开头那句“看到这样的阴沟盖,你还能忍心踩在上面走过去吗?”看似轻松,实际上已经把“观看”变成了文章的主题。这就是随笔家的眼睛。
我记得德国文学家本雅明讨论现代都市生活时,特别重视“漫游者”这一形象。所谓漫游,并非单纯走路,而是在城市中保持一种随时发现意义的能力。从这个角度看,《街角咖啡屋》里的许多文章,其实都有一种东方女性漫游者的气质:街道、咖啡馆、美术馆、旅行中的偶遇,看似互不相关,却因为一个持续观看的“我”而获得联系。
这种观看,到了《二月,镰仓的晚风》散文中,又显出另一种味道。作者写日本画坛巨匠平山郁夫,写他生前的画室仍然保持原样,画具和陈列物品“还是照原样摆放在那里”。他坐上那把靠背椅,“想象和感受着当时平山先生的艺术灵魂和创作灵感”。最打动人的却不是介绍画家成就,而是面对他去世前未完成的作品时产生的感叹:“人生可以在任何场景中不计于数的‘咔嚓’,唯独今天的‘咔嚓’,是否有所感受到在一种平凡中享受着非凡的‘咔嚓’!”
这里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游记,而接近法国哲学家巴什拉所谓的“空间诗学”:空间一旦被记忆和情感进入,就不再只是地理坐标,而会成为精神经验的容器。平山郁夫的画室如此,《街角咖啡屋》这个书名其实也是如此。
本书题目中“街角”一词尤其值得玩味。街角不是中心,也不是讲坛。它稍稍退后半步,却因此能够看见来往的人群。咖啡屋也不是宏大的公共空间,它允许一个人坐下来,看窗外,也看自己。所以钱亚博在自序中说,希望读者在咖啡香气的缭绕中,“共享《街角咖啡屋》带来的片刻轻松与温柔”。至此,我们才会发现,“咖啡屋”实际上已经成为全书的一个文学隐喻:它代表的是一种写作姿态——不站到生活上面训诫生活,而是坐在生活旁边观察生活。
这也解释了钱亚博为什么会专门写《艺术的“吃饭与喝汤”》和《艺术的“算术与魔术”》。他从朋友的一句玩笑写起:“艺术离生活越近,就等于算术加技术,可以混饭吃;艺术离生活越远,就等于魔术做手术,只能喝汤去。”这当然不是严肃的艺术学命题,却很有民间智慧。他甚至引用康德关于艺术“不存在什么家,只有叫艺术的人们”的说法,再反问艺术究竟应该与生活保持怎样的距离。
有意思的是,钱亚博《街角咖啡屋》本身给出了答案。它既没有远离生活成为“魔术”,也没有完全陷入生活成为流水账。它努力保持的,恰恰是一点距离。太近,只剩生活;太远,只剩观念。文学发生在二者之间。
钱亚博在自序中还写道,他有时“一边开车一边也会构思打腹稿”,偶尔冒出一两句自以为有意思的话,便立即停车写在纸上。这个细节很小,却比许多宏大的文学宣言更能说明随笔是怎样产生的。它不是坐在书斋里等待“灵感降临”,而是随身携带着一种对生活的敏感。
当然,坦率地说,如果以更严格的文学尺度衡量,《街角咖啡屋》这本散文集也并非没有遗憾。由于不少篇章最初产生于日常生活的即时感触,作者又格外珍惜生活给予自己的第一感受,因此有些文章停留在“见到——想到——感叹”这样“三部曲”的结构之中,经验已经抵达,思想却没有继续向纵深处掘进;有些篇章在结尾处又急于把个人感受提升为人生道理,反而削弱了前面那些生活细节本身所具有的余味。现代散文有一个颇有意思的悖论:作者越想告诉读者“这件事情说明了什么”,文学有时越容易从指缝间溜走。倘若再多一点克制,多一点留白,少一点议论性的自我阐释,让物象自己说话,让生活的复杂性停留得更久,《街角咖啡屋》的文学质地还会更加醇厚。
不过,我还是要讲,这种“不够克制”又恰恰留下了作者本人鲜明的体温。钱亚博不是职业作家,也无意把三十八年的生活经验修剪成一座精致的文学盆景。她舍不得删掉一些感慨,舍不得把生活磨得过于光滑,也舍不得把当时那个会惊喜、会感伤、会立即停车记下一句话的自己藏起来。于是,《街角咖啡屋》的长处与短处,在某种意义上竟来自同一个地方:它不够冷,却足够真;未必篇篇精致,却保存了一位旅日华人三十八年间观看世界时留下的温度。所以。我愿意把《街角咖啡屋》理解成一本私人时间的收藏册。
正因为这样,《街角咖啡屋》最值得珍惜的,也许并不是它告诉我们多少关于日本的知识,而是它让我们看到:一个人只要始终保持观看生活的兴趣,那些最普通的日子,也可以慢慢“熬”出自己的味道。
这个“熬”字,是生活的方法,大概也是这本随笔的秘密。(作者系北京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、《日本华侨报》总主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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