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,屏幕亮起来,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我正蹲在地上给儿子修那个摔裂了屏幕的旧平板,螺丝刀刚拧到第三颗螺丝。
短信只有一行字:你前妻病重,在市三院肿瘤科,想见你最后一面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螺丝刀从手里滑下去,在瓷砖上弹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烧开了,鸣笛声刺得人耳朵疼。
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喊:“爸,水开了。 ”我没动。
两年前那个下午,我从外地出差提前回来,推开家门的时候,玄关处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,擦得锃亮,鞋尖朝着卧室方向。
卧室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三指宽的缝。
我站在客厅里,手里还拎着给陈莉买的那个她念叨了半年的包,打完折两千三,刷的是信用卡。
从那道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,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男人喘着粗气说“最后一次”,陈莉笑着回“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”。
我没踹门,没喊叫,连那个包都轻轻放在了鞋柜上。
然后我转身下楼,在小区花坛边坐了整整一下午,看着天从灰蓝变成墨黑。
手机里陈莉发了三条微信问我在哪,我一条都没回。
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。
房子是婚前我爸妈掏的首付,归我。
存款一共八万七,陈莉拿走了六万,她说她工资比我高这两年家里开销她出得多。
我没争。
儿子跟我,她每个月给一千五抚养费,给了四个月就停了,我也没催。
她搬走那天叫了辆货拉拉,把她的衣服化妆品和那台她陪嫁的洗衣机拉走了。
儿子站在阳台上看着车开走,问我:“妈还回来吗? ”我说:“不回来了。 ”
从那以后我把她的号码拉黑,微信删了,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全塞进一个纸箱丢进了小区垃圾桶。
连她之前放在冰箱里的那罐自制辣椒酱都扔了。
我换了工作,从跑销售的岗位调到了后勤,工资少了两千多,但不用再出差。
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给儿子做早饭,七点二十送他上学,然后骑电动车去单位。
日子紧是紧了点,但踏实。
这两年我瘦了十四斤,鬓角白了一片。![]()
去年冬天儿子肺炎住院,我一个人在急诊室守了三天两夜,护士问“孩子妈妈呢”,我说“死了”。
护士没再问。
出院结账花了一万一千多,我刷了两张信用卡才凑上。
陈莉那会儿在哪儿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现在这条短信说她要死了。
我把手机捡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正围着看别人下棋,吵吵嚷嚷的,谁悔了一步棋。
隔壁单元那家装修了三个月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,突突突地钻得人太阳穴发胀。
我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,响了两声就接了,是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问:“是陈莉前夫吗? ”
我说是。
他说他是陈莉的同事,姓周。
这两年陈莉一直跟他在一起,上个月查出来肝癌晚期,已经扩散了。
他说陈莉这几天老是念叨我儿子的名字,想见一面。
他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,还有护士喊“12床该换药了”。
我问:“你们结婚了吗? ”
他顿了一下,说没有。
我说:“那你们这算什么? ”
他没接话,过了几秒才说:“她日子不多了,医生说最多还有半个月。 我知道你恨她,但孩子毕竟是亲生的……”
我打断他:“孩子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 ”
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楼下那盘棋散了,老头们各自拎着马扎往家走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。
我想起离婚那天陈莉跟我说的话,她说“我就是觉得跟你过日子没意思,你太老实了”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低着头在离婚协议上签字,笔尖在“陈莉”两个字上停了好久。
晚上儿子写完作业,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。
他今年八岁,长得像陈莉,尤其是眼睛,又大又圆。
他忽然扭头问我:“爸,今天同学问我妈去哪了,我说我妈在外地工作。 这样对吗? ”
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。
我说:“对,就这么说。 ”
他又问:“那她到底去哪了? ”
我说:“很远的地方。 ”
儿子哦了一声,转回去接着看动画片。
电视里放的是《熊出没》,光头强正被熊追着满山跑。
我盯着屏幕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第二天早上我把儿子送到学校,掉头骑去了市三院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,就觉得脚自己往那个方向蹬。
路上经过菜市场,早市还没散,卖菜的大爷扯着嗓子喊“最后两把空心菜一块钱拿走”。
我在医院门口停好电动车,车座上落了层薄灰,我用袖子擦了擦坐上去。
肿瘤科在住院部七楼。
电梯门一开,消毒水味儿直往鼻子里钻,混着隔夜饭菜的酸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药味。
走廊两边加满了临时床位,病人光着头躺在上面,家属蜷在小板凳上打瞌睡。
我挨个病房找,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六人间,靠窗那张床上躺着陈莉。
她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脸颊凹进去两个坑,颧骨支棱着,头发掉得只剩稀稀拉拉几根贴在头皮上。
手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。
床边坐着个男人,四十来岁,后脑勺秃了一块,正低头给她削苹果。
苹果皮削得又厚又断,一看就是不会干这活的人。
我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那个姓周的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把苹果和刀放在床头柜上,说:“你来了。 ”他声音干巴巴的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陈莉听见声音睁开眼。
她看见我的时候,嘴唇抖了一下,眼泪直接从眼角滑进耳朵里。
她张嘴想说话,嗓子哑得只有气声,我凑近两步才听清,她说的是“对不起”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枕头边。
里面是两千块钱,来之前从ATM取的,没数,大概就这些。
我说:“这是最后一次。 以后别找我了。 ”
陈莉看着那个信封,忽然笑了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褶子,跟我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裙子在婚礼上笑的女人重叠不到一块去。
她说:“你还是这样,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。 ”
我说:“不算清楚不行,没人替我算。 ”
她闭上眼睛,胸口起伏得很急,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。
那个姓周的要叫护士,陈莉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她看着我,说:“小远去学校了吗? 我想见见他。 ”
我说:“他上学。 ”
她说:“我就看一眼,在校门口也行。 ”
我说:“不行。 ”
她眼泪又流下来了,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渗。
那个姓周的想说什么,被她抬手拦住了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张银行卡,递给我,说:“这里面有四万七,是我这两年攒的。 我知道不够,你拿着给小远以后上学用。 ”
我没接。
我说:“你自己留着看病。 ”
她说:“看不好了。 医生说了,再化疗也就是多撑两个月,多花十几万。 我这点钱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。 ”
我说:“那是你的事。 ”
她看着我,眼神一点点暗下去。
那个姓周的忽然站起来,声音有点急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犟? 她都要死了,你就不能……”
我打断他:“她出轨的时候你在哪儿? 她不管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? 现在你倒来跟我讲道理。 ”
他不说话了,蹲回床边,手插进头发里,把那个秃了的地方遮住了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听见陈莉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,全名,带着哭腔。
我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走廊上那个光头病人正在呕吐,家属举着塑料袋接,一边接一边抹眼泪。
我绕过地上的输液管,进了电梯。
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就我一个人,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每跳一下我的心就往下沉一截。
到了一楼,我站在住院部门口,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擦过去,差点撞上,他骂了一句“看着点路”,我都没反应过来。
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,我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灯。
旁边是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,摊主正往煎饼上磕鸡蛋,铁板上滋啦一声响。
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,陈莉有天早上想吃煎饼,我骑车跑了三条街去买,回来的时候她还在被窝里躺着,看见我手里的煎饼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绿灯亮了。
我拧了下车把,没动。
后面的汽车按喇叭,一声比一声急。
我靠边停下来,趴在车把上,手抖得握不住车钥匙。
旁边卖煎饼的大姐探头问:“大兄弟,没事吧? ”我说没事,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。
晚上儿子睡了,我坐在客厅里翻那个旧纸箱。
那箱子我明明扔了,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在储藏室角落里找到了。
箱子里有陈莉的一件旧T恤,领口洗得发白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。
有她忘带走的一瓶护手霜,挤得瘪瘪的,拧开盖子闻了闻,还是那个便宜的桂花味。
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,是儿子三岁那年我们在公园拍的,陈莉抱着儿子,我站在旁边,笑得像个傻子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是陈莉的笔迹:“要一直这样好下去。 ”没有日期,但看墨迹应该是很久以前写的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,正面那三个人看着镜头,笑得没心没肺。
儿子那时候才刚会走路,现在他都会做两位数的乘法了。
我把照片放进抽屉最里面,和房产证放在一起。
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儿子,去了趟银行。
把陈莉给的那张卡插进ATM,查了余额,四万七千三百块。
我取了五千,剩下的转到了我工资卡上。
然后我骑车去了市三院,在住院部门口把五千块钱交给那个姓周的。
他看着我,问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 ”
我说:“这五千是给她买止疼药的。 剩下的我收了,给小远存着,将来他要知道他妈给过他钱。 ”
他接过钱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最后他说了句:“她昨天后半夜一直喊小远的名字。 ”
我说:“知道了。 ”
转身要走的时候,他又叫住我,说陈莉转到安宁病房了,在九楼最里面那间。
我嗯了一声,没说去也没说不去。
骑到半路,手机响了。
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的,说小远体育课跑八百米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皮,让我去学校一趟。
我调转车头往学校骑,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
忽然想到一件事,陈莉这辈子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儿子了。
这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进太阳穴,疼得我捏紧了刹车把。
在学校医务室,儿子膝盖上贴着纱布,看见我就咧嘴笑,说“爸我不疼”。
我蹲下来看了看伤口,蹭掉了一块皮,没伤到骨头。
校医说已经消过毒了,回家别沾水就行。
我背着儿子下楼。
他趴在我背上,嘴凑到我耳边说:“爸,其实我知道妈不是去外地工作了。 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接着说:“同学说看见她去医院了,病得很重。 爸,你是不是因为生她的气才不带我去? ”
我把他往上托了托,说:“大人的事你不懂。 ”
他说:“我懂。 我同学爸妈也离婚了,他爸后来又找了个阿姨,对他可好了。 爸你要找就找,我不反对。 ”
我差点笑出来,又觉得鼻子发酸。
我说:“你管好你学习就行了。 ”
他搂紧我脖子,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凌晨两点爬起来,坐在厨房里抽烟。
窗外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,远处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,有个穿代驾马甲的人靠在门口玩手机。
烟灰掉在灶台上,我拿抹布擦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那个姓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:她走了,凌晨一点二十。
走之前让我谢谢你。
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烟烧到了手指都没觉得疼。
窗外的天开始泛青,楼下有环卫工在扫落叶,唰唰唰一下一下地响。
我掐灭烟头,打开冰箱看了看,还有两个鸡蛋和一盒牛奶。
够给儿子做早饭了。
我站起来,把厨房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初冬的冷风灌进来,带着远处早市开摊的嘈杂声。
有人在楼下喊“豆浆热乎的”,有人应“来两杯”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声音连同冷空气一起吸进肺里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儿子的小闹钟响了,他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。
我关上冰箱门,拿出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蛋液滑进碗里,金黄透亮。
锅里油热了,鸡蛋倒下去滋啦一声响,边缘立刻卷起焦黄的边。
儿子趿拉着拖鞋走出来,揉着眼睛问:“爸,今天早饭吃什么? ”
我说:“煎蛋和牛奶。 ”
他爬上椅子,忽然说:“爸,你昨天半夜是不是哭了? 我听见你在厨房擤鼻子。 ”
我把煎蛋翻了个面,说:“没有,烟呛的。 ”
他哦了一声,拿起牛奶盒自己倒了一杯。
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,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晃。
我把煎蛋盛进盘子,端到他面前。
儿子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:“爸,你煎的蛋比学校门口卖的好吃。 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。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他额头上,细碎的绒毛泛着金光。
日子就是这样,不管谁走了谁留下,太阳照常从东边出来,鸡蛋照样三块五一斤。
活着的人还得把每一天过完,把每一顿饭做熟,把每一句“爸”应出声。
至于那些烂掉的、疼过的、以为过不去的,都会被时间这口锅慢慢熬干。
最后剩下来的,不过是一张存折、一张旧照片,和某个凌晨突然醒来时枕头上的湿痕。
谁离了谁都能活,但活成什么样,是自己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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