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引
1978年深冬,我在村东头的河滩上捡回了一个女人。她蜷在芦苇丛里,棉袄湿透了半截,嘴唇冻得发紫,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。村里人都说,这女人来路不明,八成是个“有问题”的。我没听劝,把她背回了家。后来她告诉我,她叫沈若云,是从省城下放来的干部,在农场改造了七年,刚接到通知——平反了,官复原职。我替她高兴,也替自己难过。她走的那天,头也没回。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她的消息了。三天后,省里的电话打到了公社。
【第一章 河滩上捡个人】
腊月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带着冰碴子的腥气。
我那天去河滩上砍柳条,准备编几个筐子,开春好拿到集上换盐。走到东头那片芦苇荡的时候,脚底下踢到一个软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个人,蜷成一团,脸朝里,身上的蓝布棉袄湿了半截,结了薄薄一层冰壳子。
我蹲下去扒拉了一下,没动静。又使劲翻过来,是个女人。脸白得像纸,嘴唇乌青,鼻子里还有一丝气。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搪瓷缸,缸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个红五星的轮廓,缺了个角。
那年月,河滩上冻死个人不稀奇。可这女人身上穿的是干部服,蓝咔叽布的,虽然磨得发白,领子上的扣子还是那种正经的塑料扣,不是我们庄稼人用的布疙瘩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她背了起来。
她轻得很,背在背上跟背一捆干柴差不多。回到家,我妈正在灶上烧火,看见我背个人进来,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河滩上。”
“死了没有?”
“还有气。”
我妈没再问,赶紧把炕烧旺了,又翻出我爹留下的一件旧棉袄。我们把她放在炕上,灌了半碗姜汤,她呛了一口,咳了几声,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我妈拿毛巾给她擦脸,擦着擦着停住了手,凑近看了看,小声说:“这女人不一般。”
“咋?”
“你看她这手。”我妈把她的手翻过来,“细皮嫩肉的,指头上连个茧子都没有。这不是干粗活的人。”
我没吭声。那年月,村里来过的“不一般”的人不少。知青、下放干部、右派家属,哪个不是灰溜溜地被塞到穷乡僻壤里来的?可这个女人躺在河滩上,怀里还抱着个搪瓷缸,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。
她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我端着一碗小米粥进屋的时候,看见她睁着眼,盯着房梁看。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,还有去年秋天晾的玉米棒子,黑乎乎的。
“你醒了。”我把粥放在炕沿上。
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。她张了张嘴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声: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
“柳河大队,三生产队。”
她闭了一下眼,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。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是你……把我弄回来的?”
“嗯,河滩上。”
她没再说话,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手一软又倒下去了。我把粥碗递过去,她接过碗的时候,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端碗的姿势很稳,是用两只手捧着,像捧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她喝了小半碗,就喝不动了。放下碗,她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:“我叫沈若云。”
“我姓陈,陈建国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那天下午,我去大队部汇报。大队支书老刘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,听我说完,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省城下放来的?”老刘眯着眼,“前几年农场那边确实送过来一批,都在北边那几个大队。怎么跑到咱这儿来了?”
“不知道,看着像是走了不少路。”
老刘想了想,说:“你先让她待着,我明天去公社问问。要是‘有问题’的,你可不能留。”
我没接话。往回走的路上,碰见了隔壁的王婶。王婶正端着一簸箕玉米面往家走,看见我就凑过来,压低嗓子问:“听说你捡了个女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啥来头?”
“不清楚。”
王婶撇了撇嘴:“我可听说了,是从北边农场跑出来的。那种人你也敢往家领?回头上面查下来,你担得起?”
“她一个快冻死的人,总不能看着不管。”
王婶哼了一声,端着簸箕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说:“你妈也是命苦,你爹走得早,你要是再摊上事,你妈咋办?”
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。我爹是前年冬天走的,肺上的毛病,拖了大半年,最后还是没熬过去。剩下我妈和我,还有两个妹妹,大妹十六,小妹十二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多一张嘴,就多一份负担。
可我回到家,看见沈若云靠在炕头上,正慢慢地把那碗凉了的粥往嘴里送,一口一口的,不急不慢。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,像是被什么勒过的痕迹。她感觉到我在看,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那天晚上,我妈问了我一句话:“建国,你打算咋办?”
“先养着吧,等她好了再说。”
我妈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她在灶上多添了一把柴,把炕烧得比平时热了些。
沈若云在炕上躺了三天,才能下地走路。她走路的样子和村里女人不一样,腰板挺得很直,步子不急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她去院子里上厕所,经过灶房的时候,看见我妈在剁猪草,停下来看了一眼。我妈抬头说:“你歇着去,别站风口。”
她没走,站了一会儿,说:“婶子,我帮你烧火吧。”
我妈愣了一下,把火钳子递给她。她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柴,动作生疏,但很认真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我妈后来说,那时候才看清她的模样——眉毛很浓,眼睛很深,鼻梁挺直,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好看的人。就是瘦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
那天晚饭,她第一次跟我们同桌吃。我妈蒸了一锅红薯面窝头,熬了一锅白菜汤,汤里飘着几星油花。她拿了一个窝头,掰开,一小块一小块地吃,吃得很慢,但吃完了整整一个。我妈又递给她半个,她接过来,说了声“谢谢婶子”。
我妈后来跟我说:“这女人有规矩。”
我问啥规矩,我妈说:“你看她吃饭那样子,不紧不慢的,碗里一粒米都不剩。穷人家出来的,没这规矩。她以前的日子,肯定不差。”
我没接话。那几天,沈若云不怎么说话,大部分时间坐在炕上,望着窗外发呆。窗外是光秃秃的枣树和灰蒙蒙的天。她有时候会摸那个搪瓷缸,用手指摩挲缸沿上缺的那个角。
第四天早上,她跟我说:“陈建国,我想去公社一趟。”
“干啥?”
“打个电话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但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公社的电话不是随便让人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“可我得打。”
我没再问。那天上午,我推着队里的平板车去公社拉化肥,顺路带上了她。她坐在车板上,裹着我妈的旧头巾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到了公社门口,她下了车,整了整衣服,把头发拢到耳后,然后走了进去。
我在外面等了很久。等得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她出来的时候,脸色看不出来什么,只是眼睛红红的。
“打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咋说?”
她没回答,上了车板,说:“回去吧。”
一路上她没说话。风很大,吹得平板车的轱辘吱呀吱呀响。快到村口的时候,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陈建国,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没回头,假装没听见。那年月,“好人”这两个字不轻,说出来让人心慌。
【第二章 她成了我媳妇】
沈若云在柳河大队住了下来。
大队支书老刘去公社问了一圈,回来跟我说:“上面查了,她是省里一个单位的干部,前些年下放到北边农场。现在政策变了,她那案子正在重新审查,暂时没地方去,先让她待着吧。”
“待哪儿?”
“待你那儿呗。”老刘看了我一眼,“你不是已经收留了?”
这话说得轻巧,可村里人的嘴不轻巧。王婶第一个跳出来,在井台上跟几个妇女说:“一个光棍汉子,家里养个外来的女人,像什么话?”
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,我妈气得一晚上没吃饭。
沈若云也听到了。那天晚上她坐在灶前帮我妈烧火,添了一根柴,说:“婶子,我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我妈把手里的面盆往灶台上一搁:“你添啥麻烦?你是我儿子背回来的,谁爱说啥说啥。”
话虽这么说,可我妈心里也犯嘀咕。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:“建国,这女人的事,你到底咋想的?她要是一直待着,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清不楚的。”
我知道我妈的意思。那年我二十七了,村里跟我一般大的,孩子都能打酱油了。我妈托人说了好几门亲事,都因为家里穷、还有两个妹妹要养,没成。现在家里多了一个女人,虽然说是落难的,可到底是个女人。
沈若云自己也知道这些。她开始主动找活干。先是帮我妈做饭、喂猪、扫院子,后来跟着我下地。她干活不行,锄头拿不稳,挑水挑不动,割麦子割到自己的手。但她不吭声,闷着头干,手磨出了血泡也不歇。
有一次在地里,王婶当着她的面说:“城里来的就是不行,干不了庄稼活。”
沈若云直起腰,看了王婶一眼,没说话,接着割。那天晚上回家,我发现她的手掌全是血口子,我妈给她上药的时候,她疼得直抽气,但咬着牙不出声。
“疼就喊出来。”我妈说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。
我妈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倔。”
“婶子,”沈若云忽然说,“我想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我想……跟建国把婚结了。”
我妈手里的药棉停住了。灶房里很安静,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你想好了?”我妈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你外头的事还没弄清楚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沈若云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婶子,我在农场七年,什么人没见过?什么事没经过?能活着到这儿,已经是赚的了。建国是好人,我不想拖累他,可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我妈看了她很久,最后说:“这事你跟建国说。”
那天晚上,沈若云在院子里等我。天很冷,她站在枣树下,裹着我妈那件旧棉袄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
“陈建国,”她叫我,声音很轻,“我跟婶子说了,我想跟你结婚。”
我愣住了。手里端着的搪瓷盆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要是觉得不合适,就当我没说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“你……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你外头的事……”
“不管外头的事咋样,”她打断我,“我现在是沈若云,一个落难的人。你把我从河滩上背回来,给我吃,给我住,这份情我记着。你要是愿意,我就跟你过。要是不愿意……”
“我愿意。”我说。
这三个字说出口,我自己都有点意外。可说出来之后,心里反倒踏实了。她站在枣树下,月光照着她的脸,她笑了一下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。很浅,嘴角动了一下,但眼睛亮了。
结婚的事办得很简单。那年月,村里结婚就是去公社领个证,买几斤糖分一分,就算成了。登记那天,我借了队里的自行车,带着她去公社。她坐在后座上,手抓着车架,一路上没说几句话。到了公社,民政干事翻了翻本子,问了几个问题,填了表,盖了章。
出来的时候,她把那张结婚证看了又看。纸很薄,上面印着红色的字,写着我们俩的名字。她把结婚证叠好,揣进贴身的衣兜里,拍了拍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没有酒席,没有新衣服。我妈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,炖了一锅汤。两个妹妹一人得了一块鸡肉,高兴得直跳。沈若云把她碗里的鸡肉夹给小妹,小妹不要,她又夹回去,说:“吃吧,我不爱吃肉。”
那天晚上,她坐在炕沿上,把那个搪瓷缸拿给我看。缸子里面有几道裂纹,但洗得很干净。她说: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。我娘走得早,就剩这一个缸子。”
“你爹呢?”
“也没了。”她把缸子放下,“所以我现在是一个人。嫁给你,我就有家了。”
她说“家”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。我没说话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抽回去,擦了擦眼睛,说:“睡吧,明天还得上工。”
婚后的日子,比我想的好。沈若云干活虽然不行,但她会打算。她把家里那点粮食精打细算,掺着野菜、红薯,勉强能接上顿。她还把我妈那架快散架的纺车修好了,晚上在油灯下纺线,纺到半夜。纺出来的线拿到集上换布,给两个妹妹一人做了一件新褂子。
我妈对这桩婚事,开始是担心的,后来慢慢放了心。有一次她跟我说:“建国,你媳妇虽然不会干庄稼活,但她心里有数。比那些只知道闷头干活的强。”
村里人的闲话也慢慢少了。沈若云嘴不甜,但见人打招呼,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她也去帮忙。时间长了,大家也就把她当自己人了。
只有一件事,她从来不提。就是她以前的事,她是什么干部,犯了什么事,农场那七年怎么过的。我问过一次,她正在纳鞋底,针停了一下,说:“过去的事,提它干啥。”
我没再问。可我心里知道,她不说,不代表忘了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看见她睁着眼,盯着黑乎乎的房顶,一句话不说。
【第三章 平反的通知来了】
开春的时候,村里开始传消息,说要分田到户了。有人高兴,有人愁。老刘在队部开会,念了一份上面的文件,念得磕磕巴巴的,底下人听得半懂不懂。
沈若云坐在角落里,听完之后没说话。回家的路上,她忽然跟我说:“建国,要变天了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我在农场的时候,管我们的人说过一句话——等政策变了,你们这些人都是要回去的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现在政策真的变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没接话。
那段时间,沈若云开始变得不一样了。她干活的时候经常走神,纳鞋底纳到一半就停下来,望着远处发呆。有一天晚上,她翻出那个搪瓷缸,用布擦了又擦,擦得锃亮。
“你要走了?”我问。
她没回答,把缸子放在炕头,说:“这缸子跟了我十二年。”
我知道,有些事拦不住。
果然,半个月后,公社来了通知,让沈若云去一趟。那天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虽然还是那件蓝布棉袄,但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。她走之前,看了我一眼,说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她去了整整一天。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站在院子里,月光照着她的脸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“咋样?”我问。
“平反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风吹散。
“官复原职,让我回省城,原来的单位。”
院子里很安静。枣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把把叉子。
“那……你啥时候走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三天后。”
那天晚上,我妈做了饭,一家人围着桌子吃。谁也没说话。两个妹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看看我,看看沈若云,低头扒饭。
沈若云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,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块手绢,包着什么东西。她打开来,是几张票子,还有一张纸。
“婶子,”她看着我妈,“这钱您拿着。那张纸是公社的证明,上面写了我的地址和单位。以后有事,可以来找我。”
我妈没接,把碗往桌上一搁,站起来进了里屋。
沈若云愣了一下,低下头,把东西又包好,放在我妈的碗旁边。
那三天,过得很快。
第一天,她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。把灶房里的柴码整齐了,把院子扫了,把两个妹妹的衣服破了的地方都补好了。第二天,她去了一趟供销社,扯了几尺布,给我妈做了一件褂子。晚上在油灯下赶出来,针脚细细密密的。第三天早上,她把那件褂子叠好,放在我妈的炕头。
她自己的东西,只有一个旧布包。里面装着换洗衣服,和那个搪瓷缸。
走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风很大,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哗哗响。
我推着平板车送她去公社坐车。她坐在车板上,裹着那条旧头巾,一路上没说话。到了公社门口,车还没来。她下了车,站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土路。
“建国,”她忽然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那缸子,我带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车来了,是辆破旧的长途客车,车身上全是泥点子。她提着布包上了车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开动的时候,她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。我站在路边,手插在袖筒里,风灌进领子,冷得很。她没有招手,没有回头。
车走远了,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我站了很久,直到脚都冻麻了,才推着平板车往回走。
回到家,我妈在灶上烧水。看见我进来,问了一句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我妈没再说话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。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炕上少了一个人,空了一大块。我伸手摸了摸她睡过的地方,凉的。
第四天早上,我起来扫院子。王婶从门口经过,探头看了一眼,问:“你媳妇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王婶眼睛一亮,“回城了?”
“嗯。”
王婶啧了一声,想说什么,看见我妈端着盆从屋里出来,又把话咽了回去,走了。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。
【第四章 三天后的电话】
三天后的傍晚,我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见队部方向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“陈建国!陈建国!”
是大队会计老赵的声音,跑得气喘吁吁的。
“公社来电话了,找你!”
我放下斧头,心里纳闷。公社找我,能有啥事?我擦了擦手,跟着老赵往队部走。老赵一边走一边说:“电话里那人说是省里打来的,口气不小,公社那边赶紧让找你。”
到了队部,老赵把电话递给我。那是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,听筒上缠着胶布。我接过来,喂了一声。
“陈建国同志吗?”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正式,带着省城口音。
“我是。”
“沈若云同志让我给你带个话。”
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。
“她昨天到省城了,已经到单位报了到。单位给她安排了住处,一切都好。她让我告诉你,让你放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那边顿了一下,“沈若云同志说,她走的时候有一张证明留在了你家里,上面写了她的地址和电话。她说……让你把家里安顿好之后,带着你母亲和妹妹,去省城找她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她说,她在省城等你们。”
那边又说了一些什么,我没太听清。挂了电话,我站在队部门口,天已经黑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。老赵在旁边问:“啥事?”
“没事。”
我往家走,走了一半,忽然停下来,蹲在路边。那年我二十七岁,从没在别人面前哭过。可那天晚上,我蹲在路边的土沟里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回到家,我妈正在灯下纳鞋底。她看见我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问:“谁打的电话?”
“省里。”
“啥事?”
我站在门口,把话说了一遍。我妈手里的针停住了。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把鞋底放下,站起来,走到里屋,从炕头的针线筐底下翻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张证明。沈若云走的那天留下的。我妈一直没扔。
“我明天去把猪卖了。”我妈说。
“干啥?”
“你不是要去省城吗?总得凑点盘缠。”
那天晚上,我妈翻出家里所有的积蓄,数了又数。一共是四十三块六毛。她把钱用布包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然后她坐在炕上,跟我说了很多话。她说,她早就看出来沈若云不是一般人,早晚要走的。她说,她没想到沈若云会打电话来。她说,她那天不接那钱,是觉得收了钱,就真的成外人了。
“她心里有你。”我妈说,“要不不会打这个电话。”
我没说话。窗外刮着风,枣树的枝丫蹭着窗纸,沙沙响。
第二天,我去公社打了一个电话。电话转了好几次,才转到沈若云的单位。等了很久,那边才有人接。
“沈若云同志在开会,你是哪位?”
“我是她……家里人。”
那边顿了一下,说:“你等一下。”
又过了很久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建国?”
是她。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感冒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收到信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
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“你啥时候来?”
“过几天。我妈把猪卖了,凑点路费。”
“不用卖猪。”她的声音急了些,“我给你寄钱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陈建国——”
“我说不用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从电话线里传过来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你还是那个脾气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出公社大门,外面阳光很好。路边的杨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往回走。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。
【第五章 去省城的路上】
去省城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我妈把家里收拾利索了,把两个妹妹托付给隔壁的李婶照看。她换上了沈若云给她做的那件新褂子,灰蓝色的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我背着那个旧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几个窝头。
先坐拖拉机到镇上,再从镇上坐长途车到县城,县城转火车。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。绿皮车,车厢里挤满了人,有挑着担子的农民,有背着铺盖卷的知青,还有穿着干部服的出差人员。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往外看。麦田、村庄、河流,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滑过去。
“建国,”我妈忽然说,“你说若云现在住的啥地方?”
“单位分的宿舍吧。”
“她一个人,吃啥?”
“有食堂。”
我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以前是干部,吃食堂的。现在回去,还是吃食堂。”
我明白我妈的意思。沈若云在柳河那几个月,虽然苦,但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。现在她回去了,又是一个人了。
火车开了大半天,到省城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出了站,满眼都是灯。路灯、车灯、楼房窗户里透出来的光,亮得晃眼。我妈拉着我的胳膊,有点紧张。我其实也紧张。这地方太大了,路太宽了,人太多了。
沈若云给的地址,是一个大院子。门口有传达室,看门的老头问了半天,又打了一个电话,才放我们进去。院子里有几栋灰色的楼房,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冬青,路灯照着,绿得发亮。
我们找到了那栋楼,上了三楼。楼道里很暗,只有一盏小灯泡,昏黄的光。我找到了门牌号,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
沈若云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头发剪短了些,脸色比在柳河的时候好多了,不那么瘦了。她看见我,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我妈,愣了一下。
“婶子?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我妈站在我身后,看着沈若云,忽然眼圈就红了。她伸手拉了拉身上的新褂子,说:“若云,这褂子我穿来了。”
沈若云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上前一步,把我妈的手握住了。
“婶子,进来吧。”她说,声音哑哑的。
屋子不大,一间房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那个搪瓷缸,还是老样子,缺了个角。旁边有一个煤油炉,上面坐着一只小锅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是小米粥。
“我知道你们今天到,熬了粥。”沈若云说,给我们倒水,手有点抖。
我妈坐在椅子上,打量着屋子。她看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布包——就是沈若云走那天提的那个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我妈问。
“嗯。单位分的一间,够住了。”
我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比柳河那间大。”
沈若云笑了一下,眼眶还是红的。
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喝粥。粥里放了红枣,甜甜的。沈若云给我妈盛了一碗,又给我盛了一碗,最后才给自己盛。她坐下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,小声说:“路上累了吧。”
“不累。”
她低下头喝粥,喝了两口,忽然说:“我那天走的时候,没回头。”
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。
“我不敢回头。”她说,“我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”
我妈放下碗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妈睡在床上,沈若云把椅子拼了拼,铺了条毯子,让我睡椅子上。她自己坐在桌子边,守着煤油炉,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汽。我躺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,心里踏实了。
“建国,”她轻声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搪瓷缸,我每天都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,像是睡着了。窗户外面,省城的夜没有柳河那么黑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我看见沈若云坐在桌子边,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,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。她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眉眼舒展着,比在柳河那几个月年轻了不少。
我妈也醒了,坐在床上,看着沈若云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:“若云。”
“嗯?”
“啥时候跟我们回去?”
沈若云转过头来,看着我妈,又看了看我。她笑了一下,说:“婶子,我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”
我妈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窗外,省城的早晨开始热闹起来。自行车的铃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远处工厂的汽笛声,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沈若云站起来,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说:“我去打点热水,你们再歇会儿。”
她提着水壶出门了。我妈看着她的背影,轻声跟我说了一句:“建国,你娶了个好媳妇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上的搪瓷缸上,缺了角的缸沿闪着一点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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