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后的永春牛姆林,白天闷得像蒸笼,可那条山坳却凉得反常。十一人钻进林子,汗一下子收干,后脖子发紧,像有根冰针从衣领口戳进来。草丛里蚂蚱不叫,头顶鸟也不飞,只有脚底腐叶被踩出的闷响。周建国走在最前头,手里的柴刀攥得发白。
头天傍晚,他爹老周撂下一句话,说要进后山找金线莲,晚上就回。结果天擦黑没见人,清早也没见人。老周六十八了,一辈子在牛姆林里采药,从没在外面过过夜。家里人急了,叫上本家兄弟、村医老宋和猎户老魏,一共十一人,沿他常走的采药道找进山。
老周年轻时十里八乡都叫他周大胆。别人不敢去的崖壁他敢去,别人不敢钻的刺棵子他钻。他说草药认人,胆小的人挖不到好药。可就是这么个人,临走那天早上破例多吃了一碗粥,还跟老伴说,后山最近安静得不对劲,让他心里发毛。老伴当时还笑他,六十多年了才知道怕。
老周常走的那条道,从村口往西,过一片梯田,再沿溪沟进牛姆林。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多年,哪块石头长哪样草他都清楚。可那天,周建国一路走,一路觉得不对劲。路边的草被压出两条平行的印子,像什么东西来回拖过。他喊了几声爹,声音钻进密林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溪边先找到老周的竹篓。竹篓倒扣在石头上,小锄头滚到两丈外,一双黑布鞋摆在溪沿,鞋尖朝水,整整齐齐。竹篓里搁着半块干粮,一盒火柴,还有捆好的几把金线莲。金线莲根上带着湿土,像是刚挖出来就被人放下了。老宋蹲下来捻了捻土,说这土是溪对面崖壁底下的,老周到过那儿。可人到过那儿,怎么会把鞋脱在溪边?周建国一看就慌了,他爹从不把鞋脱在外头,更不会把竹篓扣着放。溪水哗哗地淌,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,空气里多了一股腥气。
循着溪边的拖痕往竹林深处走,拖痕足有碗口粗,压出一道深深的沟,像是有人拖着一条湿透的棉被往林子里拽。地上没有血,只有黏糊糊的涎液,沾在竹叶和石头上,在阴光下泛着亮。越往里走,那股腥味越冲,熏得人胃里翻酸水。竹林里静得出奇。平时这地方鸟多,松鼠也多,随便跺跺脚就有东西蹿。可那天,什么活物都没见着,连蚊子都不往人脸上扑。老魏后来说,那种静不像是普通的静,像是整片林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。
竹林深处,一条大蟒盘在竹根底下。蟒身有四米多长,最粗的地方像水桶,肚子鼓出一个大包,撑得鳞片都张开了。它一动不动,眼睛半闭着,像是刚吞了东西,正等着消化。有人看见那个鼓包的一端,隐约顶出人的后脑勺形状,当场腿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周建国红了眼,抡起柴刀就往蟒头上砍。蟒没有躲,挨了两刀才甩了一下尾巴,扫断两根竹子,随后慢慢不动了。几个后生按住蛇身,老宋用杀猪刀从鼓包处划开。刀刃一划,一股酸腐气混着腥臭喷出来,温热的胃液淌了一地,白气直往众人脸上扑。老魏扒开蟒嘴看了看,嘴里没血,牙也没断。他说蟒吞人不用嘴嚼,先用身子缠,缠到骨头断、人断气,再慢慢往肚里送。老周身上的勒痕、断掉的肋骨,全对得上。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,可手一直抖,烟卷点了三次才点着。
老周蜷在蛇肚子里,身上糊满黏浆,衣服都被泡得变了色。几个人把他拖出来,又用溪水擦净脸上的污物。人早没气了,肋骨断了几根,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,嘴唇发乌。大家忍着泪,把他抬到平石上,一时谁也没说话。
老宋蹲下去,仔细擦尸首的脸。擦到眉眼,他手停了。又擦了一遍,猛地站起来,手电筒啪地掉在石头上。“不对。这不对。”他声音发颤。众人围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全都愣住了。
老周脸上有几样记号,村里人都知道。三十年前他在崖上采石斛摔了一跤,把上排左边门牙磕掉半块,一笑左嘴角总有个豁口。左眉头有一道旧疤,年轻时砍柴落的,半寸长。左腮帮子上有颗黑痣,上面长着三根白毛。老宋当过二十多年村医,给人看牙、接骨,什么怪病都见过。他拿棉签蘸水,仔仔细细把尸首的牙床、眉骨、腮帮看了又看。他后来说,那三处记号不像是后长的,也不像是被人改的,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就是这样,左右天生反着长。可老周不是个反着长的人,他活了六十八年,谁不知道?
可眼前这具尸首,上排右边门牙缺了同样的半块,左边牙齿齐整;右眉头横着那道旧疤,左眉头光净;右腮帮子上长着那颗带三根白毛的黑痣,左边干干净净。
周建国扑过去,掰开死人的嘴,手指抖得塞不进牙缝。他看了半天,一声没吭,蹲到旁边干呕起来。
跟来的周家婶子指着尸首,哆嗦着往后缩,“衣裳是大哥的,烟袋是大哥的,鞋也是大哥的。可他的脸……他天天坐我门口歇脚,左腮的痣、左眉的疤、左门牙的豁口,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这具尸首全跑到右边去了。这不是他,这不是他。”她边说边退,脚后跟磕在竹根上,一屁股坐倒在地。竹林里没人接话。只有风穿过竹叶,发出沙沙的响,像有人躲在暗处笑。
有人提议,先把尸首抬回村再说。可没人敢先动手。最后还是周建国和老宋两个人上前,把老周放到门板上。抬出竹林时,太阳已经偏西,可一走出那条山坳,热气立刻扑回来,众人背上却还是凉的。
回到村里,老周的老伴跌跌撞撞跑出来,看了一眼尸首,没有哭,只是盯着脸看了好半晌,忽然转身进屋,翻出一张老身份证。那是老周前年换证时拍的。照片上的人,左眉头有疤,左腮有痣,左门牙缺角。她把照片和死人的脸摆在一起,手一松,照片掉在地上,人软倒下去。身份证上的脸,和蛇肚子里出来的脸,就像一个人照镜子:左边的东西全到了右边。可镜子里头的东西,怎么会跑到真人脸上来?
第二天,老周的两个妹妹从邻村赶来,一进门就哭,哭完却谁也不敢去看尸首。姐姐说,小时候老周左腿被开水烫过,留了一块巴掌大的疤。众人掀开尸首裤腿一看,右腿同样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疤,左腿光溜溜。妹妹当时就昏了过去。这一下,村里彻底炸开了锅。
有人说是蟒蛇吞人时把人脸挤反了,可骨头没变,皮肉没破,单单那些记号换了边,说不过去。有人说是老周以前有个双胞胎兄弟,从小夭折,蛇肚子里那个是兄弟的尸身,可老周生在老屋里,接生婆还在,拍着胸脯说老周是独苗,没有兄弟。两套说法都没能撑过一个晚上。连老魏都躲在家里,说他打了半辈子猎,剥过蛇皮,剖过狼肚子,没见过哪样活物进了肚子还能把人的记号换边的。
打那天起,抬过尸的人都变了。周建国再没进过山,把家里镜子全用布蒙上,洗脸也不看水缸。夜里一闭眼,就看见他爹那张脸——左腮的痣、左眉的疤、左门牙的豁口,全跑到右边。他常常半夜猛地坐起来,浑身冷汗,背心凉得贴肉。媳妇劝他去看看精神科,他不去,两口子为这事吵了十几回。一起进山的几个后生,回去后都发低烧,说浑身发冷,可体温计量着又没烧。老宋也把自己关在诊所里,翻了几宿医书,找不出一个能对上号的病。后来他喝多了酒,跟人说,蛇肚子里头没有镜子,好好一张脸,怎么能反着出来?这话传出去,村里人更不敢提这件事。那片竹林,再没人愿意走近。
老周下葬后第三天,有人发现老屋堂前的遗像挂歪了。照相馆的老张说,底片没问题,照片没问题,人像天生就是左右反的。可问题是,那张遗像是从身份证照片放大的,身份证上左腮的痣,放大后却到了右腮。老张赌咒发誓没动过手脚,把底片和样片都拿来,摆在太阳底下,一模一样。没人能解释。
周建国听了,没说话。当天夜里,他拆了堂前的遗像,又把家里所有带镜子面的东西都收进箱子。他媳妇说他整个人像换了个人。可谁也不知道,他心里想的,只有那天蛇腹里拖出来的那张脸,和镜子里自己的脸,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。
注:故事仅为文学想象与传闻改编,内容虚构,不代表任何地方真实风貌,仅供娱乐阅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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