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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 3 月 6 日上午十点,深圳腾讯大厦楼下开始排队。人们带着电脑,等腾讯云工程师帮自己安装 OpenClaw,首批八十多人在十点开始排队,到十一点,数百个预约号已经发完。据腾讯方面提供的信息,当天有近千名开发者和 AI 爱好者来到现场。队伍里有退休航空工程师,还有小学四年级的学生。
OpenClaw 是开源软件。腾讯提供的 Lighthouse 云端部署方案,最快只需要五分钟。另一边,社交平台上已经有人做起代装生意。远程安装报价一般在 50 至 100 元,上门服务通常在数百元。软件可以免费获取,部署工具也越来越简单,人们却依然愿意为安装和配置付费。
六个月后,腾讯又做了一件相似的事。9 月 10 日,腾讯云推出 FDE 工程师认证,培训合作伙伴完成智能体项目的需求分析、方案设计、应用搭建、交付实施与安全合规。同一天,月之暗面宣布 Kimi 企业合作伙伴计划,与传统 IT 服务商、系统集成商共同培养前线部署工程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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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山引擎的公开招聘页面上,也出现了几种不同的 FDE:有人负责 Agent 的开发部署,有人负责模型选型与推理优化,还有人专门进入客户现场,弄清楚客户究竟需要解决什么问题。
在大模型商业化中,一直有一段很难省掉的工作,即模型可以通过 API 提供给成千上万家企业,企业却各有自己的 ERP、数据库、权限体系和业务流程。模型可以同时升级,客户的系统和组织却无法同步改变;模型卖出去以后,往往还需要有人跟进去,帮助它进入具体的工作环境。
因此,“FDE热”暴露的问题是,如果每增加一家客户,都要多派几名工程师,那大模型公司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公司?
同一个模型,接不进同一家公司
大模型最初看起来是一门接近标准化的软件生意。
把能力封装在 API 后面,制定统一的价格和调用方式,客户自行完成开发。模型升级一次,所有使用同一版本的客户都能受益。
但模型进入企业以后,工作通常没这么简单。假设一家企业希望 AI 帮忙审核合同,工程师真正开始实施时,首先要搞清楚合同存在哪里、谁可以读取、审核标准来自哪份制度、哪些部门有权修改,最后由谁批准。
模型即使准确发现合同中的异常条款,也未必有权访问原始文件,更无法自行决定企业内部的审批程序。换一家客户,这些问题往往要重新回答。
传统软件行业长期面对“企业越大,历史系统越多,定制需求越复杂,交付工作也越重”的问题。开发一套产品可能只需要做一次,部署到不同企业,却需要重复投入大量人力。
大模型没有消灭这些问题,只是把它们重新暴露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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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lantir 很早就把解决这道难题的工作变成了一种产品开发方法。“human equivalent of backpropagation”——人类版的反向传播:工程师尽可能靠近客户实际面对的问题,与核心研发团队共同工作,再把现场不断产生的反馈送回平台,形成新的产品能力。
理解这套方法,可以从 Palantir 的三种角色开始。Echo 要找到客户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,协调业务人员和管理层;Delta 负责让技术方案运行起来,包括数据基础设施和实际应用;Dev 则与前两者协作,把已经验证的解决办法开发成可供更多客户使用的平台能力。
三种角色存在交叉,但形成了从现场发现问题到产品开发的协作链条。
火山引擎今年公开招聘的 FDE,体现了类似的分工。通用 FDE 要在客户环境里连接 API 和数据系统,从应用原型一直做到生产级 Agent,还要建设评估和可观测体系。算法方向的 FDE 则进一步负责模型选型、微调和推理优化,并把客户遇到的技术问题转化为方舟与 Seed 的产品需求。
火山引擎还专门招聘 FDE Echo,这个岗位的重点是访谈和观察客户,把模糊、零散的业务反馈整理成可以验证的产品机会,招聘要求甚至明确写入了至少五年的解决方案咨询工作经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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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类岗位的出现,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缩短客户需求在组织内部传递的距离。过去,一家企业说“月底对账太麻烦”,需求可能先由销售人员接收,再交给售前、产品经理和研发团队,几轮传递以后,研发收到的也许只剩下“需要增加一个财务接口”。
但客户遇到的问题,可能与接口本身毫无关系。是两个部门采用不同的数据口径,还是历史记录缺失?究竟应该增加接口、调整流程,还是让 AI 代替人工核对?工程师离客户太远,很难判断。
工程师离现场越远,对问题的判断越容易依赖二手描述。
FDE试图把工程师重新推到业务面前。参与实际流程、亲手搭建方案,再把反复出现的问题带回研发。如果这套机制能够正常运行,前一个项目留下来的经验,就有机会成为后一个项目直接调用的产品能力。
这是FDE和普通项目外包最容易拉开差距的地方。一个项目做完,只留下收入和一套客户专属代码,交付就只是交付;如果还能留下连接器、工作流模板、评测方法和新的平台能力,这笔人力成本才有可能被后续客户摊薄。
同时,这也是大模型公司开始重新重视FDE的商业原因。单纯提高Token调用量,只能说明企业使用了更多模型能力,模型真正进入客服、财务、研发、供应链等核心流程以后,企业还需要长期维护数据接口、权限规则、评估体系以及员工操作方式。
这些环节决定了 AI 能否成为企业日常运营的一部分,也决定了模型公司需要为每家客户投入多少交付资源。但紧接着,客户越多,需要进入现场的工程师也可能越多。一个模型可以服务十万家企业,一个工程师却无法同时完成十万家企业的部署。
因此,腾讯、字节、Kimi 和 OpenAI 走出了不同的路径。
腾讯、字节、Kimi,谁来承担交付成本?
9 月 10 日,腾讯云推出 FDE 认证,同时启动合作伙伴招募。腾讯把需求分析、方案设计、Agent搭建、交付实施和安全合规整理成培训与考核内容,依托ADP平台,帮助合作伙伴建立企业级智能体交付能力。官方给出的定位很明确,这套认证主要面向合作伙伴专业工程师和个人开发者。
这其实是 IBM、微软、SAP 都做过的事:把交付渠道化。
腾讯当前的选择,首先解决的是交付半径。ADP不需要为每一家企业配备自己的工程师,合作伙伴越多,可以进入的行业和客户也越多。对拥有庞大云生态的腾讯来说,这套体系比完全依靠自有FDE扩张更符合既有的商业基础。
但渠道可以复制工程师,项目经验并不会自动复制。
一家合作伙伴为某家银行开发了一套特殊的权限流程,另一家伙伴服务第二家银行时,可能重新碰到相似的问题,如果项目经验长期沉淀在不同服务商的代码库和实施团队里,平台能够快速增加的主要还是交付人数。
腾讯接下来需要把FDE生态做成一套“越交付越省力”的系统。
合作伙伴在现场重复遇到的问题能否稳定进入ADP,ADP更新后的能力能否再回到整个伙伴体系,决定了这张交付网络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人力规模,还是产品能力。
字节选择了一条更贴近内部研发的路径。
字节则公开招聘了一组分工不同的 FDE,火山引擎的通用、算法与 Echo 岗位,分别覆盖应用工程、模型优化和客户需求发现。飞书商业化也在招聘 FDE,让工程师进入客户工作场景,使用飞书 AI 工具搭建工作流,并沉淀标准化方案和模板。
内部团队最大的优势是反馈距离短。工程师在客户现场发现检索效果不理想,可以直接将问题带回模型和平台团队;如果问题出在协作流程,也有机会从飞书产品侧寻找解决办法,客户现场与产品研发之间少隔一层,信息损耗自然更小。
但这条路同时意味着,更多交付成本需要留在自己的组织里。
做完第一个银行项目,第二家银行的工作量能减少多少;进入汽车和零售以后,银行项目积累下来的经验还能复用多少。这些问题最终都会体现到FDE的人效上。
对自建FDE团队的公司来说,工程师数量增长本身没有太大意义。更重要的数据,是相似项目所需的人天有没有持续下降。
如果项目越来越多,FDE团队也按照相近的比例扩张,业务规模扩大了,组织同样会越来越重。只有现场经验持续变成标准组件、平台能力和行业模板,自建团队离研发更近的优势才能真正兑现。
Kimi干脆跳过了这一步,把合作伙伴放在了企业交付计划的核心位置。9 月 10 日,月之暗面宣布与华胜天成、金山云、亚康股份、亚信科技、中软国际等企业合作,共同培养 FDE 队伍。Kimi 提供模型、Hosted Agents 运行底座和工程方法,合作伙伴负责发挥已有的行业知识和客户服务能力,共同完成项目交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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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imi 可以借助它们已经建立的客户关系和交付队伍,进入自己尚未深耕的行业。但在这种合作中,一个 Agent 为什么在客户现场运行不顺利,究竟是模型的问题、工作流设计的问题,还是历史系统的问题,最先了解情况的往往是合作伙伴。客户现场的信息怎样回到 Kimi,就成为这套合作模式中的一个关键环节。
今年 1 月,医疗 AI 初创公司 Lamar Health 的 FDE Hayden Krush 在接受 FDE Hub 采访时,谈起了自己的日常工作。他负责将 AI 接入专科药房的保险事前授权流程。有时,他要连续一周写代码,完成客户的初始系统集成;有时,他一天都在回复邮件,处理客户不断出现的新问题。
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,是弄清楚客户到底希望系统如何处理那些极其具体的例外。比如,两名患者的姓名和出生日期完全相同,系统究竟应该选择谁?Hayden 所在的团队选择将决定权留给客户,不让 AI 自行判断。此外,他发现越大的功能通常越需要针对客户做调整,一些来自客户的小建议,比如修改一个界面,却可能很快让所有客户受益。
这也是 Kimi 需要面对的,Kimi 可以借助服务商的人进入更多企业。至于这些人在现场学到的东西,有多少最终能够进入 Kimi 的产品,仍需要后续项目来检验。
OpenAI 还是经典的力大砖飞,干脆为这件事单独搭了一家公司。5 月 11 日,OpenAI 宣布成立由自己持有多数股权并控制的 Deployment Company,计划投入超过 40 亿美元的初始资金。它同时宣布拟收购 AI 咨询与工程公司 Tomoro,交易完成后将为新公司带来约 150 名 FDE 和部署专家。
它采用独立公司的组织形式,同时与 OpenAI 的研究、产品和内部部署团队保持连接。这样既可以建立专门面向企业交付的组织,也保留现场经验进入模型与产品研发的路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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超过40亿美元的投入本身,就足以说明企业AI现在的成本结构:模型研发依旧烧钱,把模型真正放进一家大型企业,同样是一门需要重投入的生意。
OpenAI没有把这一段全部留给埃森哲、IBM或者其他系统集成商,它选择自己控制一家专门的部署公司。它既希望拥有企业现场,又不希望庞大的项目交付完全进入基础模型公司的主体组织。
这其实也是FDE热潮里很有意思的一幕:越靠近企业核心流程,大模型厂商越需要补上过去属于企业软件、咨询公司和系统集成商的能力。
腾讯把其中一部分能力交给生态,字节更多留在内部,Kimi借助传统IT服务商,OpenAI干脆成立一家独立公司。
组织形式各不相同,最终都绕不开三笔账:交付的人由谁来承担,客户现场的信息由谁掌握,做完一个项目以后,有多少东西可以直接留给下一次。
这三笔账,也决定FDE最后会成为AI公司的规模杠杆,还是一个随收入一起膨胀的成本中心。
Palantir已经开始让软件接手一部分过去由现场工程师完成的工作。今年,AI FDE逐渐获得更多Foundry操作能力,可以处理数据、代码、评估和平台资源。9月8日,Palantir进一步推出AIP Evolve,让多个AI FDE Agent协同优化已经运行的AI系统。用户可以指定成本、延迟、评估效果等目标,并设置测试数据和修改边界,再由Agent提出改进方案。
Palantir自己在介绍AIP Evolve时说了一句话:You can't scale what only humans can fix。(只靠人才能修好的系统,很难真正扩大规模)
这句话也适用于今天的FDE。腾讯今年发出多少张认证,字节招了多少工程师,Kimi签下多少合作伙伴,都只是早期数字。企业AI真正进入规模化阶段以后,项目数量增长并不足以说明模式跑通。
第一个银行项目需要十个人做三个月,第二个项目如果仍然需要十个人做三个月,公司的收入虽然增加了,人力成本也会跟着上升;如果第二个项目只需要五个人,一个月就能完成;再往后,数据接口、权限规则、行业评测和常用工作流都已经成为平台里的标准能力,这门生意才开始表现出软件应有的复制能力。
FDE最有价值的地方,就是能把一次昂贵的现场经验变成下一次可以直接调用的东西。
沿着这条路继续走,未来一个FDE从银行完成项目回来,不必再为下一家银行从头编写数据接口、配置权限、处理那些似曾相识的异常。
上一个项目踩过的坑已经写进产品,下一次,工程师仍然要走进客户现场,但可以少做很多已经做过的事。
对今天的大模型公司来说,这大概也是FDE这笔账最终要算清楚的地方:客户可以一家一家拿下,交付不能永远一家一家从头再来。
*题图及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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