覆巢之下，焉有完卵：乱世之下保持自我的代价

建安十三年（公元208年）的八月，位于建安七子之首的大名士孔融被抓了。

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世孙，中国人熟知的孔融让梨的典故，主角就是他。

孔融小的时候就很聪明，除了让梨的故事，年幼的孔融，还有一件事，让京城的名流们大加称赞。

"融四岁，能让梨。弟于长，宜先知。" ——《三字经》

他十岁的时候，父亲带他来到都城洛阳，当时时任司隶校尉的李元礼名气很大，除了名流才子，亲戚之外，其他人想见他一面都很难。小孔融偏不信这个邪，跑到门口跟守门人说："我是李大人的亲戚。"门子一听，赶忙放进去。

李元礼见来个生面孔的小孩，又好气又好笑："你算我哪门亲戚？"孔融答得滴水不漏："当年我的祖先孔子，向您祖先伯阳（也就是老子李耳）执礼问学，论起来，咱们家是世交。"

孔文举年十岁，随父到洛。时李元礼有盛名，为司隶校尉。诣门者，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……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。太中大夫陈韪后至，人以其语语之，韪曰："小时了了，大未必佳。"文举曰："想君小时，必当了了。"韪大踧踖。 ——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

满座宾客听完，无不咋舌：这娃厉害。有位叫陈韪的大夫不服气，想出言挫挫他的锋芒，酸溜溜道："小时了了，大未必佳。"孔融张口就顶回去："照这么说，您小时候一定很聪明咯。"一句反问,把陈韪噎得满脸通红。

等到十六岁,又出了一桩事。

哥哥的好友、敢议论朝政的清流名士张俭,因为弹劾宦官候览反被诬陷，官府到处缉拿他。深更半夜，走投无路的张俭敲开了孔家的门。

哥哥恰好不在，孔融二话不说，把人藏了下来。

事发之后，兄弟俩一同被捕，官府反倒犯了难——不知道该治谁的罪。

哥哥说："张俭是奔我来的，罪该我担。"弟弟说："收留张俭的是我，该我抵命。"兄弟争着去死，传为佳话。

山阳张俭为中常侍侯览所怨，览为刊章下州郡，以名捕俭。俭与融兄褒有旧，亡抵于褒，不遇。时融年十六，俭少之而不告。融见其有窘色，谓曰：“兄虽在外，吾独不能为君主邪？” 因留舍之。后事泄，国相以下，密就掩捕，俭得脱走，遂并收褒、融送狱。二人未知所坐。融曰：“保纳舍藏者，融也，当坐之。” 褒曰：“彼来求我，非弟之过，请甘其罪。” 吏问其母，母曰：“家事任长，妾当其辜。” 一门争死，郡县疑不能决，乃上谳之。诏书竟坐褒焉。融由是显名。 《后汉书-孔融传》

卫兵进入孔府准人的那天，孔融的两个孩子一个九岁，一个八岁正在院子里下棋。

孔融看着孩子，心里一阵酸楚，请求卫士：能不能放过自己两个年幼的孩子。

两个孩子此时取用稚嫩的语调回答说："父亲，您见过翻了的车底下，还有完整的鸡蛋吗？"

孔融被收，中外惶怖。时融儿大者九岁，小者八岁，二儿故琢钉戏，了无遽容。融谓使者曰："冀罪止于身，二儿可得全不？"儿徐进曰："大人岂见覆巢之下，复有完卵乎？"寻亦收至。 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

孔融为什么被杀，与东汉末动乱的时代有关。

汉室将倾，天下板荡，群雄并起，孔融作为大名士，收到了多方势力的拉拢，先后在何进、董卓等人幕府里做事。

后来因看不惯董卓的作为，被调到了北海郡做父母官，他想实战报复，安定天下，可书中的道理，在具体的行政事务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。

当时恰逢黄巾军横行，孔融屡败屡战，差点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。

后来曹操"挟天子以令诸侯"，广招贤才,孔融彷佛看到了曙光，于是也投奔了曹操。

可进入曹操幕僚之后，他发现曹操虽然礼贤下士，能平定判断乱，安定天下，但是他不安分，不甘心做一名匡扶汉室的中兴之臣。

因此对曹操的施政作为，颇有微词。

建安二年，太尉杨彪（就是杨修的父亲）因与袁术有姻亲，被曹操下了大狱。

孔融听说了，连朝服都顾不上穿，一头闯进殿去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数落曹操，言辞锋利，神情倨傲，半分面子都不留。

曹操大约是想收买人心，碍于这位圣人之后的地位，采纳了他的话，把杨彪放了。经这一遭，孔融俨然成了朝廷里的"意见领袖"。

曹操在北方一场接一场地打赢，再没人能与他对垒；

军政大权在握，曹操的野心也逐渐暴露。

孔融骨子里是汉室死硬的支持者，当初奔许昌而来，图的就是盼曹操辅佐献帝、复兴汉室。

眼看这念想彻底成了泡影，他心里那股失望、愤懑，怎么也压不住，于是活脱脱变成了一个"愤青"，一寻着机会就变着法儿地讥刺曹操，拿这张利嘴，做他无力的反抗。

祸从口出

曹操因为军粮不济，为了节省粮食，下了道禁酒令。

孔融立刻跳出来反对，说酒关乎大礼，禁不得；继而滔滔不绝，从他那位老祖宗孔子的"唯酒无量，不及乱"讲起，引经据典，铺排一大篇,论证酒于先贤功业的干系——明面上是讲礼,骨子里是给曹操添堵。

官渡之战，曹操大破袁绍，曹操和曹丕同事看上了袁绍的儿媳甄氏，曹丕抢先一步得到了这位美人。

孔融听说了之后，写了一篇《嘲曹公为子纳甄氏书》，里头一本正经地写道："武王伐纣，把妲己赐给了周公。"

曹操也是舞文弄墨的高手，好奇"妲己赐周公"这么风流的典故出自何处，便取问孔融，哪知孔融调侃的说："以今度之，想当然耳。"——照您如今的做法，我这是推想出来的呀。

面对这句放肆的玩笑，曹操表面没说什么，但一根刺已经扎进曹操心口。

还有个祢衡，是当时出了名的狂士，与孔融是忘年之交。

两人常常秉烛对谈，谈着谈着就没了分寸，满嘴没遮拦。

比如讲到父母与子女的亲情，孔融竟是这般说法：

又前与白衣祢衡跌宕放言，云"父之于子，当有何亲？论其本意，实为情欲发尔。子之于母，亦复奚为？譬如寄物瓶中，出则离矣。" 《后汉书·孔融传》

意思是：父亲之于儿子，算什么亲恩？推究起来不过是一时情欲的产物；儿子之于母亲，又算得了什么？好比东西暂时寄放在罐子里，取出来就两清了。

这番话搁到今天都要掀起轩然大波，何况是三纲五常森严的汉末。

哪个当权者容得下这等惊世骇俗之论？曹操借此将孔融抓捕下狱。

曹操是一位不起的诗人，写得出"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"，吟得出"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"，字字都带着苍凉豪迈的英雄气；

但他也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，顺我者昌，逆我者亡。他爱才，能容忍一些才子的独特性为，但才子必须要为己所用，一旦才子脱离了自己掌控，他杀起人来也毫不迟疑。

于是就有了开篇那一幕：孔融喋血都市，妻儿一同遇害。

"道之所在，虽千万人，吾往矣！"为自己心中的道义而死，从来是人世间最稀罕、最金贵的美德。也许是孔融的言传身教，当死亡真的逼近时，他那七八岁的孩子才能那样坦然无惧地说出那句：覆巢之下，焉有完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