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赢南诏的战神，最后死在一个道士手里

光启三年（887年）九月初四，扬州。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在囚所里被杀。与他一同赴死的，还有他的子侄四十余人。乱兵把他们扔进同一个土坑，草草掩埋，史书留下的动作只有一个字："同坎瘗之。"他叫高骈，字千里，幽州人，祖父是宪宗朝名将、南平郡王高崇文。他死后，《新唐书》把他编进了《叛臣列传》。而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里，他是整个大唐唯一打赢过南诏、唯一压得住黄巢的人。这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：不是他没资格进功臣传，是他自己把前半生的战功，一寸一寸烧进了炼丹炉里。

他一箭射下两只雕，从此有了个太响的名号

高骈的起点，是整个晚唐最让人眼红的那种：家世禁卫。祖父高崇文平定西川刘辟，父亲高承明官至神策军虞候。他少年入右神策军，“幼颇修饬，折节为文学，与诸儒交，硁硁谭治道”（《新唐书·高骈传》）。然后有了那个后来被讲了一千年的故事。他在朱叔明幕下做司马时，见二雕并飞，说了一句极狂的话："我且贵，当中之。"一箭贯双雕。军中大惊，号曰“落雕侍御”。这里必须看清楚一件事：这个名号既是他的通行证，也是他的诅咒。 从那一天起，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能赢的人，包括他自己。而一个从不输的人，第一次面临败局时，往往不知道该怎么输。

咸通七年，他用五千人收回了安南

这是他一生最硬的一笔。安南自咸通元年（860年）陷于南诏，交州被迫寄治海门镇，五年间换了五任都护，没有一个打得回去。“南诏两陷交趾，所杀虏且十五万人。”咸通五年（864年），宰相夏侯孜举荐高骈为安南都护、经略招讨使。懿宗在灵台殿召见他。他到前线后做的第一件事，是就地解决粮草：率五千人突袭峰州，趁当地部族收割时“收所获以赡军”。没有后勤，就吃敌人的粮。咸通七年（866年），他攻破交趾城，斩南诏帅段酋迁，“降附诸洞二万计”。捷报被监军李维周扣住不报，朝廷一百多天不知其状，反而下诏要换掉他。最后是押送段酋迁首级进京的使者王惠赞躲进海岛、绕道才把消息送到。

天子览书，御宣政殿，群臣皆贺，大赦天下。战后他办了三件极实在的事，比胜仗本身更值得记住：置静海军，他成为首任节度使；筑大罗城，“周三千步，造屋四十余万间”，一百四十年后李公蕴迁都于此，改名升龙城，即今河内；凿通“天威径”，打通交州至广州水道，“舟楫无滞，安南储备不乏，至今赖之”（《旧唐书·高骈传》）。他在路上写过一首诗，读起来不像胜利者的炫耀，像一个终于把账还清的人："万里驱兵过海门，此生今日报君恩。回期直待烽烟静，不遣征衣有泪痕。"（《南征叙怀》）注意这句“报君恩”。写这首诗的时候，他还相信这四个字是有意义的。

西川三年，他把南诏打到不敢再来

乾符二年（875年），他移镇剑南西川。当时南诏连年犯边，甚至一度兵临成都城下。高骈到任后做了两件事：

第一件是打仗。 大渡河一战，大破南诏军，擒杀酋长数十人；又在邛崃关、大渡河、戎州马湖镇增修关隘，分兵戍守。

第二件是修城。 他动员民夫十万，筑成都罗城（大玄城），把一座木栅土城变成砖城。城成之日阅兵于城上。

消息传到南诏，国王隆舜遣使求和，“遣子弟三十人入朝为质”。此后直到唐朝灭亡，南诏再未大规模侵犯西川。这是他一生最漂亮的一次收官：打完仗，把门关好，然后让对方自己送来人质。 一个真正懂军事的人，追求的不是连胜，是不必再打。

乾符六年，他差一点就把黄巢掐死在江南

这是整篇故事最该记住、也最容易被跳过的一段。乾符五年（878年）起，他历任镇海军、淮南节度使，加诸道行营兵马都统兼江淮盐铁转运使，封燕国公、渤海郡王。朝廷把平定黄巢的全部希望，押在了他身上。而他确实差点做到了。他派大将张璘、梁缵连破黄巢军，迫使黄巢南走广州；更厉害的是他的招降术，秦彦、毕师铎等数十员悍将先后归附。要知道，这批人后来全成了杀死他的人。

《旧唐书》给了他八个字的评价，前半句是褒奖："起家禁旅，颇立功名。"那一年他在扬州募兵七万，声威震动天下。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：算准了张璘能赢，算准了秦彦会降，算准了黄巢撑不过这个冬天。他唯一没算到的是：张璘会死。

广明元年，一个大将的死，换掉了一个人的魂

广明元年（880年），黄巢北返。张璘战死于信州。接下来的事，史书写得极冷："骈由是畏贼，不敢出战……坐守扬州，拥兵十余万不出。"黄巢顺利渡淮、破洛阳、入长安，僖宗奔蜀。朝廷的反应是削去他的诸道兵权与盐铁转运使之职，只加“侍中”虚衔，封渤海郡王，用一个爵位，买回了一个统帅的忠诚，没买到。此后三年，长安在血里挣扎，淮南未出一兵一卒。

他写过一首诗，把这份怨气写得极其刻薄："炼汞烧铅四十年，至今犹在药炉前。不知子晋缘何事，只学吹箫便得仙。"（《闻河中王铎加都统》）我打了四十年仗还在药炉前，那个只会吹箫的王铎，凭什么一步登仙？这首诗必须如实摆在这里。因为它说明了一件极重要的事：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，他只是觉得朝廷对不起他。 一个觉得天下负己的人，从此便不再对天下负责。

他后半生最信任的两个人，一个是道士，一个是妖人

这是他一生最不体面的一段，也是没法替他圆的一段。晚年他笃信神仙方术，重用术士吕用之、张守一，还有一个叫诸葛殷的江湖骗子。吕用之替他建“延和阁”，造“迎仙楼”，耗费巨万；又替他伪造“神仙降语”，说天帝召他任职。更要命的是人事。《资治通鉴》卷二五七记了后果："时吕用之用事，宿将多为所诛。"老将一个个被谗言杀掉。活下来的，全是黄巢的降将。他还干了一件极荒唐的事：让吕用之领亲兵“莫邪都”，军政大权尽归方士之手。一个靠打仗起家的人，最后把自己的兵权交给了一个不会骑马的人。

光启三年四月，他在延和阁上说了最后一句清醒话

光启三年（887年）四月，毕师铎起兵攻打扬州。导火索荒唐得可笑：吕用之看上了毕师铎的爱妾，偷跑去见了一面。毕师铎羞怒交加，加上自己是黄巢降将、日夜自危，于是反了。城破那天，高骈登上延和阁，听见喧哗，左右告诉他兵变了。他急召吕用之来问。《资治通鉴》卷二五七记了这段对话，堪称他一生的缩影："用之徐对曰：‘师铎之众思归，为门卫所遏……倘或不已，正烦玄女一力士耳，愿令公勿忧。’""骈曰：‘近者觉君之妄多矣，君善为之，勿使吾为周侍中。’""言毕，惨沮久之。"

我最近发觉你的谎话太多了。你好自为之，别让我落到周侍中（周宝，被乱兵赶出润州）那步田地。说完，他“惨沮久之”。这六个字重得惊人。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，在这一刻终于承认：他早知道一切都是假的，只是不敢戳破。 因为戳破了，他就得面对自己这三十年到底干了什么。四月二十一日，罗城陷。毕师铎入城纵兵大掠，高骈不得已与之相见，“交拜如宾主之仪”。一个曾经让南诏送质子、让黄巢绕道走的统帅，向自己收降过的部将行了宾主之礼。九月四日，秦彦、毕师铎因战事不利，又听信妖尼之言，将他与子侄四十余人一并杀害。

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

高骈不是完人。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，必须写清楚。

第一笔：他在西川“刑罚严酷，滥杀无辜”。这是《旧唐书》系统里明确记下的评语。一个在安南修城凿渠、被越南民间立庙祭祀的能臣，在成都却是一个酷吏。这说明他的仁政是给百姓的，他的残忍是给下属的。 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并不矛盾——它们都来自同一个源头：他只把人当工具。

第二笔：他养贼自重。广明元年之后，他并非完全无力出战。但他选择了按兵不动，眼睁睁看着长安沦陷。《旧唐书》的后半句判词就是为此而写的："玩寇崇妖，致兹狼籍。"留着敌人不打，供着妖人不放。

第三笔：他亲手培养了杀自己的人。秦彦、毕师铎，都是他招降的；吕用之，是他请进来的；他儿子“四十三郎”，也卷进了这场内斗。他一生最擅长的本事是用人，最后恰恰死在这件事上。

第四笔：他死后，扬州成了人间地狱。杨行密围城半年，城中粮尽，“军民饿死过半”；后来孙儒焚毁扬州城，杀百姓充军粮。一座他经营了八年的天下第一富庶之地，在他死后两年内化为焦土。

第五笔：他流传最广的那个形象，多半有后人加工。“落雕侍御”的一箭双雕、“高王庙”的香火、那些神仙斗法的段子，多出自唐人笔记与地方传说。它们之所以能流传千年，是因为人们需要一个“战神堕落成疯子”的完整画面，而高骈刚好长成了那个样子。

结语

高骈这一生，从神策军的小校做到六十七岁死在扬州的一个土坑里，射下过两只雕，收回过安南，凿通过一条运河，修起过两座城，招降过几十个敌将，最后把自己交给了一个道士。他没有留下兵书，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。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：一份被监军扣了一百多天的捷报，一条叫天威径的水道，一座叫大罗城的城，和一首骂王铎的诗。

后世讲晚唐，常把他和李克用、朱温并称。这三个人其实是一条线的三个岔口：

李克用一辈子打仗，打到最后只剩一块地盘。

朱温一辈子算计，算到最后篡了皇位。

高骈两样都会，最后两样都没保住，只保住了一座炼丹炉。

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：算准了峰州的粮能抢到手，算准了南诏会送质子，算准了张璘不会死，算准了吕用之的神仙是假的。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：他知道吕用之在骗他，但他更知道，拆穿了这个谎，他就得承认自己这三十年白活了。于是他接着听，一直听到延和阁被攻破的那一天。至于那首《山亭夏日》"绿树阴浓夏日长，楼台倒影入池塘。水晶帘动微风起，满架蔷薇一院香。"一个杀人如麻、炼丹如痴的军阀，写出了全唐诗里最安静的一首夏天。也许他比谁都清楚：院子里越香，外面的路就越脏。

你觉得高骈的堕落，是从张璘战死那一刻开始的，还是从他第一次相信“我能赢”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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