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周远摔门进屋之后,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。我窝在沙发里,电视开着,演的什么浑然不觉。茶几上搁着他吃剩的半碗米饭,筷子随意横着,旁边是老周的搪瓷缸子,缸底几片茶叶沉在那儿,水早就凉透了。老周那趟跑的是昆明到成都,来回得三天,那会儿还在路上颠着呢。
我四十七了,在县城一家超市当理货员,一个月挣两千八。老周大我两岁,方向盘摸了快二十年。儿子周远二十三,大学毕了业在昆明上班,这回请了假回来住几天。他进门那会儿我正蹲在阳台上择韭菜,听见他喊妈,我应了声没抬头。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问爸呢,我说出车了,后天回。他哦了一声,窝沙发上刷手机去了。
那天晚饭我炒了番茄鸡蛋、青椒肉丝,又煮了锅白菜豆腐汤。周远吃了两碗饭,我坐对面看着他,问工作顺不顺,他说还行。又问他谈朋友没有,他皱着眉头说妈你别一回来就念叨这个。我笑笑没再吱声。吃完他帮我收了碗筷,我在厨房洗着,听见他在客厅翻腾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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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来的时候,他手里攥着老周那个搪瓷缸子,上头“安全生产”四个红字掉了漆,边沿磕得坑坑洼洼。他问这缸子用多少年了,我说你爸用了七八年,让他换他不换。周远没接话,把缸子往茶几上一搁,动静不小,缸底磕在玻璃上“当”的一声。我瞅了他一眼,脸色不太对劲。
后来我坐沙发上看电视,他在旁边刷手机。我随口念叨了句,你爸这回回来得让他把那个腰疼膏药贴上,上回带的还剩两盒。周远突然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扣,说妈我问你个事。我说你问。他说爸每次出车回来,你问没问过他在外面吃啥、睡几个钟头、路上顺不顺当。
我愣了愣,说怎么没问,回回都问。周远说问是问了,可你那问法跟查岗似的。爸一进门你就说怎么又这么晚,衣服咋又弄这么脏,这趟挣了多少。他说着嗓门就上来了,说你知不知道爸在外头多遭罪,我上回跟他跑短途,看他卸完货坐在驾驶室里半天没下来,手直哆嗦。他今年四十九了,不是二十九。你成天对他大呼小叫的,他欠你的?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没出声。周远站起来,眼圈泛红,说妈你别怪我说话难听,我就是看不下去。爸在外头累死累活,回到家连句热乎话都听不着,你凭什么天天对他大呼小叫。说完就进了屋,门关得不重,可那一声响砸在我心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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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宿我几乎没合眼,躺在床上一遍遍咂摸周远的话。我承认他说得有几分在理。老周每次回来,我头一句确实是问这趟拉了多少钱。房贷还没还清,儿子念大学欠的账前年才刚填上,我超市一个月两千八,他跑车有时挣七八千,有时也就四五千。钱到手就得掰着指头算,我急,他不在家我急,他回来了我更急,怕这趟跑得少,怕下月开销接不上。
可我也满肚子委屈。他出车三五天不着家,家里大事小情全撂给我一个人。水管漏了自己修,灯泡坏了自己换,我爹住院那回他还在路上跑,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。这些我跟谁诉去。有时候他回来了,我想跟他念叨念叨,他倒头就睡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我心里憋着火,说话就冲,日子久了成了习惯,张嘴就是抱怨。
俗话讲,良言一句三冬暖,恶语伤人六月寒。这话搁家里头,一样是真理。
周远在家那几天,我们娘俩没怎么搭话。他天天出去找同学玩,晚上回来吃饭,吃完就进屋。我也没主动找他,心里憋着股劲,又觉着自己好像确实有点理亏。第三天老周回来了。
那天下午我听见楼下货车熄火的声音,扒窗户一看,老周正从驾驶室往下爬。他穿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,头发乱得像鸡窝,下车时手扶着车门顿了一下,才把腿迈下来。我站窗边瞅了他一会儿,他走路右腿有点拖,我记得他以前不这样。
进了门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,弯腰换鞋,起来时手撑着膝盖。我没像往常那样张口就问这趟怎么样,转身进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。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,说这趟还行,路上没怎么堵。我说你先去洗个澡,饭马上好。
吃饭时周远也在。老周问他在昆明工作咋样,他说还行。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我埋头扒饭。老周吃了两碗,放下筷子说还是家里的饭香。我抬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晒得黑红,眼角褶子比上个月又深了些。我突然想起周远说的,他爸卸完货坐在驾驶室里手都在抖。
晚上周远又出去了。老周洗完澡坐沙发上看电视,我挨过去,问他腰还疼不疼。他说老毛病了,贴了膏药好点。我说你那膏药快用完了,我明天再去买两盒。他嗯了一声,盯着电视没转头。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老周,这些年你辛苦了。
他转过头看我,眼神里有点意外。我接着说,以前我说话不好听,你别往心里去。家里事多,我有时候急,就冲你嚷嚷了。他摆摆手说没事,都老夫老妻了。我说不是没事,是我不对。你一个人在外面跑,回来我还给你脸色看,搁谁心里都不好受。
老周没说话,伸手拍了拍我放在膝盖上的手。他那手糙得很,掌心全是茧,拍了两下就收回去继续看电视。我坐旁边,眼泪差点掉下来,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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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那以后,日子还是那个日子。老周照样出车,我照样在超市理货。可他再回来的时候,我学会了先递杯水,问句累不累,再说别的。有时候还是急,还是嚷嚷,可嚷完了我会补一句,你歇着,我来。他偶尔也会主动跟我说说路上的事,哪个服务区的饭贵得离谱,哪个路段修路堵了三个钟头。我听着,不再急着算这趟挣了多少。
周远后来打电话回来,问家里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,你爸上趟跑西安挣了不少,回来我给他炖了排骨。周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说妈你变了。我说变什么变,挂了啊,长途贵。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,看楼下的车来车往。
日子往前过着,不快也不慢。家里那点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关键是有没有人愿意退一步,把对方的不容易看在眼里。周远那顿火,像一根针扎破了我心口那层老茧,疼是疼了点,可也让里头憋着的那点热乎气透了出来。老周呢,还是那个闷葫芦,可我知道他听得见,也看得见。一家人过日子,哪有舌头不碰牙的,怕的是碰完了谁也不肯先低头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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