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高二,打篮球抢篮板的时候摔下来,小腿骨折。打了石膏,拄着拐杖,走路一瘸一拐。教室在三楼,宿舍在五楼,每天上下楼是个大问题。我爹在外地打工,我娘要照顾我奶奶,没人来陪读。我咬着牙,自己拄拐棍慢慢挪。
第三天,我的女同桌苏晚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“以后上下楼我扶你。”
我说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她说你拄着拐棍怎么扶楼梯?摔了怎么办?我说我慢点走。她说你慢点走也占道,别人从你旁边过,碰你一下你就摔了。我说那怎么办。她说我扶你,你搭我肩膀上,我扶着你走。我说你一个女娃,扶不动。她说我扶不动就慢慢扶。
从那天起,苏晚每天扶我上下楼。早上她从女生宿舍出来,绕到男生宿舍楼下等我。我拄着拐棍出来,她走过来,让我把左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她比我矮半个头,肩膀窄窄的,我搭上去的时候,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硌手。她扶着我的腰,我拄着拐棍,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走到一楼,歇一会儿。再走到教室。下午放学,她又扶我回宿舍。上楼比下楼难,我拄拐棍使不上劲,她就让我把重量搁在她肩膀上。她咬着牙,一级一级往上撑。撑到三楼,她喘得厉害。撑到五楼,她脸涨得通红。
一天两趟,一趟四层楼。她扶了我整整半年。
夏天的时候,我石膏拆了,能自己走了。但我还是习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她也没躲。我们班同学开始传闲话,说苏晚跟陈默好了。苏晚听见了,没理。我听见了,也没理。但我们都知道,那不是。她就是扶我一把。我就是搭她一下。就这么简单。
毕业以后,各奔东西。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苏晚没考上,去了南方打工。走之前她来学校拿档案,在走廊里碰见我。她站在那儿,笑了一下。
“腿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还打篮球不?”
“打。”
“别再摔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马尾辫甩了一下。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后来再没见过。
一晃十几年。我在省城安了家,结了婚,生了孩子,日子过得说不上多好,但稳当。高中的同学群我一直在,但很少说话。偶尔有人发个消息,谁谁结婚了,谁谁生孩子了,谁谁升职了。苏晚的名字,从来没出现过。
去年冬天,高中同学聚会。在县城一家饭店,来了二十几个人。大家喝酒聊天,说起各自的情况。有人提起苏晚。
“你们知道苏晚现在咋样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好多年没见了。”
“我听说她过得不好。在南方打工,后来嫁了个人,男人不争气,欠了一屁股债。她带着孩子回来了,在县城租房子住。好像在做保洁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有人叹了口气,说“她当年成绩挺好的,就是家里穷,没供她上大学”。有人说“她那个人,心善,命不好”。
我坐在角落里,端着酒杯,没说话。脑子里全是她扶我上楼的样子。瘦瘦小小的,咬着牙,一级一级往上撑。汗从她额头上淌下来,她也不擦。我趴在她肩膀上的时候,能闻到她头发上洗衣粉的味道。很淡,但很清楚。
第二天我去找她了。
地址是同学给的,在县城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。六楼,没电梯。我爬上去,敲门。门开了,一个女人站在门口。三十来岁,瘦了很多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有细纹。穿着件旧毛衣,袖口磨得起球了。她的手上有冻裂的口子,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灰。
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陈默?”
“苏晚。”
她站在门口,手攥着门框,半天没动。
“你咋来了?”
“同学聚会,听说你在这儿。”
她低下头,手从门框上放下来。她侧了侧身,让我进去。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收拾得挺干净。沙发上搁着一件校服,蓝白相间的,是我们高中那所学校的校服。我看了那件校服一眼,她也看了一眼。
“我闺女在那边上学。跟咱们一个学校。”
“你闺女多大了?”
“十二了。”
我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她给我倒了杯水,搁在茶几上。然后她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过得咋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在省城,结了婚,有个儿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扶我上楼,扶了半年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糙,指头上全是裂口。
“你现在做什么?”
“保洁。在县城几个小区做,一个月挣两千多。够花。”
“你男人呢?”
“走了。欠了一屁股债,跑了。留下我跟闺女。债我还了一部分,还剩点。慢慢还。”
我坐在她家的小沙发上,攥着那杯水。水凉了。我喝了一口,搁下杯子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扶我上楼的时候,我就在想,这个女娃,以后不管有啥事,我都得帮她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眼圈红了,但没哭。
“陈默,你别。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。”
“我日子过得挺好。不差这点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,搁在茶几上。
“这里面是五万。你拿着。把债还了。剩下的给闺女交学费。”
她看着那张卡,手攥着膝盖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能要。”
“你能要。”
“陈默……”
“你扶我上了半年楼。一百八十天,一天四趟。七百二十趟。每趟四层楼。两千八百八十层。你扶我爬了两千八百八十层楼。这五万块钱,算下来一层楼十七块钱。你亏了。”
她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“你拿着。不是施舍。是我欠你的。欠了十几年了。”
她哭了。坐在小板凳上,捂着脸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。她哭的时候跟当年扶我上楼的时候一样,咬着牙,不出声。但这次咬不住了。
后来她收了。把债还了,给闺女交了学费。我帮她找了个工作,在省城一家物业公司做客服。她带着闺女搬过来了。租了间小房子,离我住的地方不远。逢年过节来我家吃饭,我媳妇做饭,她帮我闺女辅导功课。她闺女跟我儿子一个学校,两个小孩一起上学,一起放学。
有时候我看着她在厨房帮我媳妇洗菜的样子,会想起高中那三年。她扶我上楼的时候,也是这个姿势。低着头,弓着背,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上撑。那时候她撑的是我。现在她撑的是她自己。还有她闺女。
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谢谢。那两个字太轻了。她扶我走了七百二十趟,两千八百八十层楼。我给她五万块钱,找了个工作。算下来还是我欠她的。
但她从来不提这些。她只说一句话。
“陈默,你腿好了就行。”
好了。早就好了。你扶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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