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查结果可以是阴性的,但临床思维不能“阴性”。
来源 | 医脉通
作者 | 阿圆
在消化道出血的诊疗中,最令医生头疼的并非大出血本身,而是“明知在出血,却找不到源头”。
当胃镜、肠镜、胶囊内镜、血管造影全部指向阴性,而患者却在反复失血性休克中挣扎时,临床决策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——是继续重复检查,还是跳出常规思维,去寻找那片被忽视的“盲区”?
60岁男性,因黑便、晕厥、严重贫血反复入院。此前已做过胃镜、结肠镜、胶囊内镜,均未发现明确出血灶。此次入院时,血红蛋白仅5.8g/dL,需升压药维持血压,被直接收入重症监护室。
然而,在接受了核素扫描、CT血管造影后,出血源头依然成谜。直到CT小肠造影(CTE)后,真相才浮出水面:空肠多发憩室合并动静脉畸形。
这个发现,彻底改变了治疗走向。
此时摆在医生面前的问题很清晰:面对常规检查全阴性的隐匿性消化道出血,如何在不延误病情的前提下找到“真凶”?当影像与内镜均无法定位时,外科干预的时机该如何把握?
01
反复出血却屡查无果,隐匿性出血的“经典困局”
患者为60岁男性,因全身乏力、头晕、黑便就诊急诊。这并非首次发作——此前他曾因直肠出血住院,接受过胃镜、结肠镜及胶囊内镜检查,均未明确出血来源,后好转出院。
此次再次入院,情况急转直下。患者出现低血压,需升压药物支持,血红蛋白仅5.8g/dL,明确处于失血性休克状态。急诊立即启动大量红细胞输注,将其转入ICU进行血流动力学支持。
既往史方面,患者有胃食管反流病、莱姆病史及晕厥发作史,无抗凝药物使用史,也无已知的凝血功能障碍,这排除了药物性或系统性凝血异常导致的出血倾向。
按照临床常规,急性下消化道出血的定位诊断通常遵循阶梯式路径:先排除上消化道来源(胃镜),再行结肠镜,若仍阴性,则怀疑小肠源性出血。
➤先以胃镜排除上消化道出血;
➤再以结肠镜排查结直肠病变;
➤当胃镜与结肠镜均阴性且持续失血时,进入“疑似小肠出血”分层——血流动力学不稳定者首选数字减影血管造影(DSA),并可同期栓塞止血,稳定者首选胶囊内镜(CT小肠造影为补充),阳性者行小肠镜诊治;
➤若上述手段仍无法明确或控制出血,再考虑手术探查联合术中内镜。
而该患者恰恰在第一步和第二步均已“过关”,却仍在持续失血。
为进一步排查,团队依次完成了锝-99m高锝酸盐(Meckel)憩室显像和CT血管造影(CTA),两项检查均未发现活动性出血灶或明确的血管畸形。
至此,诊断陷入僵局。患者仍在输血依赖中,血红蛋白持续下降,肠道内存在活动性出血(结肠镜下可见回肠末段黑色血性内容物),但所有常规手段均无法“锁定”目标。
一个关键问题被推至台前:当规范的诊断流程走完仍一无所获时,是重复检查,还是升级手段?
02
跳出常规:CTE与DBE如何“联手破案”
面对常规影像与内镜均阴性的局面,医疗团队决定采用CTE作为补充,其优势在于能够同时显示肠壁、肠腔及肠外结构,对小肠黏膜下血管畸形、憩室、肿瘤等隐匿性病变具有独特的检出能力。
结果令人振奋:CTE清晰显示了空肠区域多发动静脉畸形(AVMs),位于先前结肠镜放置的金属夹附近,且在静脉期显影明确(图1)。这一发现,首次为出血来源提供了定位依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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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1
紧接着,团队实施了双气囊辅助小肠镜(DBE),对可疑病变区域进行直视下确认与标记。DBE发现约45 cm长的小肠段内存在多发憩室,憩室周围黏膜可见典型的血管畸形表现(图2)。检查中对出血区域进行了墨汁tattooing(标记),为后续外科精准切除提供了“路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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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2
此时,有两个诊断结论已经明确:
第一,出血源在空肠,且为多发憩室基础上合并AVMs;
第二,该病变无法通过常规内镜(胃镜、结肠镜)到达,亦未能被CTA在活动期捕获,属于典型的“隐匿性出血”。
需要特别指出的是,该患者CTA结果为假阴性。回顾文献,CTA对活动性出血(出血速率≥0.5 mL/min)的检出灵敏度和特异度分别可达86%和95%,但若出血呈间歇性,或检查时出血速率低于检测阈值,则极易漏诊。本例正是这种“时间窗错位”的典型案例。
这也引出了一个深层问题:在常规治疗失效时,临床决策应如何调整优先级?
03
从诊断到决策:为何直接选择手术而非内镜干预?
DBE镜下,医生曾尝试对可见的AVMs进行金属夹止血,但因病灶位置特殊、憩室基底宽大,夹闭未能成功。同时,受累小肠段长达45cm,涉及多发憩室和弥漫性血管畸形,单纯内镜下治疗既难以彻底止血,也存在远期再出血的高风险。
此时,建议行手术干预。
患者接受了近端空肠切除术,切除范围包括标记的憩室段约30cm,以及额外15cm空肠,并行一期端端吻合。术后送检4份病理标本:
➤近端空肠:多发憩室伴黏膜下显著扩张血管;
➤远端空肠:中度充血,黏膜下层血管明显扩张,符合血管发育不良;
➤近端及远端切缘:均未见异常,吻合口血供良好。
术后患者恢复平稳,未再出现活动性出血,血红蛋白逐步回升,住院期间未发生吻合口漏、感染或肠梗阻等并发症,最终顺利出院。
在治疗决策层面,有两个关键点值得展开:
第一,为何不采用腹腔镜手术?患者入院时已处于失血性休克状态,血流动力学不稳,腹腔镜下操作时间较长、气腹可能影响静脉回流,在此情况下冒险微创并不安全。开放探查联合肠段切除,是当时最稳妥的选择。
第二,手术时机应如何把握?根据2015年ACG(美国胃肠病学会)小肠出血诊疗指南,对于CTA阴性但临床高度怀疑小肠出血者,可选择CTE或DBE作为下一步手段。该患者的流程是:CTA(-)→ CTE(+)→ DBE(+)→ 手术,完全符合“循证升级”的逻辑。
04
当“规范流程”走不通时,别忘了小肠这片“无人区”
回顾该病例的完整诊疗链条,有几点容易被忽视的教训:
第一,阴性检查结果≠没有出血。
该患者CTA、Meckel扫描、胶囊内镜均为阴性,但失血性休克的临床表现真实且持续。临床医生应避免“检查阴性即排除”的思维陷阱,尤其在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的患者中,假阴性率不可低估。
第二,CTE在小肠出血中的价值被低估。
相比CTA,CTE能够提供更精细的肠壁和血管结构信息,对黏膜下AVMs、憩室、间质瘤等病变检出率更高,且不受出血速率的严格限制。对于反复阴性检查的隐匿性出血,CTE应提前而非延后使用。
第三,多学科协作是破解疑难出血的关键。
该病例中,急诊科、ICU、消化内科、影像科、普外科的紧密配合贯穿始终,尤其是外科团队在DBE标记后迅速介入,避免了再次出血风险。这种“内镜定位+外科切除”的无缝衔接模式,值得在具备条件的中心推广。
临床上,有些出血并不是“查不到”,而是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。
当一次次检查都显示阴性,而患者的病情却在不断恶化时,真正需要警惕的,或许不是“没有病灶”,而是病灶藏在了常规检查的盲区里。
检查结果可以是阴性的,但临床思维不能“阴性”。
参考文献:
[1] Gerson LB, Fidler JL, Cave DR, Leighton JA. ACG clinical guideline: 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of small bowel bleeding[J]. Am J Gastroenterol. 2015;110(9):1265-1287. doi:10.1038/ajg.2015.246.
[2] Panayides A, Tremis ME, Lu C, Parker GS. Discovery and management of arteriovenous malformation with jejunal diverticulum: elusive gastrointestinal bleed[J]. J Surg Case Rep. 2026;2026(8). doi:10.1093/jscr/rjag733.
[3] Nigri G, Tsoulfas G, eds. Gastrointestinal Surgical Emergencies[M]. American College of Surgeons; 2021. ISBN: 978-1-7369212-2-7.
责编|Zelda
封面图来源|视觉中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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