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远到坦桑尼亚第三年,才真正学会和蚊子和平共处。
不是不咬了,是咬习惯了。每天晚上入睡前,耳边那阵嗡嗡声就像某种背景音乐,听不到反而睡不着。他住的板房外面挂了一圈蚊帐,窗户上贴了纱窗,可蚊子总有办法钻进来,在他小腿上留下一排整齐的红点。
他挠着腿,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农历八月十四,明天就是中秋了。
国内的朋友圈已经开始预热,有人晒月饼,有人晒全家福,他妈昨天还发了条语音过来,说家里买了大闸蟹,就等他回去吃。他没回那条语音,不知道怎么回。机票八千多,来回就是小两万,他刚在这边的项目上站稳脚跟,请假也不好开口。
算了,他想着,等年底项目结了再回去。
林远今年三十一,国内某建筑公司的海外项目现场负责人。说得好听叫负责人,其实就是个夹心饼干——上面有项目经理压着要进度,下面有一帮当地工人等着发工资。他手底下管着二十三个坦桑尼亚工人,年龄从十八到五十不等,工种从搬运、浇筑到简单的机械操作都有。
来非洲之前,他在国内工地上干了五年,从施工员熬到工长,以为自己对工地上的事已经门儿清了。结果到了这边才发现,国内的那套经验只能算一半。语言不通是一回事,文化差异才是真正磨人的东西。
比如他刚来的时候,有工人迟到半小时,他按国内规矩扣了半天工资,结果那工人第二天没来,第三天也没来,后来才知道人家觉得被羞辱了,直接不干了。后来他学乖了,迟到就迟到吧,只要当天活干完就行。再比如他一开始要求工人戴安全帽,有人戴了两天就不戴了,说太热,他发了火,人家笑嘻嘻地跟他说"boss,我头很硬",他气得半死,最后还是工地上出了一次小事故,一个工人被掉下来的钢管蹭了头皮,他亲自送人去的医院,从那以后才没人敢摘安全帽。
他跟这些工人之间的关系,说不上多亲密,但也不算差。他学会了斯瓦希里语里的基本词汇——你好(Jambo)、谢谢(Asante)、快点(Haraka)、够了(Basi),偶尔还能蹦两句俚语,工人们就觉得这个中国老板还算可以,至少愿意学他们的语言。
中秋前一天下午,他从达市(达累斯萨拉姆)采购回来,后备箱里塞了两箱月饼,还有二十三桶食用油。
油是5升装的大桶葵花籽油,当地超市买的,一桶折合人民币大概四十多块钱。他本来没想发这个,是上周去镇上采购物资的时候,看到超市里油在做促销,堆在门口像小山一样。他突然想起国内中秋有发福利的习惯,公司虽然不会给海外员工搞这些,但他手底下这帮人跟着他干了大半年,平时也没什么表示。
一桶油,不值什么钱,但好歹是个心意。他想的是,明天中秋,每人发一桶油一个月饼,算是过节了。
他没想太多。
二
发油是在第二天下午,收工之后。
坦桑尼亚的太阳落得很晚,下午六点多天才开始泛黄。工地上的活儿收了尾,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板房前面的空地上,有的坐在水泥台阶上,有的靠在墙根,等着他这个"boss"讲话。
林远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桶油当样品,用半生不熟的斯瓦希里语说:"明天是中国的节日,中秋节。我给大家带了礼物。"
他指了指身后堆在墙角的二十三桶油,还有两箱月饼。
工人们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然后一个叫穆萨的年轻工人站起来问:"Boss,这是给我们的?"
"对,每人一桶油,一个月饼。"林远笑着说。
穆萨瞪大了眼睛,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旁边的人也瞪大了眼睛。然后不知道谁先鼓的掌,稀稀拉拉变成了一片,有人还吹了口哨。
林远觉得这反应有点夸张了,不就是一桶油吗。
他让翻译老周帮忙分发,老周是云南人,在这边待了六年,斯瓦希里语说得比林远溜多了。老周一边发油一边用当地话跟工人聊天,发到第三个人的时候,林远注意到那个叫卡西姆的老工人没来拿。
卡西姆四十七八岁,是这帮工人里年纪最大的,也是手艺最好的。他会操作混凝土搅拌机,还会一些简单的电焊,平时话不多,干活最踏实。林远刚来的时候,很多事都是卡西姆带着他熟悉现场的。
"卡西姆呢?"林远问老周。
老周看了一眼远处:"在那儿呢,他说他不要。"
"为什么?"
老周走过去跟卡西姆说了几句,回来跟林远说:"他说他不好意思拿,说你对他已经够好了。"
林远愣了一下。他什么时候对卡西姆好了?他回想了一下,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上个月卡西姆感冒了,他给了两片退烧药,还有一次卡西姆的工靴开胶了,他让老周从国内带了一双新的给他。就这些。
他走过去,亲自把一桶油和一块月饼塞到卡西姆手里。
"拿着,"他说,"过节了。"
卡西姆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,眼窝深,颧骨高,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。他接过油,两只手抱着那桶金黄色的葵花籽油,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看着林远,说了一句斯瓦希里语。
老周在旁边翻译:"他说,他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。"
林远没接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三
事情从第三天开始变得不对劲。
不是坏事,是那种……让他不太适应的好。
先是每天早上他到工地的时候,有人会主动给他泡一杯茶——不是那种速溶茶包,是当地的一种草药茶,用一种叫"mchai"的树叶煮的,说是对身体好。一开始他以为是老周泡的,后来发现是穆萨,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每天提前半小时到,专门给他烧水沏茶。
然后是他发现工具摆放的位置变了。他平时用的那把水平仪、卷尺、记号笔,以前用完随手一放,下次找的时候总要翻半天。现在有人把它们整齐地摆在板房门口的架子上,擦得干干净净。他问是谁干的,没人承认,但每天都是那样。
再后来,有天中午他蹲在工地边上吃盒饭,卡西姆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,递给他。他打开一看,是几块烤玉米饼,还热着,上面撒了盐和辣椒面。
"你吃的什么?"林远问。
卡西姆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木薯,说:"这个够了。"
林远把玉米饼掰了一半给他,他没接,摆着手后退了两步,说了一串斯瓦希里语。老周后来翻译给他听,大意是"你吃,你吃,我够了"。
他吃了那几块玉米饼。味道很粗糙,但莫名觉得好吃。
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,但一件一件地叠在一起,像某种缓慢的渗透,让他觉得……不自在。不是不舒服,是那种被人在意了之后的不知所措。他在国内的时候,跟同事之间就是工作关系,下班各回各家,谁也不欠谁的。到了这边,他跟这些工人之间本来也应该是这种关系——他付钱,他们干活,清清爽爽。
可现在不是了。
他开始琢磨,是不是那一桶油给错了。不是不该给,是给的方式不对。在国内,发福利是公司行为,大家拿了就拿了,没人会往心里去。但在非洲,在坦桑尼亚,在一个平均月收入不到两百美元的地方,一桶四十多块人民币的油可能意味着什么,他之前没认真想过。
老周跟他说过,当地工人拿到工资,大部分要寄回村里养家。一家五六口人甚至更多,全靠一个人的工资。油这种东西,他们平时舍不得买,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也要攒好几天才能买一桶。
他给的不是一桶油。他给的是他们可能一个月都不会给自己买的东西。
这个认知让他沉默了很久。
四
转折发生在两周后。
那天下午,工地上的混凝土泵车出了故障,搅拌好的混凝土送不上去,眼看着就要凝固报废。如果报废,光材料损失就是好几万,更别说工期延误的罚款。
林远急得满头汗,打电话给达市的维修公司,对方说最快明天才能派人过来。他挂了电话,站在泵车旁边干瞪眼。
卡西姆走过来,看了看泵车的液压管,又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,回头跟林远说了句什么。
老周翻译:"他说他以前在另一个工地修过这种车。"
"真的?"
卡西姆点点头,比划了一下。林远将信将疑,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,让他试试。
卡西姆叫了三个工人过来帮忙,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和液压钳,蹲在泵车底下开始拆。坦桑尼亚的下午热得能把人烤化,地面温度超过四十度,卡西姆就那么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半个身子钻进泵车底盘下面,一干就是两个多小时。
林远在旁边看着,想递水给他,他摆摆手,说"等一下"。
最后修好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卡西姆从车底爬出来,脸上全是油污和汗水混在一起的黑道道,工服湿透了贴在身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跟林远说了一句。
老周翻译:"他说,好了。"
林远检查了一下,泵车重新启动了,液压管恢复了压力,混凝土顺利泵送上去。
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掏出烟来,递了一根给卡西姆。卡西姆不抽烟,摆了摆手,但接过了他递过去的水瓶,仰头灌了半瓶。
"卡西姆,"林远说,"这次多亏了你。"
卡西姆用沾满油污的手抹了一把脸,笑了笑,说了一句很长的话。
老周翻译完,林远愣住了。
卡西姆说的是:"你对我们好,我们也对你好。这是应该的。"
就这一句话。
他站在那里,坦桑尼亚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和远处不知名植物的味道。泵车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,工地上有人在喊号子,有人在笑。
林远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他不是没被感动过。在国内的时候,过年加班,老板请大家吃顿饭,他也会觉得暖。但那种暖是应酬式的,是"人家对你好所以你要感恩"的那种。而卡西姆说的这句话不一样。那不是感恩,是平等。你对我好,我对你好,我们之间不是施舍和接受的关系,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。
他来非洲三年,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"外派人员",不是"中国老板",而是一个被这些人接纳了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五
那天晚上,他给国内的女朋友打了个电话。
准确说不算女朋友了。是快分手还没彻底分干净的前女友。叫陈安,在杭州做会计,他们谈了四年,他来非洲之前吵了一架,她要他留在国内,他说这边机会好,工资是国内三倍。她说钱钱钱你就知道钱,他说你懂什么这叫为将来打算。
然后他来了非洲。
来了之后两个人视频的频率越来越低,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,再后来变成想起来才打一个。陈安给他发的消息他经常隔天才回,不是不想回,是时差加上工地上累得要死,躺到床上就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他打完那通电话,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陈安说:"你变了。"
他说:"怎么变了?"
她说:"说不上来。以前你打电话总说累,说想回来。现在你开始说那边的人、那边的事了。"
他没否认。
"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?"她问。
他想了很久,说:"我还没想好。"
"哦。"她说,"那你想好了再告诉我。"
电话挂了。
他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非洲的夜空。这里的星星比国内多得多,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穿而过。他以前在国内的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星空,光污染把什么都遮住了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爸在他来非洲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:"人这辈子,最难的事不是赚多少钱,是搞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。"
他当时觉得他爸说这话是因为退休了闲的,现在回想起来,老头子可能比他明白。
六
十月底,坦桑尼亚进入小雨季。
雨说来就来,有时候上午还晴空万里,下午就乌云压顶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工地上瞬间变成一片泥潭。混凝土浇筑最怕下雨,一浇就废,所以他们得赶在雨季之前把主体结构封顶。
工期紧,压力大。林远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白天盯现场,晚上对着进度表算工期,眼睛熬得通红。老周劝他注意身体,他说没事,等封了顶再说。
有天晚上下暴雨,工地上的临时工棚漏雨,几个工人的铺位被淋湿了。林远知道后,第二天一早从自己的预算里拨了一笔钱,买了防水布和塑料薄膜,把工棚重新加固了一遍。卡西姆带着人一起干,半天就弄完了。
干完之后卡西姆跟他说:"Boss,你不用这样。"
"什么?"
"你总是帮我们。"卡西姆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,"我们不是孩子。"
林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我知道你们不是孩子,"他说,"但我是你们的boss,这也是我的责任。"
卡西姆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林远心里清楚,卡西姆说得对。他确实在"帮"他们,这个姿态本身就有问题。他习惯了用"给予者"的身份跟他们相处,从那一桶油开始,到后来的修工棚、送药、买靴子,他一直在给。而他给的每一件东西,都在无形中加固那个"我是中国老板,你们是当地工人"的边界。
可卡西姆那次修泵车,让他看到了另一面——他们不是只能接受的人,他们也有能力给予,而且他们想给。
他开始试着改变。
不是不再关心,而是换一种方式。比如工棚漏雨的事,他后来想了想,其实应该让卡西姆他们自己提方案,而不是他直接掏钱买材料。他们比他更了解当地的雨季和工棚的结构,他们知道怎么防雨比他清楚。他要做的是支持他们,而不是替他们做决定。
他跟卡西姆聊了一次,用他蹩脚的斯瓦希里语加上老周的翻译,大意是:以后工地上的事,你们也可以提意见,不用什么都等我来说。
卡西姆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记了很久的话。
"以前的中国boss,不跟我们说话的。"
就这一句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七
十二月初,项目主体结构封顶。
按当地的习惯,封顶要庆祝。林远本来想简单搞一下,买几箱啤酒和烤肉就算了。结果卡西姆他们自己组织了,从镇上买了两只羊来,在工地后面的空地上架起柴火,现杀现烤。
林远第一次吃坦桑尼亚的烤全羊。他们用一种当地的香料叫"pilipili"腌制,烤出来外焦里嫩,辣得他直吸气,但停不下来。
工人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。他们唱的不是什么正经的歌,是那种随口编的调子,有人领唱,其他人和声。歌词林远听不太懂,老周翻译说是在唱今天封顶的事,还有人把林远的名字编进去了,唱的是"林boss的油",引得一群人哈哈大笑。
林远也笑了。他喝着啤酒,坐在火堆边上,看着那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黑脸,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比国内任何一个中秋都让他踏实。
那天晚上他喝多了。不是烂醉,是那种微醺的、暖洋洋的醉。他靠在老周肩膀上,用中文嘟囔了一句:"老周,我不想回去了。"
老周拍了拍他的背,说:"那就别回去了。"
"我是说……不是不想回国内,是觉得……"他找不着词了,"觉得这里也挺好的。"
老周笑了:"你终于说出来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刚来的时候,天天说这边怎么怎么苦,蚊子多大、饭多难吃、人怎么沟通不了。现在你看你,喝着当地啤酒,吃着烤羊,跟他们称兄道弟的。"
林远没说话。
"人啊,"老周说,"到了一个地方,心里开始惦记了,就说明扎下根了。"
火堆噼啪响着,远处有狗在叫,夜空里星星还是那么多。
八
第二年春天,他跟陈安正式分了手。
不是吵的,是平静地说清楚的。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,大意是她理解他的选择,她也有她的生活,两个人走到这里就够了。他看了三遍,回了一个"好"。
放下手机的时候他有一点难过,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。不是不爱了,是都知道回不去了。他在非洲找到了一种节奏,一种跟国内完全不同的生活质感。那种节奏里有孤独,有压力,有每天跟不同文化碰撞的摩擦,但也有一种他在国内从未体验过的——人和人之间那种不掺杂质的、直接的连接。
你对我好,我对你好。就这么简单。
三月的时候,他收到他妈寄来的一个包裹,里面是一盒大白兔奶糖和一封信。信是他妈手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说他爸去年体检发现了糖尿病,不严重,控制饮食就行。他爸不让告诉他的,是他妈偷偷说的。
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。
他爸有糖尿病,这件事他妈一直瞒着他。他突然意识到,他不在国内的这两年,家里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。他爸的血糖、他妈的膝盖、家里的空调坏了没人修、过年的时候只有他妈一个人包饺子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会发生的。父母会老,家里会出状况,这是必然的。他只是选择了不在场。
他打了个电话回去,他爸接的。
"爸,你血糖怎么样?"
他爸愣了一下,说:"你妈告诉你的?没事,不严重。"
"我回去一趟吧。"
"回来干嘛?机票那么贵。这边好着呢,你妈就是大惊小怪。"
"我回去看看。"
"……行吧。"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"你那边怎么样?"
"挺好的。"
"那就行。"
电话挂了。
他坐在板房里,外面是坦桑尼亚三月的阳光,明晃晃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突然想起那一桶油,想起卡西姆抱着油桶看他的样子,想起那句"我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"。
他给了别人一桶油,却在自己心里打开了一扇门。
那扇门后面是什么,他还在看。
九
四月初,项目进入收尾阶段。林远开始写交接报告,整理资料,准备交接给下一任现场负责人。他在坦桑尼亚的任期到六月底结束,公司给了两个选择:续签,去另一个项目;或者回国,调到总部。
他还没决定。
说不想续签是假的。这两年他在这里建立的一切——跟工人的关系、对当地语言和文化的理解、对项目管理积累的经验——如果回去了,这些东西在国内用不上。可说不想回去也是假的。他爸的身体、他妈的年纪、他自己也快三十三了,再不回去,国内的圈子就彻底断了。
他纠结了很久。
有天傍晚,他跟卡西姆一起在工地后面的空地上走。封顶之后,工地安静了很多,只剩下一些收尾的零碎活儿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,一个矮。
"卡西姆,"他用斯瓦希里语说,"我要走了。"
卡西姆没说话。
"可能六月就走。"
卡西姆还是没说话,但脚步慢了下来。
"你们会有新的boss。"
卡西姆终于开口了,说了一句很长的话。老周不在,他只能靠自己听懂个大概。大意是:你走是你的事,我们不会忘记你。
他听懂了。
"我也不会忘记你们。"他说。
卡西姆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那种非洲人特有的大力,拍得他肩膀生疼。
"你是一个好人,"卡西姆说,"不是因为油。"
林远笑了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十
六月二十号,林远离开坦桑尼亚。
走的那天,卡西姆带着几个工人来送他。不是什么正式的送别,就是站在机场外面,跟他握手、拥抱。穆萨哭了,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哭得稀里哗啦的,抱着他不肯撒手。卡西姆没哭,但眼圈红了,握着他的手说了句斯瓦希里语。
他听懂了。
卡西姆说的是:"下次来,还给你泡茶。"
他上了飞机,靠在窗边,看着达累斯萨拉姆的地面越来越远。云层下面,那片他生活了两年的土地变成了绿色和黄色交织的色块,像一幅巨大的拼图。
空姐送来了餐食,他打开一看,是月饼。
中秋刚过,航空公司还在发月饼。
他拿起那块月饼,突然想起去年中秋,他给工人们发月饼和油的时候,卡西姆抱着那桶油看了很久,说"我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"。
他当时没接话。
现在他想好了该怎么接。
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卡西姆,他会说:"那桶油不是礼物。礼物是你让我知道,我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。"
但卡西姆可能听不懂这句话。没关系,他懂就行。
飞机穿过云层,阳光突然铺满了整个机舱。他咬了一口月饼,甜得发腻,但咽下去之后,嘴里留下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他想,明年中秋,再给卡西姆寄一桶油吧。
不是施舍,不是福利。
就是……想寄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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